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安大队在四楼走廊尽头。门一推开,一股泡面混着可乐的味道扑过来,陆铮皱了皱鼻子。
“顾云飞。”
角落里“嗯”了一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三块屏幕围着一张桌子,屏幕后面窝着个瘦削的年轻人。格子衬衫,黑框眼镜,头发快把眼睛盖住了。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眼睛没离开过屏幕。
林昭跟在后面进来,被这屋子的乱吓了一跳。桌上至少六七个空可乐罐,外卖盒堆成小山,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根日光灯管坏了,剩下那根一直在闪。
“顾云飞,”陆铮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听见了。”年轻人终于转过头,脸很白,长期不见太阳那种白,嘴唇发干,下巴上青色的胡茬。他看了看陆铮,又看了看林昭,目光在林昭身上多停了一秒。
“陆队说的那个手机呢?”
陆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沈若溪那部摔碎的手机。屏幕碎得像蜘蛛网,后盖翘着,电池变形了。顾云飞接过去翻了两眼,从抽屉里翻出工具,三下五除二拆开了。
“主板没坏,存储芯片好的。”他说话像自言自语。“数据能提,得花点时间。”
“多久?”
顾云飞没回答。已经把芯片接上读取设备,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起来。代码在屏幕上飞快滚动,陆铮看不懂,林昭也看不懂,但谁都没催。
十来分钟后,顾云飞“嗯”了一声。
“提取出来了,微信聊天记录、通话记录、相册、备忘录、浏览器历史,都在。”
他把数据包导出来,在屏幕上展开。陆铮拉过椅子坐下,林昭站他身后,一起看。
沈若溪的微信最后一条是死前一天晚上九点多,发给一个叫“苏静”的:“明天下午组会,我把数据给他,看他还有什么话说。”对方回了个“加油”的表情包。
没有遗言,没有告别,什么都没有。
陆铮翻了一遍聊天记录,眉头越皱越紧。“你看她跟这个韩教授的聊天。”屏幕上,韩教授催她交数据,“下周必须把图表补齐,基金申请月底截止”;沈若溪回“韩老师,这个数据我再验证一下,上次那组有点问题”;韩教授回“照之前改好的用就行了,别浪费时间”。
类似对话有好几条。沈若溪每次提出数据有问题,韩教授都让她“别浪费时间”。
林昭注意到一个细节。“韩教授从来不跟她微信讨论具体实验细节,只是下指令。像是故意的。”
“再看看别的,”陆铮往下翻。
顾云飞已经把数据按时间线排好了。沈若溪死前三天,五月八号下午两点十一分,她用手机登录一个匿名邮箱,发了一封长邮件。收件人是“学术监督”的邮箱地址,附件叫“项目X造假证据.pdf”。
发送成功后,她又登录云盘,把同一份文件传了上去。
“她做了备份,”顾云飞说。“手机发完邮件,又用电脑传云盘,挺警惕。”
“然后呢?”林昭问。
“然后,”顾云飞切到另一组数据。“发送邮件一个小时之后,下午三点十分左右,她的电脑被人远程入侵了,源头是校内一台服务器,用的应该是某个老师的账号权限。入侵者删了一个文件夹,里面的内容和云盘那份PDF文件名一致。”
陆铮眼神变了,“远程入侵?她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入侵者做得很干净,连日志都清了。但云盘那边的操作记录还在,她当天晚上八点多又从手机登录了云盘,确认文件还在。也就是说,她知道自己电脑里的东西被删了,但没声张,因为她还有备份。”
林昭想了想,“她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没报警,没告诉别人,只是默默留着证据。”
“然后她就死了,”陆铮接了一句。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顾云飞继续往下翻,“这是最后一条。”他指着一条短信记录,五月九号晚上八点半,也就是沈若溪死前两小时,她收到一条短信,号码是虚拟号,查不到归属地。
内容只有一句话:“明天之前,把东西交出来。”
没说交什么,没署名,但意思很清楚。
沈若溪没回复。
半小时后,她给那个苏静的朋友发了一条语音,语音转文字的内容是:“如果明天我没找你,你就去我云盘看看。”
陆铮把语音原声调出来听了一遍,沈若溪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点疲惫的笑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她知道今晚可能会出事。
“她在给自己留后路,”林昭轻声说。“她知道危险,没跑,没躲,去实验室了,然后从七楼掉了下来。”
顾云飞忽然又“嗯”了一声,手指一阵猛敲,屏幕切到一组新数据。
“学校服务器,昨天晚上,沈若溪坠楼后两个小时,有人用管理员权限登录了门禁管理系统,修改了七楼的门禁记录。”
“改了什么?”
“删了一部分,晚上七点到十点之间,原本有几条刷卡记录,现在都没了。也就是说,你查不到那个时间段谁进过703。”
陆铮的拳头攥了一下。“能恢复吗?”
“能,”顾云飞说。“得有授权,那个级别的操作需要学校信息中心配合,我一个人动不了。”
陆铮没说话,掏出手机给赵局长发了条消息。
林昭站在屏幕前,把刚才看到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举报邮件、云端备份、电脑被黑、威胁短信、门禁被改,不是孤立的,是一根链子。
有人发现了沈若溪的举报,删了她电脑里的证据,没找到备份,于是发短信威胁。她没交出来,当晚就“自杀”了,死后两小时,有人迅速抹掉了门禁记录。
不是巧合,是计划。
“韩教授有没有这个权限?”林昭突然问。
顾云飞查了一下,“韩教授没有管理员权限,但他课题组的服务器账号权限很高。而且学校信息中心一个姓刘的副主任,是秦怀远的秘书,那个人有全系统权限。”
陆铮听到“秦怀远”三个字,目光沉了一下。“又是他。”
“你说什么?”林昭没听清。
“没什么。”陆铮站起来,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走了两步。他走到顾云飞的工位旁边,看了一眼那三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云飞,你把这些全部打包,做一份完整的取证报告,邮件、短信、门禁修改记录、远程入侵的IP地址来源,能做的全做。”
“IP地址能溯源,得花时间。”顾云飞推了推眼镜。“那个入侵者用了至少四层跳板,不是一般人。”
“你不是一般人,”陆铮拍了拍他的椅背。
顾云飞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林昭把案卷重新翻开,看了一眼照片。“沈若溪手上的东西,有人怕得要死,所以得灭口。而且不是临时起意,预谋、准备、善后,全齐了,还有,”她抬头看了一眼陆铮,“一个普通导师搞不定门禁和监控同时出问题,层级不会低。”
陆铮靠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天色还是阴沉沉的。
“我之前说不是普通人。”他把窗帘合上,转过身来。“现在证据摆在这儿了。”
顾云飞的手指停下了敲键盘的声音,抬起头看着陆铮,林昭也看着他。
“我要申请成立专案组。”陆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专门查这个案子,人手我来挑,资源赵局给,其他人谁也别想拦。”
顾云飞又“嗯”了一声,“算我一个。”
林昭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陆铮。“我也在。”
陆铮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云飞,报告明早之前给我。”
“嗯。”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那根坏的日光灯管还在闪,一明一暗的。
顾云飞把可乐罐里最后一口喝完,捏扁了扔进垃圾桶。然后他戴上耳机,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十根指头像弹钢琴一样,又快又准。
屏幕上的代码又开始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