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三楼的小会议室被临时征用了。

　　这间屋子平时没人用，堆着几箱打印纸和两把坏了还没修的折叠椅。陆铮让人把东西搬走，又从隔壁借了一块白板，靠在墙上。桌上摊着沈若溪案的材料，照片、报告、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铺了一桌子，像一张乱七八糟的拼图。

　　顾云飞把三台笔记本电脑并排摆在桌上，自己的主力机、一台备用的、还有一台专门用来跑数据的服务器终端。三块屏幕同时亮着，蓝幽幽的光映在他脸上，让那张本来就白的面孔看起来更没什么血色。

　　林昭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沈若溪的社交媒体截图、朋友圈、知乎回答、微博，还有顾云飞刚从云端拉回来的用户行为日志。她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两个多小时，笔记本上写满了日期和数字。

　　陆铮靠在窗台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时不时放在鼻子下面闻一下，又放下。他不抽烟的时候反而比抽的时候更焦躁，像是少了一个缓解情绪的动作，整个人绷着。

　　“怎么样了？”他问。

　　顾云飞头都没抬。“密码是十二位，大小写字母加数字组合。不是弱密码，不是生日，不是手机号后六位重复两遍，不是常见单词的变体。她设密码的时候很认真，不是随便糊弄的。”

　　“暴力破解呢？”陆铮又问。

　　“百度网盘的登录验证有次数限制，超过五次账号会被锁定二十四小时。我已经试了三次，不能再试了。而且就算没有限制，十二位强密码暴力破解的时间单位是天，不是小时。”顾云飞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我们需要的是密码本身，不是更多的尝试次数。”

　　林昭把一张打印纸推到桌子中间。纸上列了一长串日期和数字，是她这两个小时整理出来的。

　　“沈若溪的生日，九六年七月二十三号。她父母的生日，分别是一月十二号和九月三号。她本科入学日期，二零一四年九月一号。研究生入学日期，二零一八年九月一号。她发第一篇SCI论文的日期，二零二零年三月十八号。这些都在她社交媒体上出现过，但她不太可能用这么明显的数字当密码，太容易被猜到了。”

　　陆铮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还有别的吗？比如她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数字，或者重复出现的组合？”

　　顾云飞把沈若溪的云盘操作日志调了出来。“她最后一次修改密码是三个月前，今年二月十号。之后没有改过。也就是说，这个密码至少用了三个月，她记得住，说明不是随便乱敲的，一定跟她自己有关系，而且是那种她不用写下来也不会忘的东西。”

　　林昭拿起笔，在纸上又添了一行。

　　“二月十号。那天发生了什么？”

　　三人都沉默了。

　　顾云飞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敲，调出了沈若溪二月十号前后的浏览器历史、搜索记录、登录日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时间戳和网址，他一行一行地扫，像一台扫描仪。

　　“有了。”他忽然说。“二月十号下午，她搜索了‘项目X中期报告截止日期’，然后又搜了‘ACS Catalysis投稿系统登录’。”

　　林昭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在那天投了稿？”

　　顾云飞顺着往下查。“她登录了ACS Catalysis的投稿系统。系统日志显示，二月十号她提交了一篇论文，稿件编号后面有几位数，我看看，末尾是0210。投稿日期就是二月十号。”

　　陆铮皱眉。“用投稿日期当密码？是不是太简单了点？”

　　“不一定简单。”林昭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十二位。投稿日期是四位，二零二零年三月十八号那篇是八位，组合起来正好十二位。也可能是六位加六位，比如二月十号加另一个日期。”

　　她在白板上写了几组数字：

　　20200210 + 20200318 = 2020021020200318（十六位，太长）

　　2102 + 180320 = 2102180320（十位，太短）

　　她退后一步，盯着白板看了几秒。“不一定是数字，也可能是字母加数字。比如投稿期刊的缩写加上日期。”

　　顾云飞已经在查了。“ACS Catalysis的缩写是ACS Catal.，但那是带空格的。常用的是ACSCatal，八个字母。加四个数字，十二位。”

　　“ACSCatal0210。”林昭念了一遍。“试试。”

　　陆铮把手里的烟放在桌上，走到顾云飞身后，“试试。”

　　顾云飞深吸一口气，输入了“ACSCatal0210”，回车。

　　屏幕上的进度条转了两圈。

　　“密码错误。”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林昭回到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盯着白板上那些数字发呆。空气很闷，窗帘拉着，日光灯嗡嗡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

　　陆铮把手里那根烟终于点上了，抽了一口，在窗边站着，一声不吭。

　　顾云飞在翻沈若溪的知乎回答。他翻得很机械，一条一条往下拉，屏幕上蓝色的链接像流水一样滑过。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不想闲着。

　　忽然，他停了下来。

　　“等等。”

　　林昭和陆铮同时看向他。

　　顾云飞把一条知乎回答放大。问题是“你在科研生涯中遇到过最让你崩溃的事是什么？”，沈若溪的回答是一年前发的，点赞不多，写得也不长。

　　“最崩溃的不是实验失败，不是论文被拒，是你花了一整年验证的东西，被导师一句话就否定了。不是因为它不对，而是因为它‘不够漂亮’。后来我把数据改‘漂亮’了，发了很好的期刊。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所以每次别人引用那篇论文，我都觉得他们在夸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回答的末尾有一个日期标记：2025年3月15日。

