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雪下得正紧,风一吹,扑簌簌地往人脖领子里钻。
谢毅刚推开院门,差点被门槛绊一跤。他手里还拎着半袋没拆封的炮仗,一抬头,正对上三个刚从雪堆里爬出来的“泥猴子”。
藏晚宁的帽子早不知道飞哪去了,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几缕湿发贴在额角,脸颊冻得通红,正蹲在台阶上抠鞋底粘的雪块。
林望舒的围巾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羽绒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领口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正仰着头,拿手背蹭鼻尖。
谢意辰站在最后,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锁骨上。他正慢条斯理地拍着袖口上的雪渣,动作不急不缓,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我让你们去监工,”谢毅盯着他们,嘴角抽了一下,“你倒好,把自己监成雪人了?”
藏晚宁头也不抬,抠着鞋底的雪块,含糊不清地嘟囔:“爸你别说话,风大,灌一嘴雪。”
藏婉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这三副德行,眼皮一跳。
她没数落,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转身去卫生间拿了三条热毛巾出来。
“快进来,别在风口站着。”她语气软和,挨个把毛巾糊在他们脸上。
谢意辰老实站着,任由他妈把他后领的湿雪擦干净,还顺手把他歪掉的围巾拽正。
藏晚宁刚想说话,毛巾又被按回脸上,闷闷地“唔”了一声,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抠干净的雪。
“行了,”藏婉把毛巾往盆里一扔,又拿干毛巾挨个给他们擦了擦头发,“去榻榻米上坐着,别把水蹭沙发上。”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地堆在盘子里,皮都煮得有点破了,有几个还粘在盘底。
藏婉把筷子挨个递到他们手里,笑着说:“今天包了硬币,谁吃到谁今年走运。慢慢吃,别噎着。”
藏晚宁双手接过筷子,夹起一个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含糊不清地说:“妈,这个没有。”
谢意辰也夹了一个,吃得很斯文。他咽下去后,端起桌上的温水抿了一口,才轻声问:“妈,硬币是不是没包进去?”
“包了,”藏婉摆摆手,顺手把一碗醋推到他面前,“你俩别急,慢慢找。”
林望舒坐在她旁边,慢悠悠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没停。
藏晚宁看着他,语气带着点好奇:“望舒,你运气这么好?”
林望舒嚼了两下,咽了,才抬眼,目光却越过藏晚宁,落在了对面的谢意辰身上。谢意辰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个茶杯,连眼皮都没怎么掀。
林望舒收回视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谢毅在旁边看辽宁春晚回放,赵本山刚开口,他笑了一声,头也不回:“晚宁,你今年运气不行。”
“爸你别说话。”藏晚宁语气软软的,没带一点脾气。
藏婉瞪了谢毅一眼,转头给林望舒夹了个饺子:“别理你爸,吃。”
林望舒双手接过,低声道了句“谢谢阿姨”,咬了一口,忽然停了。他垂下眼,从嘴里捏出一枚硬币,用纸巾擦了擦,轻轻搁在碟子边。
藏晚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谢毅终于回头,看见那枚硬币,乐了:“行啊小子,第一口就中?”
林望舒笑了笑,把硬币推到藏晚宁面前,声音不大:“给你,晚宁姐。”
藏晚宁看着那枚硬币,又看着他,没伸手,只摇头:“这是你的运气,自己留着。”
林望舒看了她两秒,把硬币收回去,妥帖地放进上衣口袋里。他重新抬起头,目光再次精准地落回谢意辰身上。
谢意辰终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懒洋洋地掀起眼皮,隔着升腾的热气,和林望舒对视了一眼。谢意辰没说话,只是嘴角勾了一下,又垂下眼继续喝茶。
饺子吃完,碗筷撤了,藏婉从柜子里翻出麻将,往榻榻米上一铺。
“来来来,”她对林望舒招手,“今年终于凑够人了。”
谢毅刚要起身,藏晚宁已经轻轻拽住他胳膊:“爸,你看你的春晚,别走。”
谢毅:“……你刚才不是说要我去看回放?”
