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会议室里的冷气打得有点低。

江丞理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捏着那支黑色按动笔。白衬衫领口的扣子依旧严丝合缝地扣到最上面一颗，他垂着眼看电脑屏幕上的架构图，声音没什么起伏：“……底层重构之后，前期开发周期会拉长，但后期维护成本能压下来。”

他说完这句就停了，目光在屏幕上多停了两秒才移开。

坐在长桌对面的人都没出声。林修远坐在主位旁边，表面上波澜不惊，实际上后背也绷出了一层薄汗。他是这场汇报的统筹负责人，他的职责是把所有事情拉回正轨。

“……接口规范的部分，我们做了三版兼容方案。”江丞理的声音继续响起来，平稳得像是在念稿子。

他终于把最后一页PPT翻过去，说了句“以上是全部技术细节”，然后闭上了嘴。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林修远几乎是无缝衔接地接上了话：“唐总，追加预算的事我们内部已经评估过，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他没有去看江丞理，也没有刻意解释什么，只是用最专业的方式，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刚才那段略显生硬的汇报中引开了。

江丞理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的一瞬间，肩膀才稍微松了一点。他把按动笔放回桌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主位上的人一直没出声。

唐衍靠在椅背上，深灰西装的袖口露出一截腕表。他没急着翻手里的项目书，而是先看了林修远一眼，然后视线慢慢挪到江丞理身上。

“架构是你搭的？”他问。

江丞理点了下头，没说话。

唐衍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商务场合的客套笑，倒像是长辈看着自家晚辈。“我听说你不是计算机专业的。”

江丞理的手指在按动笔上轻轻敲了一下，才回答：“高数方向，业余写代码。”

“业余。”唐衍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损，“能把这套东西做出来，不像业余的。”

江丞理没接这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眼神却没什么焦点。

唐衍似乎也不指望他回应，站起身来，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停在半空。

江丞理盯着那只手，瞳孔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要做什么，脑子里像是卡了一帧，过了大概一秒，他才意识到这是要握手。

但他没有伸手。

不是故意的，是他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僵住了。手指攥着按动笔，指节泛白，肩膀绷得很紧。他的呼吸变浅了，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张楚源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小小的闷响，然后清了清嗓子：

“那个——唐总，服务器部署那块儿您看要不要现在过一下？我之前做的两套方案还没跟您细说，趁今天都在，我把两个方案的优劣给您捋一下？”

他说得自然，语气带着点湖南人特有的直爽，像是在替江丞理挡在前面，又不显得刻意。

于桓成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把一页折了角的纸抽出来往前一推，动作很轻，纸张滑过桌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刚好停在唐衍手边。

“唐总，这是运维成本的明细，您看一下第三列的数据。”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语速不快不慢。

谢意辰没站起来。他一直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这时候才慢悠悠地把玩着手里的钢笔，然后用一种近乎随意的力道，把那支笔沿着桌面滚了过去。

笔尖刚好停在江丞理的手边。

“唐总，”谢意辰开口，语气拖得有点长，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我们主干这人有个毛病，汇报完容易走神，脑子里还在跑代码呢。您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或者林修远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唐衍的，但嘴角那点弧度分明是在对江丞理说：没事，我在。

唐衍的目光从那支钢笔上扫过去，又看了看对面三个人的反应。

他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尴尬，只是自然地把手放下来，顺势拿起于桓成推过来的那页纸。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在第三列的数据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张楚源：“你说的那两套方案，哪个更适合我们的场景？”

张楚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挺直了腰板，语气利落干脆：

“唐总，第一套方案稳定性更强，但部署周期长；第二套灵活度高，适合快速迭代。根据您上次提到的需求优先级，我个人建议先用第二套打底，后期再切第一套做兜底。”

唐衍听完，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行，那就按你说的办。”

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林修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了他半边脸。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江丞理还坐在原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那支被滚过来的钢笔，沉默了几秒，才把它拿起来，放回自己的口袋里。

他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衬衫贴在皮肤上，有点黏。但他没有去擦，只是重新看向屏幕，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接下来是接口规范的部分。”