　　“她投稿那篇造假的论文，是什么时候？”林昭问。

　　顾云飞已经开始查了。“那篇发表在ACS Catalysis上的论文，投稿日期是，二零二五年一月二十号，不是三月。”

　　林昭站起来，走到顾云飞身后，盯着那条回答末尾的日期。

　　2025年3月15日。

　　这个日期没有在任何地方出现过，不是生日，不是节日，不是入学或毕业的时间。但它被精确地写在一条关于“数据造假”的回答下面。

　　“她第一次发现数据造假是什么时候？”林昭忽然问。

　　苏静说过，沈若溪是在项目X中期汇报前发现问题的，后来韩教授让她改数据。那个中期汇报是什么时候？

　　“查一下项目X的中期汇报日期。”林昭说。

　　顾云飞的手飞速地敲键盘。学校的公开信息里没有，但他从沈若溪的邮件里翻到了，一封韩教授发给课题组全体成员的通知，时间是二零二五年三月十号。

　　“项目X中期汇报定于三月二十号举行，请各位成员提前一周将整理好的数据发至我处。”

　　三月二十号是汇报日，提前一周是三月十三号。沈若溪发现数据被改应该是在三月十号到十三号之间，而她在三月十五号发了那条知乎回答。

　　“三月十五号是她发现数据造假的日子。”林昭说，“那天她在知乎上写下了这段话。不是吐槽，是记录，她在给自己留一个痕迹。”

　　她又看了一眼白板上写的那几组数字。

　　“试试这个，ACS Catalysis是八个字母，去掉空格是八个。三月十五号是四位数，0315。但十二位还需要补什么，或者用ACS Catalysis的缩写是三个字母，加上三月十五号和年份？”

　　顾云飞已经等不及了。“你直接告诉我输什么。”

　　“ACSCatal0315。”林昭说。“八个加四个，刚好十二位。”

　　顾云飞的手放在键盘上，又停住了。

　　“如果这次再错，账号锁二十四小时。明天这个时候才能再试。”

　　“试吧。”陆铮说。

　　顾云飞没再犹豫，敲了下去。

　　回车。

　　屏幕上的进度条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文件夹展开了。

　　“进了。”顾云飞的声音有点发紧，但说得很轻。

　　文件夹里整整齐齐地躺着五个子文件夹，每个都以年份和期刊名命名。还有一个音频文件，一个PDF文档。时间戳全是2025年5月8日，也就是沈若溪死前三天上传的。

　　林昭第一个点开了PDF。

　　文件名叫“项目X造假证据_汇总”。一共四十七页，沈若溪自己做的，排版工整，像一篇小论文。目录、引言、数据对比、结论、附件，一个不少。

　　她快速地往下翻。

　　第一部分是韩教授近三年发表的五篇核心论文的原始数据与发表数据对比。原始数据来自实验室的自动备份系统，沈若溪把每台仪器的原始数据文件夹做了索引，一一对应论文中的图表。

　　对比很直观。她把原始数据和发表数据做成了并列的柱状图：左边是原始数据，右边是发表数据。五篇论文，每一篇的差距都在百分之二十以上，有一篇甚至差了将近百分之四十。

　　第二部分是实验记录本的扫描件，沈若溪把韩教授让她“修改”数据的邮件截图、微信群聊天记录、组会录音的文字整理稿全放在里面。其中有一封邮件，韩教授写给课题组所有人：“关于项目X的数据，请大家以我最后发的版本为准，之前的草稿不要外传。”

　　下面沈若溪加了一行红色的批注：“‘最后的版本’是在原始数据被修改后重新生成的，未经任何实验验证。”

　　陆铮看了一会儿，把笔记本拿过来，自己翻。他的手指翻页的时候有点重，像在压着什么东西。

　　“这些够了，”他说。“光这些就能让韩教授喝一壶。”

　　林昭没接话，点开了那个音频文件。

　　录音不长，四分十二秒。音质一般，有背景噪音，像用手机在会议室里偷录的。沈若溪没有标注录音的时间和地点，但从内容推断，应该是项目X的组会。

　　韩教授的声音很有辨识度，沙哑，低沉，说话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

　　“结果不够漂亮，我不是说数据错，数据没错，但不适合放这个项目里。基金评审那些人，他们不看原始数据，看趋势，看亮点。你把六十七写上去，评审人一看，心里打个问号。但你写九十二，他们就觉得有突破，差距就在这儿。”

　　一个年轻的声音插了一句：“韩老师，那我们实际做出来的就是六十七，写九十二是不是不太合适？”

　　韩教授沉默了两秒。

　　“什么叫合适？项目要结题，要验收，要出成果。你不写漂亮的数据，下一期经费怎么来？没有经费，仪器谁给你维护？试剂谁给你买？你以为我不想做真实的？但现实就这样。你在这个圈子里，就要按这个圈子的规则来。”

