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局长签字批得比陆铮预想的快。
他把沈若溪案和李想案的关联证据往桌上一摊,顾云飞的取证报告、林昭的心理侧写、李想尸检的初步结果、那页日记本的照片。赵局长翻了一遍,没多说,在搜查令上签了名,盖了章,推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韩教授可以动,但秦怀远那边,你暂时不要碰。”
“我知道,”陆铮把搜查令折好放进口袋。
“你最好真的知道,”赵局长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头有提醒,也有警告。搞了一辈子刑侦的老警察,什么案子都见过,什么压力也都扛过,但这次不一样,南江大学是省部共建高校,秦怀远的任命文件上盖的不是学校的章,是省里的章。
陆铮走出赵局长办公室的时候,方队长正从走廊那头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小陆,又出事了。”
陆铮脚步没停,侧过头看他。
“李想的女朋友,张萌,找不到了。”方队长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辖区派出所发来的协查通报。“今天早上李想出事的消息传开之后,她导师就联系她,电话打不通。去宿舍找,室友说她昨晚没回来。去实验室找,没人。调了校门口的监控,昨天晚上十点多出去了,再没回来。”
“手机定位呢?”
“关机了,最后一次信号在今天凌晨两点零八分,学校北门外的学府便利店附近。”
两点零八分,李想死在出租屋里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五分前后,时间几乎重叠。
陆铮站在走廊里,把这两条时间线在心里对了一遍。李想死的时候,他的女朋友正在离他不到一公里的地方,然后消失了。
“调便利店的监控,我去看看。”
林昭这时候刚从李想的宿舍出来,手里拿着那个黑皮日记本,正站在楼下给陆铮发消息。她发的是:“李想日记最后一页写了‘如果我出事,就是韩XX和那个姓秦的’。姓秦的,秦怀远。”
消息刚发出去,陆铮的电话就进来了。
“你还在学校?”
“对,刚从李想宿舍出来。”
“去北门外的学府便利店,张萌失踪了,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那儿,我二十五分钟到。”
林昭赶到便利店的时候,陆铮已经到了。他站在收银台旁边,手里拿着店员的平板,正在看监控回放。林昭走过去,没有打扰他,踮起脚尖从他肩膀后面看屏幕。
画面是黑白的,有点糊。
凌晨两点零三分,一个穿白色卫衣的年轻女孩走进画面。浅蓝色双肩包,深色牛仔裤。她拿了瓶矿泉水和一盒牛奶,用手机付了款,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两点零六分,她从店里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头朝马路对面张望。
一辆黑色轿车从画面右边开过来,慢慢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来一半,看不见驾驶座上的人。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朝她招了一下,很自然,不是那种着急忙慌的招呼,更像是“我在这儿,过来吧”的随意。
张萌没有犹豫,她快步走过去,拉开后车门,上了车。黑色轿车在原地停了大约半分钟,然后缓缓起步,驶出画面。方向向南,朝着出城的方向。
“车牌被遮了,”林昭说。
“对,”陆铮把画面定格在那辆车驶出画面的瞬间,放大,再放大。“后两位数字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看不清。前面的几位在反光里勉强能辨认一部分,南A·?8?·后面两位遮住了。”
他把视频发给了顾云飞,“云飞,这个你能处理吗?看能不能把车牌还原出来。”
“尽力,”顾云飞回了两个字。
便利店的监控没有拍到更多信息。那辆车像是从雾里开出来的,又消失在雾里,什么都没留下。但林昭注意到一个细节:张萌上车之前看了一眼手机。她在看什么?是谁让她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等一辆车?
陆铮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他让店员把张萌进店前后的监控又放了一遍,两点零三分进店,两点零六分出来,中间这三分钟,她没有任何异常。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消息是在她进店之前收到的。”林昭说,“或者。”
“或者她等的就是那辆车,一直都知道会有人来接她。”陆铮接过话。“如果是这样,她就不是失踪,是主动离开。但主动离开为什么要关机?为什么到现在没有任何消息?”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张萌以为自己上了车就安全了。她不知道,那辆车里的人,可能跟杀了她男朋友的人是同一个。
出了便利店,陆铮站在门口点了根烟。巷子里风大,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着。他的手指有点僵,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李想两点十五分死的,张萌两点零六分被人接走,同一拨人,同一时间,两条线。”他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被风撕成碎片。“分工很明确。一个人负责杀人,一个人负责带走证人。”
“也可能不是证人,是下一个目标。”林昭说。
“她如果只是目标,昨晚在巷子里就可以动手。费这么大劲把她接走,说明他们要活的,至少暂时要活的。”陆铮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顶上的烟灰缸里。“他们想从张萌嘴里问出什么。或者,张萌手里有什么东西是他们需要的。”
林昭想了一下。“李想死之前可能把某些东西交给了张萌,日记里只写了把证据发到了沈若溪的云盘,但有没有别的备份,有没有纸质的材料,他没写,如果有,最有可能在张萌手里。”
“那我们必须在他们之前找到张萌,”陆铮掏出手机,拨了方队长的号。“方队,那辆黑色轿车,让交管中心调全市的卡口监控。后两位车牌被遮挡了,前面几位我发你,看看能不能找到匹配的车型和行驶路线。另外,张萌的手机虽然关机了,但她走之前看的最后一条消息是谁发的,让技侦查一下那个时间点跟她手机有通讯记录的号码。”
“已经让技侦去查了。”方队长说。“另外,韩教授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两个人盯着他。他今天没来学校,在家。”
“在家?”
