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地驶过一段安静的林荫道，最后在一栋带院子的别墅前停下。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白噪音。林望舒坐在副驾驶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连坐姿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晚宁脾气有点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谢意辰目视前方，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随口嘱咐，"她平时在家横惯了，但心眼不坏。你到了我家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别太紧张。"

"谢谢谢哥，我不紧张的。"林望舒转过头，声音温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依赖与乖巧。

谢意辰余光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行，那就好。"

林望舒重新看向窗外，嘴角还挂着那个恰到好处的笑。

去年在夜色清吧，这个男人凑过来搭讪的时候，他就已经看清了对方的脸。当时他没有躲，只是笑着应付了几句。

他其实很怕被认出来。一旦身份暴露，他在哥哥面前好不容易维持的“好弟弟”人设就会彻底崩盘。但他还是来了。

他想试探一下，看看这个看起来什么都见过的男人，如果发现自己亲手接进家门的不是无害的小绵羊，会露出什么表情。

察觉到身旁小孩过于安静的视线，谢意辰心里微微一动。

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一个考化学8分的小孩，能有什么城府。大概是最近熬夜太多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沿着庭院小径走到入户门前。

"你先敲门进去吧，我拿个行李。"谢意辰把行李箱推到墙边，腾出手去掏钥匙。

林望舒乖巧地点了点头，上前一步，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门没锁，应声而开。

客厅挑高很高，落地窗将外面的光线大把大把地兜进来。藏晚宁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举着一根吃到一半的雪糕，家里开着暖气。

听到开门的动静，她头都没抬，眼皮懒洋洋地掀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幽怨：

"你居然还舍得回来？"

话音未落，她手里擦过嘴的纸巾已经精准地朝着门口飞了过去。

林望舒根本来不及躲闪。

"啪"的一声轻响，那团皱巴巴的纸巾严严实实地砸在了他的额头上，然后顺着鼻梁滑落下来。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

林望舒站在玄关处，没有伸手去拿额头上的东西，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沙发上的藏晚宁身上。

身后传来行李箱磕碰地面的声响。

谢意辰提着箱子站在门口，视线从自家妹妹还没收回的手，移到地上那团皱巴巴的纸巾，再移到林望舒脸上那张白纸一样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沙发上的藏晚宁终于看清了门口的人。

她手里的雪糕顿在半空，漂亮的杏眼猛地睁大，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原地。视线越过门口站着的少年，死死盯住了后面提着行李箱走进来的谢意辰，脑子里嗡嗡作响。

——完蛋了！她哥什么时候带了个小男生回来？！她刚才居然当着一个陌生男生的面，把擦嘴的纸扔过去了？？这也太丢人了吧！

"……啊。"

过了好几秒，她才慌忙坐直身子，脸上的幽怨瞬间变成了错愕，手忙脚乱地从沙发上跳下来，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好："对、对不起！我以为是我哥回来了！"

她快步走到玄关，满脸歉意地看着林望舒："同学你没事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林望舒伸手将那团纸巾捏下来，再抬起头时，嘴角已经挂上了温和无害的笑："没关系，姐姐，我不疼的。"

谢意辰终于反应过来，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看了藏晚宁一眼，语气无奈："你扔什么扔。"

说完，他侧过身，将林望舒往前推了半步："宁宁，这是林望舒，我朋友家的弟弟，假期住咱们这儿几天。望舒，这是我妹，藏晚宁。"

藏晚宁干巴巴地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你好你好……欢迎你来家里玩。"

林望舒礼貌地朝她点了点头，声音清朗又乖巧："姐姐好。"

藏晚宁赶紧转身跑回沙发旁，拿起遥控器调低了电视音量，顺便把茶几上散乱的零食袋往旁边推了推，动作麻利得像是在收拾案发现场。

林望舒跟在谢意辰身后走进来，目光随意地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玄关处的穿衣镜上。

镜子里映出他现在的模样——校服规整，眉眼低垂，看起来就是个再标准不过的乖小孩。只是额头上还沾着一点白色的纸屑，显得有些滑稽。

他没有伸手去擦，而是微微低下头，任由那点纸屑留在额角。

谢意辰替他拿了双新拖鞋出来，蹲下身放在他脚边。林望舒低头道谢，弯腰换鞋的时候，谢意辰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脸上。

视线在那点纸屑上停了一秒。

然后谢意辰抬起手，用指腹轻轻将那点纸屑从他额头上拂了下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拂掉一片落在肩头的落叶。

"宁宁下手没轻没重的。"他语气平淡，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像是真的只是在替自家妹妹说句公道话。

林望舒慢慢直起身，冲他弯起眼睛："谢谢谢哥。"

"不客气。"谢意辰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饿了吧？先去洗手，准备吃饭。"

说完，他转过身走向厨房，背影从容，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林望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毫无防备的背影。

谢意辰太干净了。那种理所当然的照顾，没有任何试探，也没有任何怀疑。

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孩。

林望舒垂下眼睫，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光，面上依旧是那副乖顺的模样。

不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