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谢家老宅彻底成了一个被时光隔绝的“补习修罗场”。

谢意辰的日程表被排得密不透风。谢家父母正逐步将公司事务向他交接，他白天得跟着资历极深的老员工韩泽去跟进那些繁琐的项目，晚上回到老宅，还得无缝衔接，继续给藏晚宁和林望舒这两个“化学废柴”补课。

与此同时，他还要兼顾“酒鸢工作室”的零零碎碎的单子。

在书桌前的谢意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懒洋洋地划开微信，工作室的群聊【酒鸢不喝酒】已经弹出了99+的消息。

源源源源源（张楚源）：[图片]

源源源源源：家人们，谁懂啊！今天整理仓库，翻出来一堆咱们早期搞写真时定制的破衣服。

四面无棱体（江丞理）：……这玩意儿居然还没扔？

四面无棱体：我记得这是咱们刚决定从写真转型做互动媒体的时候，剩下的一批库存吧？

源源源源源：对啊！当时说好的“转型不转衣”，结果现在全砸手里了。

源源源源源：这配色，这版型，简直是对我们现在审美的公开处刑。

宁静致远（林修远）：@于桓成 桓子，你最近不是去方郁大神那儿当学徒了吗？这批衣服交给你了，发挥你的余热。

墨青1+（于桓成）：……你们对“设计”这两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墨青1+：我是去学交互设计和视觉逻辑的，不是去学缝纫的。

墨青1+：不过，既然你们想试试，我可以帮忙看看。

墨青1+：我最近刚好手痒，想拿点现成的版型练练手。这批衣服虽然丑，但布料还能用，拆了重做应该能改出点新东西。

墨青1+：只是别抱太大期望，如果最后改出来像行为艺术，别怪我。

源源源源源：[抱拳]桓哥温柔！行为艺术就行为艺术，总比当抹布强！

谢意辰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轻笑。他单手打字，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

AAA鸡算计主理人（谢意辰）：别瞎折腾。实在不行，当抹布也挺好，环保。

群里瞬间安静了三秒，随后爆发出一排“辰哥教训得是”的表情包。

几天后的周末。

藏晚宁的好闺蜜苏绵打来电话，催她出门排练。藏晚宁走得火急火燎，临走前还不忘叮嘱谢意辰：“哥，你看好望舒，别让他又看什么乱七八糟的野书。”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谢意辰没说话。他走到酒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瓶落了灰的威士忌。

这几天相处下来，他总觉得林望舒身上有种说不通的违和感。那种遇到突发状况时过于冷静的反应，还有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根本不像一个17岁、连元素周期表都背不全的小孩。

他脑子里一直盘旋着一个画面——夜色清吧里那个戴着覆面、调酒手法绝顶的调酒师，斯翁。

斯翁喜欢调新酒，更喜欢品酒。

谢意辰把酒瓶搁在茶几上，玻璃碰撞出沉闷的声响。他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推到林望舒面前。

“尝尝。”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不动声色地锁住对面的少年。

林望舒正低头看着一本化学书。听到声音，他抬起头，视线从酒杯移到谢意辰脸上，停了两秒。

他没有伸手。

“谢哥，”他开口，语气温软，挑不出半点毛病，“我不喝酒。”

谢意辰看着他：“为什么？”

“未成年。”林望舒回答得理所当然，清澈的眼睛里透着一丝属于17岁少年的认真，“而且，酒的味道不好闻。”

谢意辰盯着他看了很久。

没上套。

这反应太干净了。没有那种常年混迹酒吧沾染上的老练，也没有被戳穿秘密时的心虚。他就像个真的只喝过饮料的小孩，只是恰好懂得礼貌而已。

谢意辰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自嘲。

他叹了口气，把林望舒面前那杯酒端回来，自己喝了。

“行，”他随口说道，语气彻底放松下来，像是真的打消了所有疑虑，“是我忘了你才多大。”

林望舒没接话。他只是安静地低下头，继续看他的化学书。

但如果谢意辰再仔细看一眼，就会发现——少年低垂的睫毛下，眼底正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笑意。

他当然知道谢意辰在试探什么。

他只是觉得，看着这个总是从容不迫的男人，为了一个“17岁小孩”而绞尽脑汁地抛饵、试探、又自我说服的样子……很有趣。

谢意辰放下酒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对了，我过两天准备去趟黄姚镇。你平时上网多，知不知道那边有什么好东西？”

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闲聊。

林望舒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他微微偏了下头，用那种温软又礼貌的少年音，顺口答道：

“金提子酒。”

他说。

“前段入口清甜，冰糖调味克制，带着新鲜提子汁的水润感，酒体轻薄顺滑，入喉毫无阻碍。”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中段果酸柔和，酸甜平衡做得不错，几乎没有单宁涩感，口感圆润绵软，口腔里持续回荡提子果肉的香气。米酒基底的醇感轻轻托住果香，没有脱节的割裂感。”

他顿了顿，清澈的眼睛看着谢意辰，补上了最后一句：

“尾韵回甘干净，酒精感很弱，咽下后喉咙留有淡淡的果蜜暖意，不上头，不烧心。驱寒除湿的效果很好。”

话音落下，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林望舒看着谢意辰，眼神依旧清澈见底，仿佛只是单纯地在回答一个学长的问题。他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但谢意辰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停滞了半秒。

前段清甜克制，中段米酒托底，尾韵果蜜回甘，驱寒除湿。

这是夜色清吧里，斯翁那本从不外传的私藏酒单上，排在第一位的隐藏特调。

不是网上的攻略能查到的东西，更不是普通游客会知道的常识。这是一个17岁的少年，在刚刚用“未成年”拒绝了喝酒之后，用近乎肌肉记忆的专业术语，脱口而出的品鉴词。

谢意辰看着眼前这张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觉得有些……有趣。

他垂下眼，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暗色。

“是吗，”他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到时候去尝尝。”

看破，不说破。

毕竟，抓着一只17岁的狐狸，慢慢逗着玩，可比直接戳穿有意思多了。

而林望舒也重新低下头，看着卷子上那道已经写完的题。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酒杯。

看着那个酒杯，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很轻，很淡。

——谢哥，你刚才叹气的样子，真好看抓到我的尾巴这么让你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