“对,早上七点多出了门,去了趟学校,不到一个小时又回去了。现在人在家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陆铮皱了皱眉,韩教授的行为有点反常。课题组连着死了两个学生,正常情况下,导师应该在学校配合调查、安抚学生、应对各方询问。他倒好,躲回家了。
“继续盯着,别让他跑了。”
挂了电话,陆铮看了看林昭。“李想的宿舍你搜过了,还有什么发现?”
林昭把日记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递给他。陆铮低头看那几行潦草的字,目光停在“姓秦的”三个字上,没说话。他看了很久,像是要把那几个字刻进脑子里。
“韩教授我们可以抓。”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秦怀远,没有铁证,谁也动不了他。李想日记里的这句话,只能算线索,不算证据。”
“你在赵局长那儿碰钉子了?”林昭问。
“他没说不让查。他说暂时不要碰。”陆铮把日记本合上,还给她。“意思很明确,先把下面的网收了,鱼浮上来了,自然就看到了上面的人。”
林昭把日记本收好。她明白陆铮的意思,也明白赵局长的顾虑。秦怀远不是韩教授,一个副校长的背后站着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张网。在没有铁证之前贸然出手,不但抓不到人,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把证据毁得更干净。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她问。
“两件事。”陆铮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找张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第二,查韩教授。今天下午就去搜他的办公室,把项目X的所有材料全部封存。他窝在家里不出门,正好,趁他不在,先把办公室翻个底朝天。”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便利店的灯箱在白天的光线里看着灰扑扑的,那个不亮的“便”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林昭走到巷口忽然停下来。
“陆铮,凶手怎么知道张萌的?”
陆铮脚步顿了一下。
“凶手连杀两人,又绑走了张萌,说明他手里还有一个必须清除的人。但张萌跟李想的关系,凶手是怎么知道的?李想没有在社交媒体上公开过恋情,他的聊天记录里也没有大张旗鼓地秀恩爱。如果凶手能精准地找到张萌,说明他在跟踪李想,或者在跟踪李想身边的人。”
“或者,”陆铮接过话,“凶手就是李想身边的人。他认识张萌,张萌也认识他。所以凌晨两点,张萌看到那辆车招手的时候,没有害怕,没有犹豫,直接上了车。”
“校内人员。”林昭说。“而且是可以接触到李想日常行踪的人。导师、同学、辅导员,又或者,同门?”
“苏静?”
林昭摇了摇头。“苏静的可能性不大。她是沈若溪的闺蜜,跟李想关系一般,而且如果她是凶手,没必要主动配合调查。”
“那就是韩教授,或者韩教授指使的人。”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停车的地方。陆铮拉开车门,没急着上车,撑着车门想了一会儿。他的影子被正午的阳光拉得很短,蜷在脚底下,像一个黑色的句号。
“韩教授的搜查令已经批了,下午两点,准时动手。张萌那边,让人继续找。你现在,”他看着林昭,“要不要去吃点东西?一上午没吃了吧。”
林昭愣了一下。她确实没吃早饭,但被人问出来还是觉得有点意外。陆铮这个人看起来粗枝大叶的,观察力倒是不差。
“去局里吃吧,食堂还有饭。”她说。
车子驶出巷子,汇入主路的车流。午间的阳光终于从云层后面挤了出来,明晃晃地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人眼睛疼。陆铮把遮阳板放下来,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
林昭的手机震了一下。顾云飞发来一条消息:“张萌最后那条消息查到了。凌晨两点零三分,收到一个虚拟号码的短信,内容是:‘你楼下有车接你,快走,李想出事了。’”
“虚拟号。”林昭把消息念给陆铮听。
“发短信的人不是来接她的那个。”陆铮说。“是第三个人,通风报信的,或者说,把她骗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是骗?”
“如果真是通风报信,应该让她报警,或者往人多的地方跑,而不是让她上一辆不知底细的车。”绿灯亮了,陆铮松开刹车。“发这条短信的人,跟开车的人是同一个团伙。一条短信,一辆车,一个凌晨两点独自站在路边的女孩。”
车子朝市公安局的方向驶去。林昭把手机放下,转头看窗外。城市的街道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比平时安静,行人都躲进了阴影里,只有蝉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
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上面写着“姓秦的”三个字。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包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