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晚宁停在陡坡起点,回头看着还在磨蹭的林望舒,隔着风喊:“林望舒!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就回初级道去!”
林望舒停在半坡,慢条斯理地整理手套。他抬起头,护目镜推到额头上,眼睛因为刚学了半小时滑雪,还亮得惊人。
他看着藏晚宁,笑了笑:“藏同学,激将法对我没用。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待会儿我要是摔了,你可得负责把我背下去。”
“少来!”藏晚宁瞪他,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我今天非得让你看看什么叫降维打击!”
“好,”林望舒点点头,“那你加油,我尽量不给你拖后腿。”
藏晚宁屈膝,双板切雪,整个人滑进陡坡,带起一阵风雪。
林望舒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然后,他也动了。
双板切进雪面,身体前倾。他确实才学了三十分钟,技术根本撑不起高级道的坡度。刚滑出去没多远,双腿就开始打颤,雪板在硬雪上控制不住地打滑。
风灌满耳朵,世界变成一条模糊的白线。他滑得很狼狈,姿势僵硬,但他咬着牙,没有减速。
他在赌。
他死死盯着坡底那块裸露的岩石,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向失控的边缘。他把自己逼到退无可退的死角,赌那个男人一定会接住他。
藏晚宁在前面滑得正欢,回头看了一眼,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林望舒整个人像一截失控的木头,以一种极其危险的速度,直直朝着那块岩石撞过去。
“卧槽——林望舒你疯了?!”藏晚宁扯着嗓子喊,本能地想往回滑。
但林望舒根本没听见。
就在他即将撞上岩石的瞬间,一道影子从侧面斜插进来。
谢意辰踩着单板,切进他的滑行路线,单手捞住他的后领和腰。巨大的惯性带着两人一起往前冲。
谢意辰的膝盖顶在林望舒的腿弯,强行帮他稳住重心,单板在雪面上拉出一道极深的刹车痕,雪沫子溅了两人一脸。
“砰”的一声闷响。
两人停在防护网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林望舒整个人被压在谢意辰怀里,脸埋在那件冲锋衣上,鼻尖全是冷风和松木的味道。
“别动。”谢意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什么起伏,甚至带着点喘,“再动,我就真把你扔下去。”
林望舒僵了一秒,然后乖乖不动了。
……
藏晚宁滑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她看见林望舒从坡顶“飞”下来的那一瞬间,差点以为自己要在雪地里给他收尸。结果滑到一半,就看见谢意辰横插进来,硬生生把人给截停了。
两人现在正靠在防护网上,一个按着另一个的后脑勺,姿势暧昧得像在接吻,但气氛冷得能结冰。
藏晚宁站在三米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个,”她弱弱地开口,“人没事吧?”
谢意辰终于抬起头。
他护目镜推到了额头上,露出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他没有看林望舒,而是先扫了藏晚宁一眼。
“你俩,”他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是不是觉得初级道太无聊,想来高级道体验一下ICU?”
藏晚宁愣了一下,随即梗起脖子,小声嘟囔:“……又不是我让他滑的,是他自己非要逞强……”
“你再说一遍?”谢意辰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藏晚宁被这眼神一盯,脖子上的气势瞬间泄了一半,但还是咬着下唇,小声嘀咕:“……本来就是嘛,我滑我的,他自己非要……”
“藏晚宁。”谢意辰打断她,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但尾音微微下沉,“你当着我的面,教他怎么作死,现在跟我装无辜?”
藏晚宁:“……”
她张了张嘴,终于彻底哑火了,心虚地低下头,连雪杖都不敢乱晃。
林望舒终于被放开了。
他站直身体,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身上的雪。护目镜拉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转过头,看着谢意辰,脸上又挂起了那副阳光灿烂的笑,语气真诚又礼貌:
“谢哥,我刚才那个转弯,是不是挺帅的?”
谢意辰没笑。
他静静地看着林望舒那张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笑脸,又转头看向旁边已经怂成一团的藏晚宁。
“帅?”
谢意辰终于开了口。他微微俯下身,手指捏住林望舒冲锋衣的领口,不轻不重地往外扯了扯,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在给自家弟弟整理出门前的衣服。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冷冷地刮过两个人的脸。
“拿自己的命来逞英雄,你出事了,林修远怎么办,我又怎么办?”他看着林望舒,声音压得很低,“藏晚宁在旁边瞎起哄,你就不长脑子?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藏晚宁被点名,吓得猛地站直了身体,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个敢不要命地往下冲,一个敢闭着眼睛瞎激将,”谢意辰松开手,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严厉与无语,“怎么,是嫌命长,还是觉得我的时间很多,专门用来给你们收尸?”
“出来滑雪是带你们放松的,不是让你们来送命的!”
林望舒脸上的笑容,终于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僵住了。
他看着谢意辰。
平时那个会跟他们抢最后一块小蛋糕、会在群里发搞笑表情包、说话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谢哥”,此刻正站在雪地中央,护目镜推到额头上,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一颗,眼神冷得像护目镜上结的冰碴子。
林望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敢。是没必要。
人家压根没在跟他玩什么试探和拉扯。人家只是在管教两个不要命的熊孩子。
“回去之后,”谢意辰直起身,看都没看僵在原地的两人一眼,转身往回走,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裁决,“林望舒,你这双鞋我收了。藏晚宁,初级道再滑十圈,少一圈,你们俩以后都别想上我的车。”
雪道上安静了好几秒。
藏晚宁站在原地,看着谢意辰走远的背影,直到确认那人真的不会杀个回马枪了,才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她转过头,看着旁边同样一动不动的林望舒,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吐槽:
“……我的妈呀,谢意辰今天是不是吃枪药了?平时不是挺好说话的吗,怎么突然这么吓人……”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全是理亏的心虚:
“……我也没怎么激将啊,谁知道他真敢往下冲。”
林望舒没接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手套摘下来,揣进兜里。
“走吧,”他说,“回去滑初级道。”
藏晚宁愣了一下:“你不生气啊?谢哥都那样骂你了。”
林望舒已经踩着雪板往初级道的方向走了。
藏晚宁追上去,又问了一遍:“你真不生气?”
林望舒头也没回,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生什么气。”
他顿了顿。
“他刚才捞我的时候,手抖了。”
藏晚宁:“……啊?”
林望舒没再解释。
他踩着雪板,顺着初级道慢慢往下滑。
冷风灌进领口,吹得他脑子异常清醒。刚才在陡坡上孤注一掷的疯狂劲儿,直到此刻才像退潮一样散去。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排山倒海的后怕。
靠。
林望舒在平缓的雪坡上停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刚才那个距离,要是谢意辰慢了0.1秒,他头骨就碎了。那种在失控边缘,眼睁睁看着自己往石头上撞的画面,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让他的双腿发软,膝盖骨都在隐隐作痛。
他抬起手,用指背蹭了蹭自己的脸颊。
刚才被谢意辰按在防护网上的时候,那件冲锋衣的领口狠狠蹭过了他的脸。
现在回想起来,他还能感觉到那种粗糙的布料摩擦过皮肤的触感,以及那个男人落在他耳侧的、带着冷风的呼吸。
林望舒的手指停在脸颊上,整个人突然愣住了。
他呆呆地站在雪地里,看着前面空荡荡的雪道,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几秒,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把手从脸上拿开。
“……神经病啊。”
他小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林望舒深吸了一口气,把护目镜拉下来,遮住了眼底那点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试探。
但他好像,把自己给试探进去了。
心跳的频率开始不受他的控制了,越来越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