这一次，没有人打断他。

结束后，唐衍临走前将林修远叫过去小声鼓励。

“修远，这么久不见，成长了不少，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开了。

会议室的门在唐衍身后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江丞理还站在原位没动，手搭在膝盖上，按动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滑到了桌沿边。他盯着投影幕布上还没关掉的架构图，像是没反应过来会议已经结束了。

林修远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文件，动作很轻，纸张叠在一起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把笔记本合上，扣好，才走到江丞理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走了。"他说。

江丞理眨了一下眼，像刚从水里浮上来一样，慢慢把视线从屏幕上收回来。他撑着桌面休息起来，腿有点麻，站定的时候晃了一下，很快稳住了。

张楚源已经把矿泉水瓶收了，顺手把椅子推回原位。他没急着走，靠在桌边等了一会儿，直到江丞理自己站着休息好了，才往门口走。

于桓成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确认投影关了、灯也关了，才把门带上。

四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谁都没说话。

电梯里只有他们四个。江丞理站在最里面，背靠轿厢壁，眼睛半垂着，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手指还是攥着的，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林修远站在他斜前方，侧身挡了半个角度。他没回头看，但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确认身后的人还在不在。

出了电梯，离开大楼，回到小小的工作室，推开工作室的门。

外面的光线一下子涌进来，江丞理眯了一下眼，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里走。

张楚源直接拐进了茶水间，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拧开灌了两口，才靠着台面喘了口气："靠，今天这阵仗……我后背全是汗。"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又补了一句："我感觉我刚才心跳都快一百八了，跟体测跑一千米似的。"

于桓成去检查窗户有没有关好，路过江丞理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后背，力道很轻，一下就收回去了。

江丞理被碰到的那一瞬间，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但没有躲。他低下头，把那支按动笔从口袋里摸出来，捏在手里，拇指反复摩挲着笔帽上的纹路。

谢意辰一直跟在后面，这时候才开口，语气懒洋洋的，跟开会时判若两人："小人机，你刚才那表情，跟被人拿枪指着似的。"

江丞理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知道就行。"谢意辰走过来，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落在江丞理身上，"下次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帮你挡。"

江丞理终于抬起头看他，眼神还有点散，过了两秒才聚焦。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谢意辰挑了下眉，没接这话，转头看向林修远："老林，你刚才那个接话的速度，练过？"

林修远正在整理手里的资料，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平淡："没有。该说的话而已。"

张楚源从茶水间探出头来："得了吧，你那叫'该说的话'？你那是怕人家真伸手过去，我们小人机当场给你表演一个原地石化。"

林修远没反驳，只是把资料放进抽屉里，关上柜门的时候指尖在把手上多停了一秒。

江丞理坐下来了。他把按动笔放在桌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脊背还是直的，但整个人松下来了一点。

他盯着桌面上那支笔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我不擅长这个。"

没人问他不擅长什么。大家都知道。

张楚源走回来，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看着他："不擅长就不擅长呗，又不是啥也不擅长，你多优秀啊。”

于桓成把窗帘拉上了一半，挡住了外面刺眼的阳光，房间里暗下来一点。他走到江丞理旁边，弯腰把桌上散落的几张草稿纸收起来，叠整齐，压在那支按动笔下面。

"你今天说得挺好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江丞理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耳尖微微红了一点。

谢意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挂着点笑意。过了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看了看屋里这四个人，轻声说了句："行了，都别杵着了。饿不饿？"

张楚源第一个响应："饿死了。我今天中午就吃了个食堂二楼的黄焖鸡米饭，现在胃都在抗议。"

林修远看了眼手机，下午四点四十。他收起手机，站起来："走吧，楼下新开了家面馆，去吃点东西。"

江丞理没立刻动。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支被草稿纸盖住的按动笔，沉默了几秒，才把它拿起来，放回衬衫口袋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林修远刚好走到他身边，步伐放慢了一点，等他跟上。

五个人一起往外走。

走廊里的灯亮着，影子被拉得很长。江丞理走在中间，两边是张楚源和于桓成，前面是林修远，后面跟着谢意辰。

没人再提刚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