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街道有点空,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风里带着点土腥味,吹得人清醒了不少。
“今晚让江姐破费了。”
张楚源停下脚步,揉了揉眉心。他个子高,站在路灯底下像堵墙,让人心里踏实。
“方老师那通电话骂得挺难听,但确实在理。”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旁边,“于桓成,那个渲染管线的优化,回去赶紧弄。”
于桓成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推了推眼镜。他低着头,看起来有点蔫,但声音里透着股轴劲儿:“楚源哥,没事……刚才吃饭的时候我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想回去趁热把草图勾勒出来。”
张楚源没再多说,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行,去吧。”
目送那个清瘦的背影走远,张楚源脸上的笑才淡下去。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沉寂了三年的项目文件夹,拇指悬在那个红色的“删除”键上,停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散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往反方向走。
“走了。”林修远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
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走得很快。
谢意辰小跑两步才跟上,脑子里全是刚才餐厅里的画面。
“老林,你说……江丞理平时在家也那样吗?”
林修远目视前方,没接话。
“刚才吃饭的时候,他看江函青的眼神,简直像怕被抛弃的小狗一样。”
谢意辰挠了挠头,有点忍不住吐槽,“要是换做晚宁这么盯着我看,我估计得起一身鸡皮疙瘩。望舒也像他一样有那种粘人劲的?天天粘着你?”
林修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谢意辰一眼,语气淡淡的,但明显不太高兴:“别把望舒和他混为一谈。望舒很正常。”
说完,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间那枚旧款素圈银戒。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太晚了。望舒这个点该发消息了,他没发,说明已经睡了。”
收起手机,林修远加快了步子。
谢意辰干笑了几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回到宿舍楼下,林修远没急着上去。站在路灯底下,他拿出手机,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定时消息。
内容只有两个字:“安。”
发送时间设定在明早七点整。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头看了一眼3楼那扇刚关了灯的漆黑的窗户,转身进了楼道。
谢意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凉。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刚才偷拍的那张照片上——照片里,江丞理正死死盯着江函青放在桌边的手。
他犹豫了两秒,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另一边,公寓的门被轻轻推开。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江函青换鞋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
她随手把风衣挂好,转身看向身侧的弟弟,目光落在他依旧紧绷的脊背上,眼底浮起一丝无奈的心疼。
“丞理,去把外套脱了,换鞋。”
江丞理正在解袖扣,手指没停:“好。”
他应了一声,语调平稳,甚至带着点温顺。脱下大衣,挂进衣柜,又弯腰把两人的鞋子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去洗把脸。”江函青的声音轻柔,带着草木般的自然气息。
“刚才吃饭的时候,某人可是连头都没抬一下。怎么,有了热爱的项目,身体不在乎了,然后连姐姐的电话都不接了?”
江丞理正在摘项链的手指猛地一僵。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原本挺直的脊背肉眼可见地紧绷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
“怕打扰你。”过了几秒,他才低声吐出几个字,声音有些哑,带着显而易见的局促。
“怕打扰我?”江函青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伸手轻轻帮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
“我看你是怕你方郁姐隔着电话线把你骂哭吧?刚才在餐厅,是谁耳朵红得跟熟透的虾子似的?”
说了这么多,可是姐姐今天还没有给他拥抱……
“手在抖。”江函青松开领子退后一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是因为刚才的项目,还是因为怕我生气?”
江丞理直起身,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眼尾微微下垂:“刚才在餐厅冷气太足,我没什么胃口,所以有点低血糖而已。姐,我没那么脆弱,也不会因为项目的事让你生气。”
江函青看着他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上前,手伸了出来但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伸手摸他的头发。
他抬眼,江函青身体微微一顿,将手收回来,后退了半步。
“你方郁姐说得对,先把骨架搭稳了,再谈血肉。”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像一把手术刀。
“你也是。别把自己逼太紧,身体垮了,什么都没了。去洗澡,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洗干净。今晚早点睡,不许熬夜。”
说完转身回了卧室。
“我知道了,晚安。”
他微笑着点头,目送江函青走进卧室,直到房门发出轻微的“咔哒”落锁声。
那一瞬间,江丞理脸上完美的笑意并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像一张逐渐风干的面具,一点点凝固在脸上。
他没有动,依旧站在玄关原地。
刚才姐姐后退的那半步,像是一道无声的判决。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被他强行按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
他在心里默数着秒数。
一,二,三……
直到数到六十,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才勉强被压下去。
他缓缓松开死死抵着台面的手指,指腹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红痕。
江丞理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个红痕,随后转身走向浴室。
路过客厅的垃圾桶时,他脚步微顿,极其自然地弯腰,从里面捡起一张刚被扔进去的便签纸。
那是江函青随手写明日行程的废纸。
他并没有看上面的内容,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纸张边缘,随后将它平整地夹进了自己的袖扣盒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关上盒盖,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转身走进了浴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