“看完了。”藏晚宁语气软软的,带着点撒娇。
谢毅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麻将桌,叹了口气,坐回沙发。
藏婉洗牌,藏晚宁坐她对面,谢意辰坐她左手,林望舒被按在右手。
“会打吗?”藏婉问他。
林望舒摇头。
“没事,”藏婉把牌推过去,声音放轻,“我们教你,先学认牌。”
林望舒盯着面前的牌,看了几秒,伸手摸了一张。
“这个,”藏晚宁指着他的牌,“一万。”
林望舒点头。
“这个,”藏婉又指,“九条。”
他又点头。
“碰。”藏晚宁忽然喊。
林望舒抬头,看她把三张牌推出来,愣了一下。
“碰就是……”藏晚宁比划,“别人打一张,你手里有两张一样的,就可以碰。”
林望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牌,又看了看她推出来的,忽然伸手,从自己牌里抽出两张,推出去。
“碰。”他说。
藏晚宁:“……”
藏婉:“……”
谢意辰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
“你碰什么?”藏晚宁语气里没带一点火气,只是疑惑。
“你打的是三条,”林望舒指了指她刚推出来的牌,声音透着点委屈,“我手里有三条。”
藏晚宁低头一看,自己碰的确实是三条,但林望舒推出来的……是二条。
“你碰错了。”她说,语气还是软的。
林望舒看了看手里的二条,又看了看她推出来的三条,沉默两秒,把二条收回去。
“……看错了。”他轻声说,目光却自然而然地转向了谢意辰,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谢意辰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懒洋洋地开口,语气散漫:“晚宁打的是三条,你手里拿的是二条。”
林望舒看着他,顺从地把二条收回去。
“……谢谢辰哥。”
藏晚宁看着这兄友弟恭的一幕,眨了眨眼,没说话。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却只是抿着唇,笑得乖巧又无辜。
藏婉憋着笑,把牌重新洗了。
打到后半场,林望舒已经不用人教了。
他摸牌的动作不快,但每次摸完,手指会在牌面上轻轻敲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出牌也稳,不犹豫,不回头。
藏晚宁输得最多,脸上已经贴了三张纸条,风一吹,晃晃悠悠。
“林望舒,”她盯着他,语气带着点委屈,“你是不是开挂了?”
林望舒正摸牌,闻言抬眼,笑了一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能胡?”
“运气好。”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藏晚宁,极快地掠过谢意辰的侧脸,“你打得太急了。”
藏晚宁轻轻把牌一推:“不打了。”
谢意辰伸手,轻轻按住她肩膀,把她往回拽:“别别别,再打两圈。”
“你松手。”藏晚宁语气还是软的。
“不松,”他说,拇指在她肩头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你脸上还有两张没贴完。”
“谢意辰你——”
“乖,”他把她按回椅子上,声音低了些,“打完这把。”
藏晚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望舒一眼,最后乖乖摸牌。
最后一把,林望舒自摸。
他把牌推倒,藏晚宁盯着他手里的牌,看了三秒,忽然伸手,把脸上的纸条全撕下来,往桌上一放。
“不玩了。”
藏婉笑着收牌,看了林望舒一眼:“脑子是真聪明,学得快。”
林望舒把牌拢到一起,笑了笑:“是晚宁姐让着我。”
藏晚宁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把最后两张纸条塞进他手里。
“拿着,”她说,“战利品。”
林望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又抬头看她,没扔,叠了叠,放进上衣口袋。
窗外雪还在下,院子里那三个雪人已经塌了一半,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户,落在榻榻米上。
谢毅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藏婉收了麻将,起身去厨房热牛奶。
藏晚宁靠在谢意辰肩膀上,眼睛半闭,嘟囔:“明年……不跟他打了。”
谢意辰没说话,伸手把她歪掉的头发别到耳后。
林望舒坐在旁边,口袋里揣着两张纸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一点麻将牌上的灰。
他轻轻搓了搓,没擦。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着屋里的灯,也倒映着他自己的脸。那张温和、安静、挑不出毛病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乖巧无害的模样。
谢意辰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他侧过头,对上了林望舒的目光。
林望舒笑了笑,眼底干净得像外面的雪。
谢意辰也笑了。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茶雾散尽,他的目光落在林望舒口袋里那两张微微鼓起的纸条上,又慢悠悠地移回他的脸上。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窗外的雪,落得更密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