答辩那天,阶梯教室挤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投影仪的散热味和几十号人的汗味,闷得让人发慌。
“下一组,张楚源、于桓成、林修远、谢意辰。”
随着老师一声令下,张楚源第一个窜上讲台。他特意穿了件印着“Hello World”的黑T恤,一米九的大高个往台上一杵,像尊门神。
他清了清嗓子,按下翻页笔。屏幕上瞬间跳出那张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主视觉图——谢意辰穿着黑丝绒长裙、眼神破碎的女装照,被Three.js生成的粒子废墟特效层层包裹,在4K大屏上显得格外扎眼。
台下一片死寂,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咳咳,”张楚源面不改色,甚至还得瑟地撩了一下刘海,“各位老师同学下午好,我们小组的作品名为《废墟中的神性》。大家现在看到的这位……呃,核心人物,代表了在数字洪流中挣扎的脆弱灵魂。”
坐在第一排的林修远微微扶额,把脸偏向一边。于桓成则淡定地推了推眼镜,低头调试手中的演示平板。
“下面请我们的技术核心林修远同学,为大家讲解实时渲染逻辑。”张楚源说完,侧身让出了位置。
林修远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接过话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说明书:“本作品基于WebGL框架,采用了自定义的片元着色器。为了实现废墟颗粒的动态消散,我们编写了一套基于噪声函数的顶点位移算法。简单来说,就是通过GPU并行计算,让每一个像素点根据音频频谱的振幅进行实时偏移。”
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几下,屏幕上的“谢意辰”瞬间随着背景音乐的鼓点炸裂成无数粒子,又迅速重组。
台下的计算机系教授们频频点头。
“非常有创意的技术应用。”主讲教授推了推老花镜,目光从代码界面移到那张巨大的女装海报上,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不过,这位模特的选角……很有想法。请问这是哪位同学?看着有点眼熟。”
全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站在最角落、试图把自己缩进墙缝里的谢意辰。
谢意辰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张楚源和林修远骂了一万遍,然后硬着头皮走上前,拿过话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职业假笑:
“老师好,我是谢意辰。那个……为了追求极致的艺术冲突感,我牺牲了一下色相。”
台下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甚至有别班的同学开始疯狂拍照。
教授也乐了,指着屏幕问:“那你当时拍摄这张素材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这种‘破碎感’是如何通过表情传达出来的?”
谢意辰嘴角抽了抽,余光瞥见张楚源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乱颤,林修远则在一旁淡定地喝水。
他咬牙切齿地对着话筒,字正腔圆地回答:
“报告老师,我当时脑子里想的是——如果我不摆出这个表情,我的组员可能会因为代码跑不通而当场猝死。这是一种对生命的敬畏,以及对计算机系发际线的深切同情。”
全场爆笑,连严肃的教授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回答得好!”教授大笔一挥,在评分表上画了个圈,“技术过硬,立意新颖,而且团队成员之间充满了……嗯,感人的战友情。这组给高分。”
大屏幕上的评分页面刷新出来时,整个阶梯教室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鲜红的“96分”赫然挂在榜首,后面还跟了一个刺眼的“专业推荐”标签。
站在台侧的谢意辰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他死死盯着那个分数,仿佛那上面写的不是数字,而是一串乱码。
“九……九十六?”
他猛地转过头,指着屏幕上那张还在随着粒子特效缓缓旋转的女装大头照,声音因为过度震惊而变了调:“老师,您没看错吧?这玩意儿……这玩意儿九十六?!”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台下的同学,又看看台上那几位一脸欣慰的教授,整个人处于一种世界观崩塌的眩晕中。
“不是,这合理吗?这科学吗?”谢意辰指着屏幕上的自己,手指都在哆嗦,“这张脸!这裙子!这银灰色的假发!在你们眼里居然是‘专业级’的审美?计算机系的审美已经堕落到这种地步了吗?”
他气得原地转了个圈,指着旁边正在收拾电脑的张楚源和林修远,对着教授大声控诉:“教授,您知道吗?为了这张‘神性’的照片,我暑假在家里穿成这样,我妹妹笑话了我一整个暑假,结果您告诉我,这是九十六分的学术成果?那我被嘲笑一个月算什么?算行为艺术采风吗?!”
台下的笑声已经快把屋顶掀翻了。
教授推了推眼镜,笑得合不拢嘴:“这位同学,艺术往往就来源于这种……呃,极致的冲突与牺牲。你的表情非常到位,那种‘视死如归’的破碎感,是我们今年见过最生动的素材。”
“视死如归……”谢意辰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疯狂抽搐。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把抢过张楚源手里的翻页笔,指着屏幕上的分数,对着台下大声宣布:“行!九十六是吧!冲突与牺牲是吧!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着林修远和张楚源,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今晚的火锅,必须加十盘鲜牛肉!少一盘我都跟你们急!”
“还有,张楚源,你那个super_cool_guy的变量名要是再敢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就把你那堆代码打印出来,裱在咱们工作室门口,标题就叫《九十六分的代价》!”
说完,他一把扯下领带,像个刚打完胜仗却又满身伤口的将军,雄赳赳气昂昂地第一个冲下了讲台。
“走!吃垮他们!这可是我用‘色相’换来的九十六分,今晚谁不吃完三斤肉,都对不起我那条黑丝绒裙子!”
走下讲台的时候,张楚源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搂住谢意辰的脖子:“谢哥!神了!最后那句‘对发际线的同情’简直是点睛之笔!我就说你是被代码耽误的天生艺术家!”
谢意辰面无表情地用手肘顶开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刚弹出的几条陌生好友申请,冷笑一声:
“张楚源,把你那爪子拿开。今晚的火锅你请客,这是精神损失费。还有,这笔账咱们回去慢慢算,我要把你那个super_cool_guy的变量名打印出来贴你脑门上,让你也感受一下‘神性’。”
走在最后的林修远看着前面打闹的两人,与于桓成相视微微无奈唇角一勾。他低头在手机上快速敲了一行字发给望舒:“结束了,很顺利。”
阶梯教室外的阳光正好,属于他们的大学时代,和这荒诞又热血的九十六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