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陆铮的手机就响了。

　　他睡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衣服没脱，外套搭在椅背上。手机震得桌面嗡嗡响，他伸手摸过来，眯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方队长。

　　“喂。”

　　“小陆，出事了，南江大学又死了一个。”方队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还是化学系的，博士生，叫李想，出租屋，煤气中毒，初步看像是意外。”

　　陆铮一下子坐起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凌晨四点多接的报警，我让人先去了，你现在过来吧，地址我发你。”

　　挂了电话，陆铮套上外套，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材料，沈若溪的案卷、顾云飞做的取证报告、林昭的心理侧写。他想了想，拿起手机拨了林昭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有情况？”林昭的声音很清醒，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又死了一个，沈若溪的同门，李想，煤气中毒。”陆铮已经下楼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很响。“我把地址发你，你直接过去，我先到现场。”

　　“二十分钟。”

　　挂了电话，陆铮发动车子，警灯没开，但油门踩得很深。清晨的街道没什么车，路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打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出一层冷冷的亮。昨晚又下过雨，空气里全是水汽，车窗起了雾，他伸手抹了一把。

　　李想租住在学校北门外面的一条老街上，离沈若溪的住处隔了三条马路。这一片全是老居民楼，六层，没电梯，外墙刷的涂料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下的巷子很窄，警车开不进去，陆铮把车停在路口，步行往里走。

　　远远就看见警戒带，黄色的塑料带子在晨风里一飘一飘的。两个辅警站在楼下，看见陆铮过来了，一个给他掀起了警戒带。

　　“几楼？”

　　“四楼，402。”辅警说。“房东报的警，说是早上来收房租，敲门没人应，拿钥匙开的门，发现人躺在厨房地上，煤气灶开着但没点火。”

　　陆铮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四楼的楼道里站着两个刑警，一个在拍照，一个在做笔录。门开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不是煤气味，煤气是无色无味的，那是管道燃气里添加的臭味剂的味道，淡淡的，像坏了的鸡蛋。

　　他弯下腰穿鞋套，戴上手套，进了门。

　　屋子比沈若溪那间大一些，两室一厅，但东西更少。客厅里只有一张旧沙发、一台电视、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合着的。厨房在进门左手边，很小，只能站一个人。

　　李想躺在厨房地板上，侧卧，身体蜷缩着，脸朝里。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深色运动裤，脚上穿着拖鞋。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粉红色，嘴唇发紫，指甲发青，典型的一氧化碳中毒体征。

　　煤气灶的开关拧到了“开”的位置，但没有点火。灶眼旁边放着一个打火机，塑料壳的，一块钱那种。

　　法医老刘蹲在旁边，已经做完了初步检查。看见陆铮进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死了至少四五个小时了。一氧化碳中毒，血液里碳氧血红蛋白浓度应该很高，具体等回去化验。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门窗都是关着的，没有外力侵入的迹象。”

　　“自杀？”陆铮蹲下来，也看着李想的脸。

　　“看着像，”老刘顿了顿。“但有几个地方不对劲。”

　　陆铮等着。

　　“首先，他死前打过电话。凌晨两点十五分，打给一个叫苏静的人，没接通。”老刘翻开记录本。“两点十五分，那个时候如果他想自杀，开煤气就行了，打电话干什么？而且打完了没再打第二个，说明他不是在求救。”

　　“其次，”老刘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指了指窗框上的痕迹。“你看这儿。”

　　陆铮凑过去看。窗户是老式的铝合金推拉窗，窗框内侧贴着一圈密封胶条，已经老化了，有的地方翘起来。但老刘指的不是胶条，而是玻璃和窗框之间的缝隙。

　　缝隙里有残留的胶带痕迹。

　　不是一小段，是一整圈，有人用胶带把窗户的缝隙从外面封住了，这样煤气就不会泄漏到窗外，浓度可以在室内快速累积。但胶带被撕掉了，大部分都撕了，只留下一些细小的纤维和残胶，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被撕掉了？”陆铮皱眉。

　　“撕得很急，没撕干净。”老刘用手电筒照着那几处残留。“而且是从外面撕的。你看这个方向，胶带是从玻璃那一面被拉起来的，不是从屋里。有人在屋外把胶带撕掉了，制造了‘门窗密封完好’的假象。”

　　陆铮直起身子，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厨房很小，两步就走完了。他注意到煤气灶旁边的墙面上有一个插座，插座边上有一个小排气扇，排气扇的叶片上落了一层灰，很久没开过了。

　　“这屋子没有抽油烟机？”

　　“没有，老房子，厨房没装。”老刘说。“所以如果不开窗，煤气散不出去。”

　　陆铮回到客厅，走到折叠桌前，打开了那台笔记本电脑。电脑没关，只是合上了，屏幕亮起来，显示的是浏览器页面。浏览器开了好几个标签页，他一个一个地看。

　　最后一个标签页，是百度搜索。

　　搜索历史里，最后三条搜索记录是：

　　“一氧化碳中毒多久死亡”

　　“煤气灶不点火会漏气吗”

　　“煤气中毒会不会痛苦”

