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住在学校东门外的一条巷子里，走路到化学楼大概十分钟。巷子不宽，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外墙刷的淡黄色涂料已经起皮了，露出一块一块的水泥。楼下停着好几排电动车，有的罩着雨披，有的就那么淋着。

　　林昭按照地址找到了三号楼，一单元，四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是坏的，她摸着扶手一层一层往上走。到了四楼，门牌号401，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都卷起来了。

　　她敲了三下。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点。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拖鞋蹭在地板上，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

　　门缝里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女的，二十六七岁，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眼睛红肿着，像是哭了很久又刚睡着被吵醒的样子。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实验室的白大褂，白大褂上还有几块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试剂还是别的什么。

　　“你是？”

　　“苏静吗？我是市公安局的，姓林。”林昭把工作证从门缝里递进去。“想跟你聊聊沈若溪的事，方便吗？”

　　苏静盯着工作证看了几秒，然后啪嗒一声把防盗链取下来了，把门拉开。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典型的出租屋格局。客厅里堆着不少东西，纸箱子、实验器材、几摞厚厚的打印资料。沙发上扔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摆着半碗泡面，面已经坨了，汤面上结了一层油膜。

　　苏静把沙发上的毯子抱起来扔到一边，示意林昭坐。她自己没坐，站在茶几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

　　“你是警察？”她声音有点哑。

　　“我是心理学的，协助警方调查，昨天的事，我想跟你了解一下情况。”

　　苏静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咬着嘴唇，使劲忍着，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茶几上，啪嗒啪嗒的。

　　林昭没有急着说话，她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放在茶几上，然后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苏静才坐下来，抽了一张纸，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你想问什么？”

　　“你跟沈若溪认识多久了？”

　　“五年，我们同一批进课题组的，一起考进来的，一起读的博。”苏静的声音还是抖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事？关于实验，或者关于韩教授？”

　　苏静的手又开始绞在一起了。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碗坨了的泡面上，半天没说话。

　　“她发现了一些东西，”终于，苏静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说话的时候有点儿断断续续的，像是在使劲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从哪儿说起，“关于项目X的数据，韩教授造假。”

　　林昭没动，连呼吸都没变，只是静静地听着。

　　苏静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关不上的水龙头一样，话突然就多起来了。语速很快，有时候句子说到一半又拐回去，像是怕自己反悔，又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上个月，项目X要中期汇报，韩教授让我们重新整理数据，沈若溪负责光谱分析那一块。她把原始数据重新跑了一遍，你猜怎么着？跟之前发的论文对不上。不是差一点，是差很多。论文上那个催化效率写的是百分之九十二，但她新跑出来的数据只有百分之六十七。”

　　“韩教授怎么说？”林昭问。

　　“说她参数跑错了，重做。”苏静的声音开始发颤。“她又做了两遍，还是六十七。韩教授就不高兴了，说她‘不懂怎么处理数据’，让她把原始数据交出来，说他‘自己处理’。然后第二天，韩教授在组会上宣布，项目X的中期数据已经整理好了，催化效率百分之九十一。沈若溪当场就愣了，因为她知道那个数据根本不是她自己跑出来的。”

　　“她问了？”

　　“问了，组会上就问了，说‘韩老师，这个数据是哪来的？’韩教授脸一下子就黑了，说什么‘数据是课题组共有的，不是你私人的’。然后让她坐下，别问了。当着全组人的面，让她坐下，别问了。”苏静重复了一遍，像是这句话扎在她心里了。

　　林昭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后来呢？”

　　“后来沈若溪自己查。她想办法调出了实验室的原始数据存档，你知道她怎么调的吗？她偷偷用了一个已经毕业的师兄的账号，因为韩教授后来把她的权限给降了。结果发现韩教授让人改了原始记录。不是微调，是大改，把不合格的数据直接删了，把好的数据复制粘贴充数。最过分的是，有一组平行实验，明明做了六次，只保留了最好的一次，其他五次全删了，全删了。”

　　苏静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断了，她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昭没催，等着。

