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那天的雪还没化干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谢意辰把车停在林修远家楼下。林望舒推开车门,站在雪地里回头看了他一眼:“谢哥,回去吧。”
谢意辰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点点头:“行,别把你哥逼太紧。”
林望舒笑了笑,转身上了楼。
谢意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才发动车子往学校开。
推开302的门时,寝室里正热闹着。
张楚源蹲在地上拆纸箱,穿着件简单的纯色休闲外套,正从里面往外掏真空包装的腊肉和剁辣椒。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哟,回来了。”
于桓成坐在桌前,穿着件燕麦色的软糯针织衫,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正低头看一本厚得像砖头的专业书。他听见动静抬起头,冲谢意辰温和地点了下头。
林修远坐在最里面的床位上,背对着门,正在叠被子。
谢意辰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瘦了。他转过身来,谢意辰才看清他的脸——眼下两团青黑,整个人透着一股熬干了的憔悴。但他依旧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浅瞳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
“回来了。”林修远说,声音有点哑。
“嗯。”谢意辰把背包扔到床上,拉了把椅子坐下,长腿随意地交叠着。
张楚源终于把纸箱拆开了,从里面掏出一袋腊肠,朝他们晃了晃:“我妈塞的,说学校食堂没油水。”他又从箱子底下摸出几包辣条,“还有这个,我老家那条街上的,别处买不到。”
于桓成放下书,接过去看了一眼,轻声说:“你妈手艺不错,这腊肉颜色正。”
“那当然。”张楚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抬手挠了一下后颈,“我寒假在家接了七八个稿子,写到眼睛都快瞎了,我妈心疼我,天天炖汤。”他叹了口气,语气直来直去,“写稿子真不是人干的活,甲方改需求比翻书还快,我有一篇改了六版,最后他说还是用第一版。”
于桓成闻言,眼尾微弯,轻轻笑了一声。他推了一下滑到鼻尖的眼镜,温声接话:“我倒是还行,寒假跟方老师进了一个项目,做数据清洗。累是累,但学到不少东西。”他顿了顿,眼神亮了些,“挺开心的,感觉找到了点方向。”
张楚源点头:“那挺好的,比我强,我就是个码字机器。”
林修远坐在床沿,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没怎么插话。他垂着眼,指间那枚旧款素圈银戒被拇指反复摩挲着。
四个人随便聊了十几分钟,张楚源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嗯”了两声,挂了之后说:“辅导员找我,好像要交什么材料。”
于桓成也站起来,顺手把桌上的专业书合上:“我陪你去,顺便问个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门轻轻带上。
寝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得玻璃嗡嗡响。
林修远还坐在床沿,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角。
谢意辰靠在椅背上,等了几秒,才开口:“放假前你答应过我的。”
林修远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说,回来给我个实话。”谢意辰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现在,可以兑现了吧?”
林修远没抬头。
他没有回答那个约定,也没有解释任何事。他只是沉默地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转身走回来,递到了谢意辰面前。
谢意辰伸手接过。
是一份补充协议。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上面的抬头——【谢林两家港口合作项目】。
这是他最近最焦头烂额的事。为了这个项目,他连着熬了几个通宵,和对方高层拉锯谈判,对方死死咬着利润空间不放,整个谢氏集团都在等这个项目的最终落地。
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在了核心条款上。
让利2个点。
白纸黑字,盖着林氏集团的公章,签着林修远的名字。
谢意辰看着那两个字,动作微微一顿。
他太清楚这两个点意味着什么。这不是简单的数字,这是林修远用自己在家族里积攒的筹码、用他作为继承人的话语权,硬生生从林氏的盘子里切出来的一块肉。
他抬起头,看向林修远。
林修远依旧站在他面前,垂着眼,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意,比刚才更重了些。
谢意辰忽然就明白了。
他明白了为什么林望舒会出现在他家,为什么那个别扭的小孩会主动开口求他照顾,为什么林修远要把自己最在意的人,亲手送到他身边。
这不是托付,这是交换。
林修远在用这种方式,把林望舒的安全,和他自己的底线,一起交到他手上。
谢意辰没说话。
他把那份协议合上,随手搁在桌上,然后站起身,走到林修远面前。
他抬起手,拍了拍林修远的肩膀。
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粗糙的温度。
林修远被他拍得微微一怔,抬起头看他。
谢意辰垂着眼看他,语气很平:
“行了,我知道了。”
林修远看着他,喉结滚了滚,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楚源和于桓成回来了,推门进来,张楚源还在抱怨辅导员要求多,于桓成手里多了两张表格。
没人注意到寝室里刚才的气氛有什么不对。
林修远已经松开了攥紧的指节,坐回床沿,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谢意辰靠在桌沿,目光扫过寝室里四个人——张楚源在翻那袋辣条,于桓成在填表,林修远重新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他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份协议的边缘。
谁也没有再提刚才的事。
温度却是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