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陆铮的车停在韩教授家楼下。
韩教授住在学校南门附近的一个小区里,房子是早些年学校分的福利房,六楼,没电梯。小区不大,只有四栋楼,住户大多是南江大学的老师。这会儿正是午休时间,院子里没什么人,几只麻雀在花坛边上蹦来蹦去,看见人来了也不飞,只是往旁边跳了两步。
陆铮坐在驾驶座上,把引擎关了,没急着下车。他往六楼看了一眼,韩教授家的窗帘拉着,跟方队长说的情况一样。
“他还在家?”林昭坐在副驾驶,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了看。
“方队的人盯着呢,没出来过。”陆铮推开车门。“走吧。”
两个人在楼下等了不到五分钟,方队长安排盯梢的两个年轻警察从一辆不起眼的银色面包车里钻了出来。一个叫王晓,一个叫李志远,都是刑侦大队的,二十七八岁,穿着便装,看起来跟普通路人没什么区别。
“陆队,”王晓走过来,压低声音,“从早上到现在,没出来过。窗帘一直拉着,但里边应该有动静,我们听见屋里有人来回走。”
“来送饭的呢?”
“没有。外卖、快递,都没有。可能家里有吃的,也可能压根没心情吃。”
陆铮点了点头,朝楼道口走去。林昭跟在后面,王晓和李志远一前一后,四个人上了楼。
六楼的楼梯间很窄,声控灯是坏的,墙面上还有小孩用粉笔画的小人。陆铮站在601的门前,先侧耳听了一下,里面没有声音。他敲了三下,力度不大不小。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
里面传来一阵椅子刮地板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闷闷的,从客厅方向传过来。脚步声在门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
陆铮把工作证举到猫眼前面。
门开了。
韩教授站在门框里,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POLO衫,头发乱糟糟的,头顶那一块已经秃了,剩下的头发支棱着,像几天没洗。他的脸浮肿着,眼袋很深,像是熬了通宵,又像是哭过。但让林昭印象最深的是他的眼睛,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一种闪躲,目光刚一碰上就滑开了,像油滴在水面上,怎么都停不住。
“韩教授?”陆铮把搜查令举起来。“这是搜查令,我们需要对您的办公室和住所进行搜查,请您配合。”
韩教授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话来:“为什么查我?我什么都没做。”
“只是例行调查,”陆铮把搜查令收起来,语气不轻不重。“您不用紧张。”
“紧张?我没紧张,”韩教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又立刻压了下去,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我是说,我是受害者,我的学生出了事,我比谁都难过。你们不去找凶手,来找我干什么?”
陆铮没接话,侧身进了门。林昭跟在他后面,进门的时候与韩教授擦肩而过,闻到一股很重的烟味,还混着隔夜的饭菜味儿。
韩教授的家不大,三室一厅,装修是十几年前的风格,家具都旧了,但还算整洁。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头,有些已经灭了,有些还留着半截,烟灰弹得到处都是。沙发上扔着一条毯子和一个枕头,像是有人在这儿睡过。
陆铮看了一眼那个枕头,没说什么。
王晓和李志远已经开始搜查了,一个去了卧室,一个去了书房。陆铮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电视柜旁边的一个小保险箱上。白色的,铁皮的那种,家用的小号保险箱,放在地上,上面压着一摞过期的杂志。
“韩教授,这个保险箱里放的是什么?”
韩教授站在客厅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缩着。“没什么,就是一些证件、合同之类的。”
“麻烦您打开一下。”
韩教授没动,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没有密码,我很久没开了,密码忘了。”
陆铮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掏出手机给顾云飞打了个电话。“云飞,带个开锁的过来,韩教授家里有个保险箱要开。”
韩教授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半个多小时后,顾云飞带着一个开锁师傅到了。开锁师傅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把保险箱打开了,这跟技术没有关系,是那种家用保险箱本来就不怎么保险。
保险箱里没有韩教授说的证件,也没有合同。
最上面一层是现金,一沓一沓的百元钞票,用橡皮筋扎着,码得整整齐齐。陆铮把它们拿出来,数了数,五十二万。不是一个整数,像是什么时候用掉了一些,又补进去一些,新旧的票子混在一起,有的皱巴巴的,有的还是连号的。
现金下面是几个牛皮纸信封,每个信封里都装着几张纸。陆铮翻开第一封,是一份项目经费的申请表,上面有韩教授的签字,还有秦怀远的名字,在审批人那一栏。
第二封是几张银行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一个韩教授不认识的公司名字,但转账附言里写着“项目X设备采购预付款”。林昭看了一眼那家公司的名字,拿出手机搜了一下,工商注册信息里,法定代表人一栏写着一个姓刘的名字。
刘主任。
她把手机递给陆铮,陆铮看了一眼,没说话。
第三封最薄,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的A4纸,打开以后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字迹工整,但不是韩教授的。林昭仔细看了看,落款处签着一个名字,刘卫东,秦怀远的秘书。
备忘录的内容很短,只有三行字:“项目X中期数据已按韩老师要求调整。经费支付方式确认,后续分批走,避免单笔过大引起注意。项目结题前,所有原始数据由韩老师统一保管,其他人不得接触。”
“已按韩老师要求调整”,七个字,写得不算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不是“建议”,不是“沟通”,是“要求”。
陆铮把信封放回证物袋,看了一眼韩教授。韩教授靠在客厅的门框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微微发抖。
“韩教授,这些钱是哪来的?”