　　又停了一下。

　　“而且又不是你一家这么做。你看看那些大牛的论文——有几篇是百分之百还原原始数据的？都在优化。只是优化的程度不一样。咱们也得学会优化。”

　　录音在这里断了。

　　林昭把录音又放了一遍。这一次，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韩教授说“又不是你一家这么做”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辩解，更像是轻蔑。

　　轻蔑那些“不懂规则”的人。

　　陆铮听完录音，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握在笔记本边沿的手指收紧了。

　　“这个录音要是流出去，韩教授就不用在学校待了。”

　　“所以她不敢轻易放出来。”林昭说。“她知道这东西的杀伤力，但她也知道放出去的后果。不是韩教授一个人倒霉，是整个课题组、整个学校，都下不来台。所以她选择先举报，给学校一个内部处理的机会。”

　　“学校没处理。”

　　“学校没处理，”林昭重复了一遍。“然后她就死了。”

　　顾云飞一直在默默地翻那个PDF的最后几页。他忽然“嗯”了一声，把屏幕转向林昭和陆铮。

　　“你们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名单。标题是“项目X参与人员及数据确认书签字记录”。表格分四列：姓名、身份、签字日期、备注。

　　一共有二十三个人。韩教授排在第一，后面是课题组的三个老师，然后是博士生和硕士生，最后是几个已经毕业离校的学生。

　　每个人后面都有一行备注，写着他们确认的数据版本号和签字方式。大部分人签的是“电子确认”，少数人签了纸质版。沈若溪和李想都在名单上，签字日期是今年二月，备注栏写的是“已确认，电子签名”。

　　但林昭注意到，有一个人没有签字确认的记录。

　　刘主任，秦怀远的秘书。他的身份栏写的是“项目管理”，签字日期是空白，备注栏写着“待补签”。

　　而这个名字，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

　　不是电脑上画的红圈，是手画的，打印出来之后用红色圆珠笔画的。圈画得很大，把“刘主任”三个字整个包在里面，旁边还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一行小字，也是手写的：

　　“他经手的经费，有问题。”

　　林昭盯着这行手写的小字看了几秒。沈若溪的字迹，跟那张纸条上的字一模一样。“他们”下面画两道横线，“他”经手的经费，这个“他”，不是韩教授，是刘主任。

　　“项目X的经费管理，谁负责？”林昭问。

　　顾云飞查了一下学校公开的科研项目信息。“项目X是国家重点研发计划，经费总额一千两百万。经费管理单位是南江大学，具体经办人是科研院的项目管理员，但沈若溪写的不是科研院，是秦怀远的秘书刘主任。”

　　“也就是说，刘主任虽然不在项目组里，但经手了经费。”

　　“对。很多项目经费都需要副校长签字才能走账，刘主任作为秦怀远的秘书，负责汇总和初审。”

　　陆铮在白板上写下了“刘主任”三个字，画了个圈。

　　“韩教授造假，刘主任管钱。那秦怀远在中间是什么角色？”他转过身来，看着林昭。“一个副校长的秘书，去管一个具体项目的经费，正常吗？学校一年几百个项目，每个项目都配一个副校长的秘书？”

　　“不正常，”林昭说。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不大，但很密，打在窗户玻璃上，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外面撒沙子。

　　顾云飞把文件夹里的东西全部打包备份，做了三个副本，一个放在自己的加密硬盘里，一个存在局里的服务器上，还有一个拷进了一个不联网的U盘，递给陆铮。

　　“以防万一。”他说。

　　陆铮接过U盘，放进了衬衫口袋里，扣上扣子。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韩教授造假，刘主任管钱，秦怀远是刘主任的老板。沈若溪举报了，然后死了。李想呢？他手里有没有东西？会不会是下一个？”他转过身来，看着林昭和顾云飞。“你们觉得，这件事到秦怀远那儿就停了？还是上面还有？”

　　林昭没有直接回答。她把沈若溪那张手写的纸条又从证物袋里拿出来，看了一遍。

　　“他们改了我的数据，但备份在云端。”

　　“他们。”

　　不是“他”。

　　“我现在没法下结论。”林昭说。“但这个案子，肯定不止韩教授一个人。”

　　陆铮把窗户关上了，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了一团灰色的影子。他回到桌前，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那三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

　　“不管上面还有谁，”他说。“我们先把能抓的抓了，把能查的查了。韩教授那边，明天我去找他谈谈。刘主任那边，云飞你盯着他的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林博士，你再分析一下秦怀远的行为模式，看看他下一步可能做什么。”

　　两人都点了头。

　　陆铮直起身子，把桌上的材料拢了拢，码整齐，压在沈若溪那张纸条上面。

　　“从今天起，这就是正式案件了。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沈若溪的死必须有一个交代。”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窗户关上了，雨声被隔在外面，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顾云飞重新戴上耳机，手指落在键盘上，又开始敲了。

　　林昭翻开笔记本，在新的空白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项目X——韩教授——刘主任——秦怀远——？”

　　她在这个问号后面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