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砸在塑胶场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滚到了长椅脚边。
江丞理没看那颗球,只是垂下眼睫,从洗得发白的卫衣兜里摸出手机。他单手划开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将手机随意搁在了长椅边缘。
“喂。”
电话那头没有预想中喧闹的背景音,只有极轻的纸张翻动声。片刻后,林修远那惯常清冷的嗓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听不出什么起伏:“上午聊完了。”
此话一出,球场上的画风瞬间变了。
原本还保持着进攻姿势的张楚源立马泄了气,他把球往咯吱窝底下一夹,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长椅旁。
高大的身躯微微弯下,凑近了些,语气直率坦荡:“老林,情况怎么样?预算加了吗?没拿什么‘情怀’来白嫖我们的劳动力吧?”
谢意辰也收了刚才那股子戏谑劲儿,单手拎着水瓶晃悠过来,顺势一屁股坐在长椅上。
他长腿随意交叠,左耳后的低马尾小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一双狭长的桃花眼盯着手机屏幕,语气慵懒却带着点试探。
“林修远,你要是敢忽悠我们,下午开会我就把你上个月在宿舍偷吃我泡面的事抖出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修远显然对这几个舍友的德行再了解不过了。他轻轻叹了口气,随即语气微顿,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放心吧。他们接受了新方案,在原定预算上追加了百分之十五的开发费。”
听到这句话,一直站在旁边安静喝水的于桓成明显松了口气。
他抬手推了一下滑落到鼻尖的细框眼镜,眼底闪过一丝亮光,轻声问:“不过呢?是不是还有附加条件?”
“倒不是改需求。”林修远的声音依旧平稳克制,“下午三点正式对接的时候,对方老板会亲自过来盯进度。人家点名要听听技术骨干的汇报,江丞理,你这会儿可别给我掉链子。”
话音刚落,场边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江丞理站在原地,深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倦怠。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那支黑色按动笔,指节隐隐泛白。
对于林修远的声音,他本能地感到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排斥与厌烦,但他还是强压下那股不适,用没什么起伏的冷淡单字回应:
“收到。”
“嗯。”林修远应了一声,顿了顿才继续开口,语速放得很缓,“你们先玩着,我去食堂给你们占座。今天中午想吃什么?看在你们马上要见金主的份上,我请客。”
“我要吃二楼的黄焖鸡!”于桓成第一个举手,嘴角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天天吃黄焖鸡米饭,你没吃腻啊”林修远在电话那头说道。
“加四份,随便,多加点辣就行。”谢意辰挑了挑眉。
张楚源则是一巴掌拍在江丞理的肩膀上,力道控制得极好,对着手机沉声道:“老林,再加5瓶冰镇可乐!算我的账上。”
“行吧。”林修远低声应了一句,随后叮嘱道,“行了,我不跟你们贫了,先去排队。你们打完球赶紧洗个澡换身衣服,别顶着这一身汗味儿去见人。下午见。”
“下午见。”江丞理对着手机轻声回了一句
电话挂断,屏幕暗了下去。
球场边安静了一瞬。张楚源是个直肠子,听到追加预算的好消息,爽朗地笑了一声。
他下意识地想表达激动,大步跨过去,伸手就要去揽江丞理的肩膀。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时,江丞理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烫到一般,原本就冷淡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极寒的冰霜。
他猛地侧身,脚步向后撤开半步,硬生生避开了那只手。
紧接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了口袋里的那支黑色按动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深黑的瞳孔里翻涌起毫不掩饰的厌弃与生理性的排斥。他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一瞬,浑身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无声地抗拒着任何属于别人的触碰。
张楚源的手就这么尴尬地僵在了半空中。
这个向来粗线条、习惯了和兄弟们勾肩搭背的硬汉,此刻明显愣了一下。
他看着江丞理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茫然,似乎完全没料到对方会如此激烈地排斥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兄弟动作。
他讪讪地收回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后脑勺,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啧。”
一声轻嗤打破了僵局。
一直坐在长椅上的谢意辰单手转着那瓶喝剩的矿泉水,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将塑料瓶在指尖翻转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他看着江丞理那副防备的姿态,狭长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戏谑。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长腿迈开走到两人中间。
没有去碰江丞理,而是将那瓶还带着体温的矿泉水轻轻抛了过去,精准地落进江丞理怀里,顺手化解了张楚源的尴尬。
“行了老张,收起你那无处安放的荷尔蒙,别吓着我们学神。”谢意辰挑了挑眉,语气慵懒又欠揍,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逗弄,“人家嫌你一身汗味儿呢。”
江丞理接住水瓶,指尖触碰到微温的塑料瓶身,那种排斥消散了一点。
但他依旧没有看谢意辰一眼,只是冷冷地拧开瓶盖,将水瓶重重搁在了长椅上。
“我不吃黄焖鸡。”他声音发闷,透着股冷硬的拒绝。
“不吃也得跟着。”谢意辰轻笑出声,随手拿起自己的外套搭在臂弯里,左耳后的低马尾小辫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他眼底那点玩味渐渐收敛,化作一抹不易察觉的通透与纵容,“走吧,下午还得见金主。真饿坏了,算谁的?”
说罢,他率先转身朝更衣室走去,背影松弛散漫。
张楚源这才回过神来,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这脾气真是绝了”,便快两步上前搂着于桓成的肩膀说笑。
江丞理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颗滚远的篮球看了两秒。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烦躁,这才迈开长腿跟上。
阳光穿过铁丝网的缝隙落在塑胶场地上,几个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