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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阻力重重

  赵局长的办公室在五楼走廊尽头,门上的牌子褪了色。陆铮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听着就知道赵局长这会儿心情不怎么样。

  推门进去,烟雾呛人。赵局长坐办公桌后面,烟灰缸里堆着四五个烟头,手里还夹着一根,正翻一份文件,看见陆铮进来没抬头,下巴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

  陆铮坐下,把一份材料放桌上。

  “赵局,我想申请成立专案组。”

  赵局长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翻完了,才合上文件,摘下老花镜,看着陆铮。

  “多大阵仗?”

  “不用太多人,我,一个搞技术的,林博士,”陆铮顿了一下,“够用了。”

  赵局长没接话,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他们之间散开。

  “你知道我刚才看的是什么吗?”

  陆铮没吭声。

  赵局长把文件推过来。“省厅转下来的,南江大学党委给省教育厅写了报告,说‘一学生因抑郁症坠亡,学校正积极配合警方调查,请上级部门关注舆情,避免不实信息传播’。教育厅转省厅,省厅转我们这儿。”

  陆铮扫了一眼,没去拿,他明白了。

  “有人打过招呼了?”

  赵局长没直接回答,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用指尖摁了又摁。

  “怎么说呢,”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不是打招呼,是提醒,提醒我们注意影响,别让一个好好的学校背上污名,提醒我们。”

  “提醒我们别查了,”陆铮接了一句。

  赵局长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那您怎么想?”

  赵局长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还是灰的,光线照进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五十六了,干了一辈子刑警,什么样的案子没见过?什么样的压力没顶过?但这些年最难对付的不是杀人犯,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打着官腔说“要注意影响”的人。

  “我想的是,”赵局长慢慢地说,“你昨天晚上在现场,方队在,老刘也在,你们都看见了疑点,我也看见了,但光看见没用,得有证据,你现在手里有多少?”

  “顾云飞在做取证报告,沈若溪死前发了举报邮件,电脑被黑,收到威胁短信,死后门禁记录被改,够不够?”

  “够判断这案子有问题,够不够立案抓人?”

  陆铮没回答,当然不够。

  “所以我不是不让你查,”赵局长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我是让你低调地查。别搞什么专案组的名头,动静太大,上面不好交代。你私下带人查,我给你兜着,但你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他顿了一下。

  “打草惊蛇,蛇跑了你摸都摸不着,不如让它觉得自己安全了,你再慢慢凑过去。”

  陆铮盯着赵局长看了几秒,点了点头,“懂了。”

  “顾云飞那边,让他把报告做得漂亮点,别留把柄,林博士那边,让她继续分析,但别太频繁往局里跑,免得被人盯上,”赵局长又点了一根烟,“你先去吧。”

  陆铮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回身。

  “赵局,如果最后蛇在很高的地方呢?”

  赵局长没抬头,对着烟雾说了一句:“那也他妈得抓。”

  陆铮关上门走了,赵局长一个人坐着,把刚才掐灭的烟头又拿起来看了看,扔进垃圾桶。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林博士吗?我老赵,小陆那边需要你配合,尽量别走程序,电话联系就行,对,低调一点。”

  挂掉电话,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雨又开始下了,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

  下午两点,林昭一个人到了南江大学。

  没穿警服,没挂工作牌,就穿了一件深蓝色风衣,背个帆布包,看起来像个年轻女老师。校门口保安问了一声“找谁”,她说“副校长办公室预约了的”,就放了行。

  行政楼是一栋灰白色的老建筑,门口的柱子上爬满爬山虎,叶子被雨打得湿漉漉的。林昭走进去,在一楼大厅指示牌上找到副校长办公室的位置,四楼,408。

  楼梯是水磨石的,踩上去有点滑。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过一盏亮一盏,走过去又灭了。整栋楼静得不像话,只有脚步声和窗外雨声。

  408的门开着。

  门框旁边钉着块铜牌:“副校长 秦怀远”,林昭走到门口没急着进去,站在门框边上往里看了一眼。

  办公室很大,至少六七十平,分两个区域。外面是会客区,实木沙发,茶几上一盆兰花;里面是办公区,一张大班台,后面一整面墙的书架,书码得整整齐齐。

  最显眼的是办公桌后面墙上那幅字,“厚德载物”,四个大字,行书,笔力很厚,深色实木画框,下面盖了几个印章。

  秦怀远正坐大班台后面接电话。看见林昭站在门口,没着急挂,微微一笑,用手指了指沙发,示意她坐。然后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好,好,我这边有个客人,回头再说”,才挂了。

  他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过来。五十二三,头发花白但浓密,梳得整整齐齐。深色夹克,里面白衬衫,没打领带,但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个子不高,身板挺得笔直,步伐不快不慢,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

  “林博士?”他伸出手,握了一下,力度适中。“赵局长跟我说了,市局请了专家来协助调查,欢迎欢迎。”

  “秦校长客气了,”林昭在沙发上坐下。

  秦怀远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落座,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但眼神一直没离开林昭的脸。

  “有什么需要学校配合的,尽管说。”

  林昭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秦校长,沈若溪的导师韩教授,你了解他吗?”

  “韩教授是化学系的骨干,在我们学校工作了快二十年,科研能力强,项目拿了不少。”秦怀远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沈若溪是他的学生,我听说过,成绩很好。这件事发生以后,韩教授很自责,昨天一晚上没睡,今天一早就来找我,说都是他的错,给学生的压力太大了。”

  “韩教授主动来认错?”林昭问。

  “不是认错,是自责,”秦怀远纠正了一下措辞。“做导师的,学生出了这种事,心里肯定不好受。”

  林昭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又问:“沈若溪最近跟您有过接触吗?比如申请奖学金、评优之类的?”