　　三条搜索的时间都是昨天下午，间隔不超过半小时。

　　陆铮盯着这三条记录看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下来。

　　林昭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没跟陆铮打招呼，先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然后蹲下来看门锁。门的锁是老式的弹簧锁，没有撬痕，钥匙插在屋里的锁孔上。

　　“房东开的门？”她问。

　　“对，房东早上来收房租，敲门没人应，用备用钥匙开的。”旁边一个记录员回答。

　　林昭站起来，进了厨房。她没急着看尸体，而是先看窗户，看了老刘指出的那些胶带痕迹，又去看煤气灶。打火机放在灶眼旁边，灶眼上方的墙壁有一小片烟熏的痕迹，有人试图点火，但没点着？

　　她蹲下来，角度刚好看到灶台下方的燃气软管。软管是新的，看起来换了没多久，接口处拧得很紧，没有漏气的迹象。

　　老刘凑过来。“软管没问题，总阀门是开的，灶具的阀门也是开的，但没点火。所以燃气一直往外冒，房间里浓度越来越高，他吸入之后就昏迷了，然后死亡。”

　　“他为什么不点火？”林昭问。

　　“可能点不着。灶具的点火器坏了，所以旁边放了个打火机。但他在那种浓度下，意识已经模糊了，可能打不着，也可能打着了又灭了。”

　　林昭没接话，站起来，回到客厅。陆铮正站在折叠桌前，看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她把浏览器历史记录也看了一遍，然后打开李想的微信。

　　微信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多发给他女友张萌的：“明天见，早点睡。”张萌回了一个“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通话记录里，凌晨两点十五分确实有一个拨出的电话，打给苏静，时长显示为零秒，没接通。

　　林昭看了一眼那个时间，又看了看厨房地上的尸体。两点十五分，如果他那时候已经中毒了，应该已经没有力气打电话了。煤气从灶具出来，在密闭的小厨房里累积，达到致死浓度大概需要一到两个小时。他如果是在半夜十二点左右开的煤气，到两点的时候应该已经深度昏迷了，不可能还有意识去拨电话。

　　除非，他不是自己开的煤气。

　　林昭把这个想法压下去，没有当场说出来。她在客厅里又转了转，注意到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外套，外套口袋里露出一个角，像是学生证。她抽出来看了看，是南江大学的学生证，照片是李想的，上面盖着注册章。

　　学生证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纸。她展开，是一份项目X的进度表，打印的，上面有几处手写的批注。其中一处写着：“沈师姐的数据备份已查，完整。我手里的部分也整理好了，随时可以发。”

　　字迹跟沈若溪的不一样，是李想的。

　　林昭把这张纸放进了证物袋。

　　陆铮这时候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你怎么看？”

　　林昭没直接回答。她走到厨房门口，又看了一遍李想的尸体，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陆铮。

　　“自杀的人，不会搜‘煤气灶不点火会漏气吗’。他知道会漏气，才开的煤气。搜这个问题的，是不知道会漏气的人，也就是说，有人开了煤气，但不确定效果，提前搜一下确认。”

　　“而且自杀的人，不会在被发现之前把窗户上的胶带撕掉。谁会临死前还爬起来撕胶带？他死了就死了，管窗户封不封？”陆铮接过她的话。“胶带是从外面撕的，有人在李想死后进了这个屋子，或者根本没进屋，从外面把手伸进来撕掉了胶带。”

　　“把胶带撕掉，让现场看起来像是意外，门窗完好，没有封条，就是一个普通的、粗心的、忘了点火开煤气的意外。”林昭说。“但撕胶带的人太急了，没撕干净。”

　　陆铮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苏静是谁？为什么李想死前给她打电话？”

　　“沈若溪的闺蜜，也是同门，昨天我们见过她。”林昭说。“李想凌晨两点十五分打给她，说明他在那个时候还清醒，或者至少清醒了最后几秒。他想找的人不是110，不是120，是苏静，为什么？”

　　陆铮没回答。他走到阳台上，拉开窗帘，往外面看了一眼。四楼的高度，楼下是一条巷子，对面是一排商铺，这个点还没开门。巷子口有一个监控探头，但角度正对着主路，不一定能照到楼下的情况。

　　他把窗帘拉上，回到客厅。

　　“两个案子，手法不一样。一个是推下楼，一个是煤气中毒。但目标一样，都是项目X的人，都知道数据造假的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让门口站着的辅警听见。“第一个是杀人灭口，第二个也是杀人灭口。但第一个做得‘干净’，伪装成自杀，留了一堆尾巴。第二个做得更急，尾巴更多。”

　　“因为时间不够了，”林昭说。“沈若溪死了，他们以为事情结束了，但李想手里还有证据。李想可能已经把东西交给了苏静，或者威胁要交出去。所以他们必须尽快动手。”

　　她顿了顿。

　　“连杀两人，凶手很着急。”

　　陆铮把李想的笔记本电脑装进了证物袋，又拿起那部手机，一起交给旁边的人登记。他走到门口，脱下鞋套，站到走廊里，点了一根烟。

　　林昭跟着出来，站在他旁边。走廊的窗户开着，早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湿气和一点若有若无的油烟味，不知道是哪家在做早饭。

