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四份黄焖鸡米饭挤在一块儿。砂锅底的酒精块还在烧，酱汁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熏得人发闷。

江丞理坐在最边上没动筷子。他盯着锅里翻滚的土豆块，手指插在校服口袋里，大拇指隔着布料死死捏着那支黑色按动笔，发出极细微的“咔哒”声。

张楚源饿得像头狼，扒了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开口：“我跟你们说，下午那个唐衍，我昨晚查了半天资料。”他咽下嘴里的鸡肉，拿筷子敲了一下桌面，“人家正经海归，手里过的项目比我们见过的代码还多。等会儿汇报，你们俩谁负责讲架构？”

“我来。”江丞理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没抬头，手里的笔帽又响了一声。

“行，你讲技术，我兜底。”张楚源夹了块土豆，语气随意但认真，“预算那块我已经跟财务对过三轮了，数据都在我脑子里。要是他问得刁钻，你就看我眼色，我接不住的你再补。”

谢意辰靠在椅背上，单手托着腮，拿着勺子百无聊赖地搅和着碗里的汤。

“急什么。”他放下勺子，嘴角勾着一点懒洋洋的笑，“这种顶着光环回来的，套路都差不多。他就是喜欢试探底线，你越紧张他越来劲。”他顿了顿，看向江丞理，“等会儿你别跟他硬碰硬，剩下的交给我和老林。”

江丞理没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继续拨碗里的米饭。

坐在最边上的于桓成一直没怎么出声。听到谢意辰的话，他停下咀嚼，伸出食指轻轻把滑到鼻梁上的细框眼镜推回原位。

“运维成本那部分我重新算过了，三版方案都做了对比表。”他轻声开口，声音温温和和的，“如果唐衍问到后期维护周期，我把表给他看就行。不用紧张，数据不会骗人。”

一直安静听着的林修远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他没有参与这场喧闹，只是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随后将水杯轻轻放回桌面。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深邃冷淡的目光掠过张楚源那张沾着油光的嘴，又落在江丞理紧攥着口袋的手上。

“楚源，食不言。”他嗓音低沉平稳，不带任何起伏的情绪。

张楚源被噎了一下，赶紧闭上嘴嚼了两口。江丞理连眼皮都没抬，只冷冷回了句：“不用你管。”

林修远没有恼怒，也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江丞理，片刻后收回视线，目光转向谢意辰，语气依旧清淡如水：“你呢，想好了吗？”

谢意辰放下汤碗，看着窗外操场上跑步的人，忽然说了句：“其实我在想，毕业以后做什么。”

桌上安静了一瞬。张楚源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

“我想留在酒鸢。”谢意辰的语气很平，“不签公司，不接商单，就拍自己想拍的东西。”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一点，“我爸那边迟早要我回去接手，跑不掉。但在那之前……我想先把心里的缪斯拍完。”

说完，他转头看向江丞理：“你呢？”

江丞理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视线落在面前那碗已经不怎么冒热气的黄焖鸡上，沉默了几秒才说：“……当老师吧。”

“老师？”张楚源一口汤差点喷出来，挑了下眉，“你一个数学系的断层第一，跑去教书？你脑子进水了吧？”

江丞理终于抬起头看他，眼神淡淡的：“数学系不能教书？你脑子是被这黄焖鸡糊住了吗。”

张楚源刚想怼回去，江丞理已经收回视线，声音闷闷的：“我姐说老师高尚。”他说得很短，像是多说一个字都觉得费劲。

林修远看着他，没有追问。他只是伸出手，把江丞理面前那碗凉掉的黄焖鸡往旁边挪了挪，免得他盯着发呆。

于桓成安静地听完，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才轻声说：“我打算考研。考本专业的研，顺便修个服装设计的双学位。”

张楚源的筷子停在半空。他下意识回想起了平日里于桓成宿舍桌上那些零碎的小物件——用废弃数据线绕出的精致手环，手工缝制的帆布包。

“我就知道。”张楚源撇了下嘴，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平时做的那些小玩意儿，我就说你迟早要干这个。”

