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里的热气熏得人眼镜起雾。江丞理坐在靠墙的位置，安静地吃着清汤素面。

对面的张楚源正呼噜呼噜地吸着一大碗红汤牛肉面，辣得鼻尖冒汗，含糊不清地说：“这面绝了。”

玻璃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冷风。江函青穿着米色风衣走进来，身边跟着个抱着巨大桔梗花束的年轻女人。

“姐？”江丞理停下筷子，愣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

江函青循声看过来，拉着身边的女人走到桌旁：“这么巧！小郁，这就是我弟弟和他那几个合伙人。”

方郁停下脚步。她留着利落的齐耳短发，看着挺高冷的，但眼神很随和。她扫了一眼桌上的人，最后看向江丞理，点了点头：“是你们啊。你好，小理。”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桔梗，笑了笑：“上次电话聊完你们的方案，我觉得你们团队干活挺利索的。今天总算见到活人了。”

桌上的气氛一下松快了。江函青拉过椅子坐下，笑着说：“小郁你快坐，他们平时都闷在机房里敲代码，难得出来放风。”

坐在外侧的于桓成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差点撞翻了手边的醋碟。他呆呆地看着方郁，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忘了放下——作为方郁多年的死忠粉，此刻见到活生生的偶像就站在不到一米的地方，他整个人像是一台突然死机的机器，只有通红的耳朵出卖了他内心的兵荒马乱。

“方……方老师好。”他的声音发紧，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结结巴巴地说，“我是于桓成，负责后端架构。您的‘星轨’系列设计稿我研究过很多遍……啊不是，我是说，很高兴能见到您本人。”

方郁看着他局促的样子，微微颔首，礼貌回应：“你好，于先生。不用紧张，叫我方郁就好。你的夸奖我收下了，不过比起几何切割，我更看重你们团队把设计落地的耐心。”

一直没出声的张楚源赶紧放下筷子，顺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实在地搭了句话：“是啊，方老师您好！我是张楚源，负责前端交互。您之前对我们那个界面的反馈简直是一针见血，我们回去熬了好几个通宵才打磨顺畅。今天总算见到本尊了！”

方郁闻言，视线转向张楚源，微微点头致意：“张先生客气了。前端的流畅度确实提升了不少，看得出来你们下了功夫。”

江丞理没抬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紧。谢意辰坐在他旁边，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伸手把桌上散落的几张餐巾纸拢到一起，顺手推到了江丞理手边——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却刚好挡住了他无处安放的手。

江丞理盯着那叠纸巾看了两秒，呼吸才慢慢顺过来。“姐，你坐这边吧。”他低声说了一句，身体本能地往江函青的方向挪了挪。

江函青顺势坐下，伸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柔声问：“今天累坏了吧？怎么连个外套都不穿就出来了。”

江丞理浑身一僵，却没有躲。他微微垂下眼睫，耳尖泛起一层薄红，紧绷了一天的肩膀彻底软了下来，小声回答：“习惯了，不冷。”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里的林修远始终没怎么出声。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当江丞理因为姐姐的触碰而微微红了耳尖时，他的视线在那个少年身上停顿了半秒。

他没有刻意去拉开什么距离，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江函青面前的空杯里添了点热茶。茶水注入杯中，氤氲起淡淡的水汽。

“江丞理今天确实辛苦了。”林修远终于开了口，声音平稳。他抬眼看向江函青，语气自然地接过了话茬，“不过好在事情都顺利推进了，晚上让他早点回去休息吧。”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江丞理原本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松。他没有躲闪林修远的目光，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没有排斥，也没有亲昵，只是一种再寻常不过的、属于合作伙伴之间的默契。

江函青笑着叹了口气：“是啊，多亏了你们几个。”她转头看向方郁，语气轻松，“小郁，你下午还有安排吗？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

方郁摇了摇头，低头整理了一下怀里的桔梗：“不了，我得赶回工作室。”

她转身准备离开，刚迈出一步，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看向站得笔直的于桓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工作：“对了，于先生。你上次夹在测试文档里的那几页服装设计手稿，我顺便看了一下。”

于桓成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瞬间石化了。

方郁看着他僵硬的表情，神色依旧波澜不惊：“剪裁的线条很有灵气，尤其是领口的拼接处理，比我预期的还要好。如果有兴趣，改天可以带着成品来工作室聊聊。”

说完，她朝众人微微颔首，推开门走进了初冬的冷风里。

玻璃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面馆里恢复了嘈杂的背景音，张楚源还在兴奋地跟江丞理复盘刚才的见面。

可于桓成已经听不见了。他像个木头人一样缓缓坐回椅子上，手里紧紧捏着那双一次性筷子，脑子里疯狂回放着自己为了找灵感，随手把画废的设计草图夹进了项目文件夹里的事。

他是个写后端架构的程序员啊！他日常画服装设计的事儿，到底是怎么落到这位顶级设计师手里的？！

“咳。”

一声轻笑打破了沉默。坐在江丞理另一侧的谢意辰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汤，扯了张纸巾按了按嘴角。

他瞥了一眼旁边已经快要碎掉的于桓成，身子往后一靠，双手抱胸，笑得一脸无辜：“别抖了老于。方老师都夸你了，你这表情怎么跟马上要被开除似的？”

于桓成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谢意辰，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干涩的质问：“你……你早就知道她把文档拿走看了？！”

谢意辰挑了下眉，从桌上的调料盒里抽出一根牙签，随手扔在于桓成面前。他没否认，也没解释，只是歪着头看他，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欠揍的坏笑，然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谁知道呢？也许是你昨晚做梦的时候，不小心点错了发送键吧。”

于桓成气得差点咬碎后槽牙，正准备扑过去跟他算账，余光却瞥见江丞理放下了筷子。

江丞理没理会这两个人的闹腾。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桌面上那个还冒着热气的茶杯，那是刚才林修远倒的。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修远摸向手机解锁。

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明天上午十点，带上你的笔记本，来一趟公司顶楼。】

林修远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起头，越过升腾的热气看向对面。江丞理依然安静地坐在那里，正低头喝着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