韩教授没说话,目光钉在地板上,像要在上面钻个洞。
“韩教授?”
“劳务费,”他终于挤出一句。“项目发的劳务费。”
“五十二万劳务费?”陆铮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韩教授,您一个月的工资是多少?”
韩教授不说话了。
王晓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朝陆铮扬了扬。“陆队,这个有问题。开着的,没关,屏幕上是微信网页版,聊天记录还没来得及删。”
陆铮接过电脑,屏幕上的聊天窗口还亮着。他往下翻了翻,看到了很多名字,沈若溪、李想、苏静,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聊天记录里,韩教授跟一个备注叫“刘主任”的人的对话最频繁,内容很杂,有项目进度汇报,有经费报销的沟通,还有一些看起来不太正常的对话,比如韩教授发了一条“数据已经发给沈若溪了,让她签字确认”,刘主任回“让她签,别留后患”。还有一条,韩教授问“秦校长那边怎么说”,刘主任回“秦校长说按计划推进”。
陆铮把这几条对话拍了照,然后把电脑递给林昭。
林昭没急着看那些聊天记录。她打开电脑的本地文件,在桌面上找到了一个叫“项目X_数据”的文件夹。点进去,里面按照年份和期刊名分了好几个子文件夹,每个子文件夹里都有两套数据,一套标注“原版”,一套标注“终版”。原版的数据,实验值普遍偏低;终版的,全都高了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四十不等。修改的方式很粗糙,有的直接改了数字,有的把不合格的数据整组删掉了。
跟沈若溪云盘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她正在翻这些文件的时候,李志远从卧室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揉成团的纸团。“陆队,这个在韩教授床头的抽屉里塞着,塞在最里面。”
陆铮接过去,把纸团慢慢展开。
是一份举报信。
信的开头写着:“南江大学学术委员会:我是化学系博士生沈若溪,现实名举报我的导师韩XX教授在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项目X’中存在严重学术不端行为……”后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附了数据对比表格和实验记录本的页码索引。信的最后,沈若溪签了名,写了日期,还留了手机号和邮箱。
但这份举报信从来没有到过学术委员会手里。
它被揉成一团,塞在韩教授卧室的抽屉最深处。
陆铮把举报信展开,放在茶几上,用手抹平了褶皱。纸已经皱了,有些地方的字迹被搓得模糊了,但大部分还能看清。他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韩教授。
韩教授的脸色已经变了,不是变白,是发灰,像有人在灯光下面慢慢抽走了他脸上的颜色。他的嘴唇在抖,但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发出一种很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韩教授,跟我们走一趟吧。”
陆铮的声音不大。李志远走过来站在韩教授旁边,王晓去门口等着了。韩教授没动,也没挣扎,就那么低着头站在那儿,像个被抽空了的气球。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忽然开口了。
“学术自由,你们不懂。”
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陆铮没接话。林昭把笔记本电脑和证物袋收好,跟在后面出了门。下楼的时候,韩教授走在中间,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沙坑里,抬不起来,也落不下去。
到了楼下,阳光照在韩教授脸上,他眯了眯眼睛。小区里还是没什么人,那几个麻雀还蹲在花坛边上,跟刚才一模一样。
审讯室在一楼走廊尽头。
不大,十来平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架着摄像机,红灯亮着。墙是白的,但白得不干净,上面有几块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的。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
韩教授坐在桌子的一侧,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动过。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握着,时松时紧,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陆铮坐在他对面,林昭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拿着笔记本,不翻,不写,只是看着韩教授。
摄像机已经开了。
“韩教授,沈若溪电脑里的数据被远程删除了,您知道这件事吗?”
韩教授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不知道。”
“那她的举报信为什么在您抽屉里?不是应该送到学术委员会吗?”
沉默。
“您跟刘主任的聊天记录里提到了‘别留后患’,这个‘后患’指的是什么?”
韩教授的十指交叉得更紧了,指节泛出白色。他整个人往前缩了缩,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不是对面的人,是那些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陆铮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韩教授说了一句。
“我只是改数据,我没杀人。”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我没杀人,”他又重复了一遍。“沈若溪,还有李想,他们是自己死的,跟我没关系。”
陆铮靠回椅背,看着他,没说话。
“我只造假,造假的人多了,又不是我一个,凭什么抓我?”韩教授的声音开始发抖,语调越来越高,但又在某一个点上突然收住了,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我真的没杀人,你们不能冤枉我。他们,他们是自己死的,自己想不开。”
“韩教授,”林昭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您刚才说‘造假的人多了’,您指谁?”