于桓成没否认，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林修远闻言，目光落在于桓成身上，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没有调侃，只有纯粹的认可。

窗外传来操场上的哨声，有人在喊加油。

江丞理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

“……你们都想好了。”他说，声音很轻。不是疑问，是陈述。

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最后一个人身上。

这一次，林修远没有立刻开口。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清冷的目光掠过他们一张张鲜活的脸，最终垂下眼帘。左手拇指习惯性地抵住无名指上那枚旧款素圈银戒，指腹不紧不慢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边缘。

半晌，他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依旧是惯常的沉静与从容，看不出丝毫波澜。

“嗯。” 他嗓音低沉清冽，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笃定，“既然都想好了，那就往前走。不管去哪，酒鸢的底子还在。只要你们需要，我随时都能兜底。”

话音落下，桌上安静了一瞬。

谢意辰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他越过杯沿看向林修远，目光在那张挑不出半点毛病的脸上停留了两秒。这人永远这样，说话滴水不漏，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像是拿尺子量过一样精准。别人听来是让人安心的承诺，可谢意辰只觉得无趣——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层严丝合缝的壳，连一丝喘息的缝隙都不肯漏出来。

他没再深究，只是垂下眼，将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口，借着吞咽的动作把刚才那点不合时宜的审视压了下去。“咚”的一声轻响，水杯被磕在桌面上。

“行了，少在这儿装深沉。”谢意辰身子往后一仰，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他顺手拿起筷子，毫不客气地敲了一下张楚源的碗沿，“吃你的饭。下午还要跟唐衍过招呢，吃饱点，别到时候丢人。”

张楚源“哎哟”一声躲开，嘴里骂骂咧咧地重新埋头扒饭。

林修远看着谢意辰，眼底没有任何异样的情绪波动。他只是平静地收回视线，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对了，”张楚源嚼着饭，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我毕业想去人民日报社。”

江丞理夹菜的动作猛地一顿。他转过头，那双没什么焦距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张楚源，足足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报社？”江丞理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对啊。”张楚源抽出一张纸巾胡乱擦了擦嘴，语气倒是一点也不像开玩笑。他坐直了身子，难得地收起了平时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去当记者，或者新媒体编辑都行。我不是一直在弄咱们项目的宣发和数据可视化吗？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他顿了顿，眼神难得地专注起来，盯着桌面上那滩溅出来的酱汁：“现在那么多宏大的议题，老百姓看不懂，觉得有距离感。我想做个‘翻译’，把这些冷冰冰的数字变成大家能看懂的故事。哪怕只能影响一小撮人，也算没白学这几年代码。”

江丞理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似乎在消化这番突如其来的长篇大论。末了，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低声评价：“……还算有点出息。”

“什么叫还算！”张楚源瞪圆了眼睛，刚要发作，却被旁边传来的轻笑声打断。

于桓成正低着头，用指腹轻轻擦拭着镜片。他没有抬头，只是温温和和地补了一句：“挺好的。文字也是一种很好的载体，能把信息传递得更准确。”

桌上的气氛似乎又回到了那种熟稔而松弛的节奏里。

林修远也笑了。他看着张楚源，深邃的目光里透着几分纵容，不动声色地将手边那碟还没拆封的餐巾纸，悄无声息地往张楚源的方向推了推。

“啪嗒。”

塑料包装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

“去报社挺好。”林修远的嗓音依旧低沉平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不过你这‘翻译’梦，可能得稍微往后排一排了。”

张楚源正伸手去抓那包纸巾，闻言愣了一下：“啊？为什么？我时间规划做得很完美的啊。”

林修远看着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因为昨天凌晨三点，你邮箱里发给我的那份底层架构重构文档，用的署名是‘人民日报社实习记者’。”

他顿了顿，指尖在那包纸巾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你是打算今天下午向唐衍汇报的时候，先给他念一段新闻稿吗？”

食堂里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瞬间被隔绝在外。

一阵笑声爆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