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没拉严,漏进一线冷白的光,直直劈在地板上。
谢意辰是被冻醒的。他掀开窗帘,外头不知什么时候落了雪。
院子里的树枝被压得微微下垂,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股凛冽的清冷。
他伸了个懒腰,转身去敲隔壁两间房的门。
藏晚宁是被敲门声砸醒的。她顶着鸡窝头,趿拉着拖鞋一把拽开门,眼底挂着浓重的起床气,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谢尾巴狼,”她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大清早的催命呢?”
谢意辰挑了挑眉,靠在门框上笑得散漫:“滑雪,去不去?”
藏晚宁愣了一秒,眼底的烦躁瞬间散了个干净,眼睛亮得惊人。她一把拍开谢意辰撑在门框上的手,转身就往屋里冲:“去!等我两分钟!”
两分钟后,她连头发简单扎了个马尾辫,趿拉着拖鞋冲出来,身上衣服都换好了,双手交叠在身前,弯起眼睛甜甜地喊了一声:“哥哥,早上好呀!”
话音刚落,看谢意辰没动作,她立刻原形毕露,毫不客气地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胳膊:
“赶紧的,谢尾巴狼,别磨蹭!我今天非得在雪道上把你给超了不可。”
谢意辰挑了挑眉,毫不留情地泼冷水:“就你?别在雪地里表演原地打滚就行。”
“你等着瞧!”藏晚宁哼了一声,气鼓鼓地转身去拿装备,像只刚睡醒就急着炸毛的小猫。
谢意辰轻笑出声,转头去敲林望舒的门。
门开了,林望舒头发还有些乱。看清来人是谢意辰的那一瞬间,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习惯性地迎上谢意辰的视线,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顺的笑。
只是脑子里有点乱。昨晚那个带着热可可甜味的拥抱,还有那句“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像一团乱麻缠在神经上。
他平时那些用来应付别人的游刃有余,在这人面前好像全都不管用了。
他看不透谢意辰的底线在哪,这种感觉让他有些烦躁,又有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谢哥,早。”他声音平稳,只是尾音微微发紧。
谢意辰靠在门框上,目光从他泛红的耳尖扫过。他故意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说:“耳朵红了。小狐狸,昨晚不还是抱的很紧吗?”
林望舒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耳尖的红晕反而更深了。
换作平时,他大概会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岔开。但今天,他看着谢意辰近在咫尺的眼睛,心里突然生出点狡黠的念头。
既然躲不开,不如干脆把球踢回去。
他没有躲,反而微微仰起头,任由那层薄红从耳尖蔓延到白皙的脖颈,语气清脆地回了一句,尾音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谢哥,别闹。”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被逗急了的小动物。
只有林望舒自己知道,他这招“以退为进”用得有多顺手。果然,谢哥就吃这一套。
“行,不逗你了。”谢意辰轻笑出声,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散漫,“去收拾东西,带你去滑雪。”
“好。”林望舒弯起眼睛,乖巧地应下,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得逞。
……
半小时后,三人全副武装站在了初级道上。
冷风一吹,林望舒脑子里那点旖旎和烦躁瞬间被冻得一干二净。他穿着厚重的滑雪服,站在雪地上,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参加什么商务活动。
藏晚宁踩着双板,动作张扬又利落,在雪面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谢意辰则是单板,单手抱着板子跟在旁边,时不时点评两句藏晚宁的姿势。
林望舒也被塞了一副双板,两条腿在雪面上僵硬地挪动,刚迈出一步就“吧唧”一下摔了个四脚朝天。
“谢哥,”藏晚宁踩着双板滑回来,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语气礼貌又真诚,“林望舒同学这个给雪地磕头的姿势,是不是有点过于标准了?”
说完,她立刻捂着嘴,肩膀抖得像筛糠一样,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闷笑。
林望舒从雪地里爬起来,慢条斯理地拍着身上的雪。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藏晚宁的背影,像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他转头看向谢意辰,试图寻找一点安慰。
谢意辰正单手抱着单板站在旁边,看着他在雪地里挣扎。林望舒知道,谢意辰十五岁就考过了CASI Level 1,滑雪技术相当扎实。
但看着林望舒那副明明不会滑雪却还要强装镇定的小模样,谢意辰觉得实在有趣,便故意没上前扶,反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出洋相。
“谢哥……”林望舒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颤,语气却依旧平稳。
谢意辰这才慢悠悠地滑过去,微微弯下腰,隔着护目镜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纵容:“摔疼了?自己站起来,谢哥教你。”
他耐心极好,从怎么穿板、怎么重心前倾,到怎么利用板刃刹车,一点点掰着林望舒的身体找感觉。
“重心压低,别往后仰……对,膝盖微曲。”谢意辰站在他身侧,偶尔伸手扶一下他的腰,防止他再次栽倒。
隔着厚厚的滑雪服,林望舒依然能感觉到那只手传来的温度。他僵硬着身体,磕磕绊绊地往前滑了两米,虽然姿势难看,但好歹没摔。
“看见没,我学会了。”林望舒转头看向藏晚宁,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结果藏晚宁正踩着双板从他旁边“唰”地一下滑过,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嘲讽:“就这?我奶奶拄拐杖都比你滑得稳。”
林望舒从雪地里爬起来,慢条斯理地拍着身上的雪。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藏晚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色。
昨晚被谢哥看笑话就算了,现在连这个四仰八叉的小猪都要骑到他头上?
他微微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语气平淡地对藏晚宁说了一句:“你刚才那个转弯,重心偏了,差点撞上旁边的人。”
藏晚宁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望舒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却字字扎心:“而且,你滑得也没比我好多少。”
藏晚宁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她去年刚考完的SAJ 1级,让他这个刚学了30分钟的人笑话了?
林望舒不再看她,转头看向旁边的高级滑道入口。那条道又陡又长,几乎没什么人。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继续低头整理手套。
藏晚宁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默默踩上双板,朝高级滑道的方向滑了过去。
经过林望舒身边时,她压低声音说了句:“跟上。你有本事去高级滑道比,谁不去谁孙子。”
林望舒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然后踩着双板,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高级滑道的入口。
而此刻,初级道上。
谢意辰正单手抱着单板,站在雪道旁边,目光扫过初级道上三三两两的滑雪者。他等了半分钟,没等到林望舒和藏晚宁的身影。
他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又等了一分钟,还是没人。
谢意辰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他滑到初级道边缘,目光在人群里来回扫了一圈——没有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藏晚宁的电话。
响了三声,没人接。
再拨林望舒的。
同样没人接。
谢意辰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抬起头,目光顺着雪道一路往上扫,最终停在了高级滑道的入口处。
那条道上,隐约能看到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往下滑。
一个是双板,动作张扬,一看就是藏晚宁。
另一个也是双板,姿势僵硬但勉强能撑住,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谢意辰沉默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这两个小混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