韩教授愣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您指的是刘主任吗?还是秦校长?”
韩教授的目光闪了一下,像是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决定,是不说什么的决定。他把嘴闭上了,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林昭没有追问。她在观察他的表情,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变化。
恐惧是真的,他不是不怕。但那种恐惧不是来自于被抓、被判刑的恐惧,而是来自于另一种东西,他说漏了嘴,他不知道哪句话会要命。他在犹豫,在权衡,在计算。
这种犹豫说明一件事,他知道的东西不止是造假。
陆铮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去。是沈若溪坠楼现场的照片,地面上那摊被雨水冲淡的血迹,被闪光灯照得发白。
“韩教授,沈若溪死前两小时收到了一条威胁短信。‘明天之前,把东西交出来。’您知道是谁发的吗?”
韩教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飞快地移开了目光。“不知道。”
“那您知道她手里有什么东西吗?”
韩教授又不说话了。
陆铮又抽出一张照片,是李想出租屋厨房的现场。煤气灶,打火机,地上的人形标记。
“李想呢?您昨天跟他联系过吗?”
韩教授的手开始抖了,是因为愤怒,或者是一种比愤怒更复杂的东西,他看着那张照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跟他没关系,沈若溪的事,我知道,但跟我没关系。我只是,我只是让她按项目的要求出数据,这是导师的职责,她自己想不通,不能怪我。”
“项目的要求,”林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项目的要求’是谁定的?”
韩教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审讯室里的灯光嗡嗡地响着,摄像机的小红灯一明一暗。陆铮没有再问,等着。审讯就是这样,不是问得快就能问出来的,有时候沉默比问题更有用。
果然,过了大概一两分钟,韩教授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们应该去查项目经费。”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了下去,下巴差点磕到桌面上。他的眼睛闭上了,但眼皮一直在跳。
陆铮和林昭对视了一眼。
“项目经费怎么了?”陆铮问。
韩教授摇了摇头,这是“我不能说”的意思,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自己谈判。
“韩教授,您到了这个地方,现在不说,将来也要说的。”陆铮的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早说晚说,区别只是量刑。”
韩教授又沉默了很久。
“刘主任经手的那些钱,”他终于挤出了这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是我能管的事。”
“哪些钱?”
韩教授不说话了。这一次,他把自己锁得更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他的双手从膝盖上移到了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相互绕着圈,绕了几圈又停下来,然后又绕。
陆铮等了一会儿,知道今天从他嘴里也掏不出更多东西了。
林昭合上笔记本。她今天没记多少东西,因为她一直在看韩教授的脸。那个人的微表情告诉她,他说的“我没杀人”,可能真的是真的,他不知道自己手里有血,但他知道钱的事,知道数据的猫腻,知道有人在替他做更脏的活。
但他不敢说。
不是因为讲义气,是因为害怕,怕他身后那些人。
陆铮站起来,把桌上的照片收进文件夹。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韩教授。
韩教授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像个等人来接的乘客,坐在候车大厅的长椅上,车什么时候来,他自己也不知道。
陆铮出了审讯室,林昭跟在后面,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里通风不好,有一股消毒水和旧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闻久了让人头疼。
“他没说假话,”林昭靠在走廊的墙上,把笔记本翻开又合上。“他说‘我没杀人’的时候,微表情没有明显的欺骗信号。但他隐瞒了别的东西。”
“项目经费,”陆铮说。
“对,而且不止是经费。”林昭顿了顿。“他让我想起一种人,知道自己在做坏事,但一直告诉自己‘大家都这么做,我只是其中一个’。等到出了人命,他才发现自己早就不是‘其中一个’了,他是链条上的一环。但他不愿意承认。”
陆铮没接话,掏出手机给赵局长发了一条消息。内容很简单:“韩教授承认数据造假,不承认杀人。办公室发现现金五十二万,来源不明,正在查。他提到了项目经费。”
过了一会儿,赵局长回了一个字:“查。”
陆铮把手机放回口袋,看了一眼审讯室紧闭的门。
“现在不是他承不承认杀人的问题了,”他说,“他要是不开口,下一个死的是谁,我们不知道,张萌还没找到。”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傍晚的味道,不太凉,但带着一股灰扑扑的热气。窗外的天已经开始变了颜色,是那种闷了一整天之后终于要下雨的灰黄色,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被盖在楼顶上。
林昭站在窗户边上,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韩教授不知道张萌的事?”她忽然问。
“不一定,”陆铮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夹在指间,想了想,没点。“就算他知道,他也不会说他现在最怕的不是坐牢,是秦怀远知道他说了什么。”
“所以我们要在他开口之前,先找到张萌。”
“对。”
陆铮把那根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最后还是夹在了耳朵上。他转过身,朝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的响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来回回地撞。
林昭看着他的背影,翻开笔记本,写了一行字:
“他说‘他们是自己死的’,不是‘可能’,是‘就是’。”
她画了一条线,合上本子,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