　　过了大概一分钟，苏静把手放下来，鼻尖红红的，声音更哑了。“她写了一份举报材料，把原始数据和发表数据的对比，还有韩教授修改记录的证据，全整理出来了，她说要交给学校学术委员会。”

　　“交了吗？”

　　“交了，”苏静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通过校内邮箱发到学术委员会的公共邮箱。但是，石沉大海。她等了三天，没人回复。她又发了一遍，还是没人回。后来她去学术委员会办公室问，一个老师说什么‘收到了，正在处理，你们耐心等待’，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这件事韩教授知道吗？”

　　“沈若溪觉得他知道，因为发完举报信的第二天，韩教授就找她谈话了，说‘你最近压力太大了，要不要休息一段时间’，还说什么‘做科研要有团队精神，不能太自我’。其实就是威胁她，让她闭嘴。”苏静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了。“韩教授还说了，原话是：‘项目X是国家级项目，出了问题不光影响课题组，还影响学校。有些事情，你年轻不懂，但领导们会处理。你先把手里的事放下，我让李明接手你的部分。’然后就真的把沈若溪的实验资源扣了。一台她专用的气相色谱仪被调给了李明，她要用就得等晚上的空档。最晚的一次，她从晚上十一点等到凌晨两点。”

　　苏静说着说着，声音又开始抖了。“沈若溪那段时间瘦了十几斤。她每天在实验室待到后半夜，回来洗个澡，睡三四个小时，又去了。我有一次半夜两点多给她发微信，她还在实验室。我问她要不要我陪，她说不用，让我好好睡觉。我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她说没事的，习惯了。”

　　“她没有想过报警或者向更高层举报吗？”

　　“想过，她说如果学校不管，她就发到网上去。”苏静低下头，盯着茶几上那碗坨了的泡面。“但她还没来得及。”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阴沉沉的，没开灯，光线暗得像是傍晚，其实才下午两点多。

　　林昭又问了一个问题，“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把手里的证据放在哪里了？”

　　苏静抬起头，眼神有点迷茫。“她就说备份了，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问她具体在哪里，她说‘万一我出事，你就知道了’。我当时没当回事，谁会把这种话当真？我以为她在开玩笑。”她说到这里，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僵住了，脸色白得像纸。“她，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有危险？”

　　林昭没有正面回答，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苏静，谢谢你，如果有需要，我还会来找你。这几天你自己注意安全，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

　　苏静点了点头，没站起来送。

　　林昭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静还是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碗坨了的泡面，像一尊雕塑。

　　门关上了。走廊里又暗又静，林昭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从苏静那儿出来，林昭给陆铮打了个电话。

　　“沈若溪举报过韩教授学术造假，举报信递到学校学术委员会之后被压下了。之后韩教授开始给她穿小鞋，扣实验资源，压论文。苏静说的，可信度应该很高。我现在去实验楼再看看，你来不来？”

　　电话那头陆铮说了一句“十分钟到”，就挂了。

　　林昭到实验楼的时候，陆铮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换了一身便装，黑色夹克，拉链拉到下巴，看起来像个送外卖的。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楼，没走电梯，爬楼梯到了七楼。

　　703的门还封着，但技术员昨天已经把现场勘验完了，隔离带还在，但可以进去了。陆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楼下的保安打了个招呼，说市局的人要进去补拍几张照片，保安没说什么就同意了。

　　进了实验室，林昭直接走到沈若溪的工作台前。

　　沈若溪的工位在靠窗的角落，一张大约一米五长的实验台，上面摆着两台小型仪器、一个试剂架、一台连着数据线的笔记本电脑。台面上的粉状物已经被技术员清理过了，但还有一些残留的灰色粉末，在黑色的台面上看起来灰扑扑的。

　　林昭戴上手套，开始翻。

　　抽屉一共有三个。第一个抽屉里放着一些办公用品，笔、尺子、订书机、便利贴，码得整整齐齐。第二个抽屉里是实验记录本和打印的文献，按日期排列，每一本的脊背上都贴了标签，写着日期和内容。第三个抽屉上着锁。