  秦怀远表情没变,“我跟学生接触不多,一般都是通过院系,她有没有申请过什么,我得问一下秘书。”

  “那您知道她最近情绪不太好吗?”

  “听说了,好像查出来有抑郁症,正在吃药。”秦怀远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不容易。做科研,每天在实验室十几个小时,论文压力、毕业压力、就业压力,三座大山压着。我们学校虽然一直在加强心理健康教育,但毕竟治标不治本。这件事之后,学校准备加大投入,再多请几个心理咨询师。”

  话说得周全,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在表达“学校和领导很关心学生”,但没有一句是实质性的。

  林昭换了个话题,“实验楼的监控,什么时候能修好?”

  “厂商的人上午到了,估计明天就能恢复。”秦怀远说。“这段时间监控坏了,确实给调查带来了困难,我们也很抱歉。”

  “听说七楼的门禁记录也出了点问题?”

  秦怀远微微皱眉,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门禁记录?什么情况?”

  “服务器出了故障,部分数据丢失。”林昭看着他的眼睛。“您不知道?”

  “我管的事情太多了,这些技术细节一般到不了我这里。”秦怀远笑了笑,温和而有分寸。“具体技术问题您得问信息中心,我让他们全力配合你们,要什么数据都给。”

  林昭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站起来。“那就麻烦秦校长了,我先去实地看看,不打扰您了。”

  “我让秘书带您去,”秦怀远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按了一下电话。“小刘,你过来一下,带林博士去实验楼。”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看着林昭,又说了一句:“林博士,学校会全力配合。但这件事对学校的声誉影响太大了,学生家长那边也压力很大,年轻人走了,谁都难过,但我们希望调查能够公正、客观、尽快有一个结论。”

  “秦校长放心,我们会的,”林昭拎起包往外走。

  经过秦怀远办公桌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桌旁的垃圾桶。

  不锈钢的那种,放在桌脚边,半敞着口。里面有几张撕碎的纸,撕得很碎,但有一片从桶边露出来,上面印着一个表格的边框,抬头两个字还能认出来,“奖学”。

  林昭脚步没停,目光也没停留,径直走了出去。

  秦怀远的秘书刘主任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四十来岁,戴眼镜,很客气地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昭跟着他往楼梯口走。

  脑子在转,撕碎的奖学金申请材料,谁的,沈若溪的,为什么会被撕碎?秦怀远觉得她不够格?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不管什么原因,一个副校长,为什么要亲自撕碎一个学生的申请材料?完全可以交给秘书处理。

  除非,这不是普通的“不够格”。

  还有那幅字,“厚德载物”,挂得端端正正,写得很漂亮,但放在那间办公室里,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字不好。

  她想起导师周教授说过的话:一个人越缺什么,越喜欢在办公室里挂什么。

  下了楼,走出行政楼,雨还在下,不大,毛毛雨。她没撑伞,任由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刘主任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林博士,我先带您去实验楼,然后您还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

  “谢谢刘主任。”

  到了实验楼七楼,刘主任用门禁卡刷开了703的门。实验室已经被封了,门口的隔离带还在,里面的东西基本没动。林昭进去转了转,没发现什么新东西,但在窗台边站了很久,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楼下那条路,昨晚沈若溪落下来的地方,已经打扫干净了,连血迹都看不见了。只有路边的冬青被警戒带勒出了一道痕迹,还没完全恢复。

  她收回目光,走到沈若溪的实验台旁边。台面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昨天技术员取指纹的时候撒的粉,还没擦干净。

  她想起昨天在案卷里看到的一句话,是沈若溪在知乎上写的:“科研是一个不断试错的过程,但前提是,你得有试错的自由。”

  林昭拿出手机,给陆铮发了一条消息。

  “秦怀远有问题,不止是配合调查的问题,说话滴水不漏,但垃圾桶里有一份疑似沈若溪的奖学金申请表,撕碎了。而且他太冷静了,学生死了,表情都没变过。”

  过了几分钟,陆铮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林昭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出了实验室。刘主任还在走廊里等着,笑着问:“林博士,看完了?还有什么需要?”

  “暂时没有了,麻烦您了。”

  下楼梯的时候,经过一楼走廊。墙上挂着一排宣传栏,其中一个是“化学系优秀学生风采”。沈若溪的照片挂在中间。照片里的女孩穿着白大褂,站在仪器前面,笑得很自然,眼睛亮亮的。

  照片下面印着一行字:“沈若溪,2019级博士生,以一作发表SCI论文5篇,获国家奖学金。”

  林昭站了几秒钟。

  她想起垃圾桶里被撕碎的那份申请表,奖学金,孩子用命换来的东西,在人家那儿就是一张纸,随手撕了。

  她转身走出行政楼,雨停了,天还是阴的,像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

  手机震了一下,陆铮又一条消息。

  “报告明天出来,如果证据确凿,我就去找赵局,不管上面怎么打招呼,这个案子我查定了。”

  林昭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她在想另一件事:秦怀远撕那份申请表的时候,是什么表情?烦了?还是根本无所谓?她没见过那一幕,但大概能猜到。

  这种人她见过。人前永远儒雅、温和、有教养,背过身去,毁了你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最麻烦的不是他们有多狠,是他们从来不觉得自己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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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