　　“韩教授那边，今天还去吗？”林昭问。

　　“去，”陆铮把烟抽了一大口。“本来今早就准备申请搜查令，这回更有理由了。两个学生死了，他不可能是清白的。”

　　“你觉得韩教授一个人能安排煤气中毒？”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那个胶带是从外面撕的。四楼的外墙，怎么够得着？踩着凳子？还是有人翻窗户？”

　　“或者，根本不用翻窗户。”林昭说，“如果凶手就在这个楼里，住在同一层，或者楼上楼下，趁人不注意的时候，从走廊的窗户探出去，用长杆子把胶带挑下来。只要角度够，不是不可能。”

　　陆铮看了她一眼。“你在说谁？”

　　“我没说谁。我只是说，凶手很可能就在这个小区里，甚至有钥匙，知道李想在屋里已经死了，然后来善后。他不可能掐着点来，万一李想没死呢？所以他一定是确认过，或者，他根本就是看着李想倒下的。”

　　烟抽完了，陆铮把烟头掐灭在走廊的窗台上，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没留下。

　　“走吧，”他说。“先去局里，把手续办了。韩教授那边，今天必须见。”

　　两个人下了楼，走出巷子。阳光已经出来了，薄薄的一层，照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反着光。早餐铺已经开了，包子蒸笼冒着白气，有人在排队买豆浆油条。一切都跟平常一样，没有人知道这条巷子里又死了一个人。

　　陆铮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窗户外面有一根雨水管，从楼顶一直通到地面，雨水管旁边就是李想家厨房的窗户。如果有人顺着雨水管爬上去，是可以够到那个窗户的。

　　或者，根本不用爬。

　　四楼的走廊窗户就在李想家门口右边不到两米的地方，打开走廊的窗户，伸出手，刚好能够到李想家厨房窗户的外侧。如果两扇窗户都开着，伸手过去撕掉胶带，几秒钟的事。

　　陆铮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上了车，发动引擎。

　　林昭坐在副驾驶，把笔记本翻开，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李想，凌晨2:15致电苏静（未接），意图？遗言？警告？”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胶带：从外部撕除→凶手能进入楼道（非陌生人）→很可能是校内人员，且有钥匙或能骗开楼道门。”

　　车子驶出了老街，汇入主路的车流。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把城市染成一片金黄的灰色，说不上是晴天还是阴天，就像这个案子，说不上是自杀还是他杀，但答案已经越来越近了。

　　陆铮的手机响了，是顾云飞打来的。

　　“陆队，我看了你发过来的现场照片。那个胶带残留，我对比了一下市面上常见的品牌，大概率是普通的透明胶带，文具店超市都能买到。但有个细节，胶带的宽度是四厘米，比普通的宽一厘米。这种宽胶带一般是工厂或者实验室用的，家里不太常见。”

　　“实验室？”陆铮皱了皱眉。

　　“对，很多实验室用这种宽胶带封包装箱、固定仪器，化学系那边经常用。”

　　陆铮和林昭对视了一眼。

　　实验室用的胶带，化学系的人，能进实验楼，能搞到门禁权限，能修改监控记录，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知道了。”陆铮挂了电话。

　　车厢里沉默了很久。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陆铮握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林昭忽然开口了。

　　“陆铮，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凶手是韩教授，他为什么要等到沈若溪死了两天之后才杀李想？他不怕李想在这两天里已经把证据公开了？”

　　“所以他等不及了。”陆铮说。“也许李想这两天一直在跟他谈条件，或者李想以为自己安全了，放松了警惕。昨天晚上李想还跟他女朋友说‘明天见’，说明他没打算死。”

　　“或者，韩教授不是唯一的凶手。”林昭说。“沈若溪是某个人杀的，李想是另一个人杀的。手法不一样，说明执行者不一样。”

　　绿灯亮了，陆铮松开刹车，车子往前滑出去。

　　“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他说。“他们的老板，是同一个人。”

　　车子驶进了市公安局的院子。陆铮停好车，拔了钥匙，但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叶被昨夜的雨打落了一地，环卫工正在扫，扫成一堆一堆的，像小小的坟包。

　　“林博士，”他说。

　　“嗯。”

　　“沈若溪和李想的手机、电脑，你让云飞彻底查一遍。尤其是李想死前两天的通讯记录、位置信息、见了什么人。他可能在死前见过凶手。”

　　“我知道。”林昭推开车门下去了。

　　陆铮又坐了几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下了车，锁了门。

　　他走进大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楼梯间里回响着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倒计时。

　　两个学生，两条命。

　　凶手以为杀了人就能把真相埋掉，但他们不知道，人死了，证据不会死。沈若溪把证据留在了云端，李想把线索留在了笔记本里，苏静还活着，还有更多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铮推开会议室的门，白板上写的那张关系图还在。他拿起马克笔，在李想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煤气中毒，他杀”。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

　　“连杀两人。”他自言自语。“很着急。”

　　他扔下笔，转身出了门，去找赵局长签字。

　　搜查韩教授办公室的手续，今天必须办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