　　“钥匙找过吗？”陆铮凑过来看了一眼。

　　“技术员昨天应该找过了，但不一定仔细，”林昭蹲下去，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锁孔。是一把很普通的小挂锁，五六块钱的那种。她站起来，在台面上翻了翻，一个笔筒、一个试管架、一小摞便签纸，在便签纸的最下面，压着一把银色的小钥匙，上面贴着透明胶带，写着“303”。

　　她把锁打开，拉开第三个抽屉。

　　里面东西不多，几盒备用试剂，一小包移液枪头，一本用旧了的《分析化学手册》，还有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打印纸。林昭把那沓打印纸拿出来，翻了一下，是项目X的旧版数据表，边角有些卷，上面有好几处用红笔圈出来的修改痕迹，旁边还写着小小的问号和感叹号，字迹细而急。

　　她正翻着，忽然感觉到指尖摸到了一个不平整的地方。

　　她把手伸进抽屉里，往最里面探。抽屉的内壁和底板之间有一条不大的缝隙，大概能伸进去一根手指。她用手指沿着那条缝隙摸了一圈，在靠后的位置摸到了一张纸，不是普通的打印纸，是更厚一点的便签纸，叠成了一个小方块，卡在缝隙里。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从便利贴上撕下来的纸条，大约三指宽，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字迹有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

　　“他们改了我的数据，但备份在云端。”

　　“他们”下面划了两道横线，力透纸背，纸都快被戳破了。

　　陆铮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紧了。“‘他们’？不是‘他’？”

　　林昭没急着回答。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再翻回去，对着灯光看，纸的纤维被笔尖压出了凹痕，尤其是那个“们”字的最后一笔，几乎要划破纸面，墨水的颜色比别的字深一些，像是在写完这句话之后又反复描了几遍。

　　“你看这笔迹。”林昭把纸条举到光下面。“使了多大劲，‘他们’下面划了两道，纸都快戳破了。但字没乱，还是工整的。压着火写的。”

　　她把纸条小心地放进证物袋里，递给陆铮。“这个得拿去提指纹，虽然大概率是沈若溪自己的。”

　　“云端，”陆铮把证物袋接过去，拿出手机，拨了顾云飞的号码。“云飞，你查一下沈若溪的云盘账号。对，就是各种云盘，百度网盘、阿里云盘、iCloud，能查的都查。看看有没有什么加密的文件夹或者最近上传的可疑文件。”

　　挂了电话，陆铮看了看林昭。“先回去等消息？”

　　林昭没回答，还在看沈若溪的抽屉。她把那个抽屉重新拉出来，翻了一遍那些旧数据表，一页一页地看。红笔的批注集中在几组数据上，有些地方被涂黑了，看不清原来的数字；有些地方写着“此处存疑”三个字；最后几页的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我已存档，不怕你们删。”

　　字迹比纸条上的平和一些，但同样的笔，同样的蓝色圆珠笔。

　　林昭把那页纸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抽屉恢复原样，锁上了。

　　出了实验楼，天还是阴着的，但没下雨。空气又闷又湿，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陆铮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上的表情变了。

　　“行，知道了，我们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他看着林昭。“云飞找到了，沈若溪的百度网盘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名字叫‘truth’，全小写。上传时间是五月八号下午，跟她发举报邮件的时间一致。”

　　“能打开吗？”

　　“打不开，加密了，而且不是简单的密码，云飞说需要时间破解，或者找到密码线索。”

　　两个人上了车，陆铮发动引擎，车子从南江大学的校门驶出去，汇入主路的车流。林昭坐在副驾驶，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陆铮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一眼林昭。

　　“你觉得韩教授一个人能搞定这些事吗？改数据、压举报、扣设备、还顺便把监控搞坏、把门禁记录删了？”

　　林昭摇了摇头。“不能，他没有那个权限。”

　　“所以说，上面还有人。”陆铮松开刹车，车子缓缓启动。

　　林昭没接话。她脑子里还在转那张纸条上的两个字：“他们”。

　　不是“他”，是“他们”。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车子在市公安局门口停下来，林昭先下了车。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陆铮。

　　“让顾云飞尽快破解密码。”

　　她说完，转身进了大楼。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脚步声在台阶上响了几下，就消失在门厅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