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了。

　　陆铮摸了摸耳朵上夹的那根烟，没取下来。他站在走廊窗户前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从灰黄跌进了深灰。

　　“顾云飞在局里？”

　　“一下午没出来。”陆铮往楼梯口走。“他那边也该有东西了。”

　　下楼的时候碰见方队长。方队长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来。“韩教授的银行流水，刚调的。”

　　陆铮接过去，先没翻，“张萌呢？”

　　“没找到。”方队长的脸色不好看。“那辆黑色轿车出了城就没影了，卡口没拍到。要么走小路，要么换了牌。技侦还在查信号，关机了也没用。人就这么蒸发了。”

　　方队长走了。陆铮站在楼梯间里翻那沓流水。韩教授账户进出不算频繁，但有几笔大额进账，时间都卡在项目X的节点上，立项、中期、结题。每笔进账之后不久，就有一笔相同金额的转出。收款方：南江嘉恒科技有限公司。

　　他记下这个名字，继续下楼。

　　顾云飞的办公室还是那副样子。三块屏幕亮着，他对着中间那块，手指没停过。听见门响，头没抬。

　　“来了？”

　　“来了。”陆铮拉过椅子坐下，把流水放桌上。“韩教授的，你看看。”

　　顾云飞没接，他把中间那块屏幕转过来。

　　项目X的经费明细，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

　　“总经费一千二百万，科技部拨的，南江大学承担，负责人韩XX。分三年，第一年六百万，第二年四百万，第三年两百万。”他往下翻。“设备采购三百二十万，材料费四百万，测试加工一百五十万，劳务八十万，差旅会议五十万，出版二十万，其他八十万。加起来一千二百万，账面平的。”

　　他又翻了一页。

　　“三百二十万的设备采购里，最大的一笔，进口高精度光谱仪，单价一百五十万。供应商：南江嘉恒科技有限公司。”

　　陆铮眼皮没跳，但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韩教授的流水里也有这家。”

　　“对，但我查了学校固定资产登记，这台仪器不在账上。资产处说采购后来取消了，因为‘技术参数变更’，但财务处账上，一百五十万已经走了。”

　　“钱走了，仪器没来。”

　　“不止，”顾云飞又切了一页。长长的清单，试剂耗材的名称、数量、单价、供应商。“材料费四百万里，三百万的采购来自同一家，嘉恒。我比了市场价，嘉恒的价格普遍高出百分之三十到五十。同样一瓶甲醇，市场卖五十，他们卖八十。”

　　林昭往前探了探。“用高价洗钱？”

　　“还不止，”顾云飞的手指又敲了几下。“注意这个，进口标准品，单价一万二，采购数量两百支。但我查了项目X的实验记录，这个品类的实际用量，整个周期不超过二十支。”

　　“多买的一百八十支呢？”

　　“不知道，可能没买，可能买了又退，可能在库房落灰。但钱出去了，一百八十支乘以一万二，两百一十六万。”他顿了顿。“材料费里至少百分之七十的采购存在数量虚高或单价虚高，涉及的金额，保守估计，三百万。”

　　陆铮盯着屏幕上“南江嘉恒科技有限公司”那几个字。一张图在脑子里慢慢成形：韩教授的钱转进嘉恒，嘉恒用虚高价卖设备和试剂给学校，学校的钱流进嘉恒，嘉恒再往外转。

　　转给谁？

　　“查一下嘉恒的工商信息。”林昭说。

　　顾云飞已经调出来了，“南江嘉恒科技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成立时间二零一九年三月，项目X立项前两个月。经营范围：仪器仪表、化学试剂、实验室耗材。法定代表人，陈丽华。”

　　他又敲了几下。“陈丽华，五十二岁，无职业，她的配偶叫秦怀远。”

　　顾云飞说完，靠在椅背上擦了擦眼镜。

　　陆铮没说话，林昭也没说话。

　　秦怀远的妻子，秦怀远分管科研。项目X是他分管的领域。韩教授的钱转到了秦怀远妻子名下的公司，这条线从韩教授画到了秦怀远身上。

　　“还有，”顾云飞重新戴上眼镜，声音低了些，“我查了嘉恒的银行流水。这家公司几乎没有正常的经营收入，没有其他客户，没有正常的购销合同。它的账户只做一件事：收南江大学的钱，然后转出去。”

　　“转给谁？”

　　顾云飞把流水记录放大。一笔一笔，金额不大，几万、十几万，频率不高，一个月一两笔，但很规律。他用红色标出了几个重复出现的账户。

　　“大概十几个个人账户，每个月从嘉恒收到固定金额的转账。有两个是南江大学的教授，一个是科研院的副院长，还有一个。”

　　“谁？”

　　“秦怀远，嘉恒每个月向秦怀远的个人账户转账八万，持续了三年。总额将近三百万。”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那根坏的日光灯管还在闪，但没人注意了。

　　陆铮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外面全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上。

　　“一千二百万的国家项目经费。”他背对着两个人，声音不大。“数据造假还不够，还要把钱洗到自己口袋里。学生发现了，举报了，然后死了。一个从楼上掉下来，一个煤气中毒。还有一个失踪的。”

　　他转过身来。

　　“沈若溪和李想知道的不只是数据造假，”他走回来，拿起桌上的流水。“数据造假是韩教授的事，但钱的事，韩教授一个人办不到。他需要有人帮他走账，批采购合同，在资产处和财务处帮他瞒过去，这个人是谁？”

　　“刘主任。”林昭说。“秦怀远的秘书，韩教授聊天记录里有他。”

　　“对，刘主任是跑腿的，传话的，打点的。”陆铮在白板上写下“刘主任”，下面画一条线连到“秦怀远”。“但真正的源头在这儿。”

　　他写完名字，把马克笔扔在桌上。

　　“韩教授今天说‘你们应该去查项目经费’，他不是说漏嘴，他是故意的。在审讯室扛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蹦出这一句。他知道自己扛不住了，想留条后路。”

　　“但他说得很小心，”林昭说。“只说‘经费’，不说具体是谁。在试探我们查到了哪一步。如果我们什么都没查出来，他这句话就沉了；如果我们查到了，他就算配合。”

　　“狡猾，但他低估了云飞的速度。”

　　顾云飞的手指没停。屏幕上又弹出一个新页面。

　　“嘉恒的账不只是套取经费，”他的声音更低了，“你们看这个。”

　　一张表，嘉恒从南江大学收到的每一笔钱的去向，大部分流向了那十几个个人账户，但有几笔大额的，总额两百多万，转到了境外。

　　“境外？”陆铮的声音沉下来。

　　“香港一家公司，再转到美国。最后落在一个离岸账户上。这个离岸账户的持有人，”顾云飞敲了一下回车，“是秦怀远的儿子，秦朗。在美国读书。”

　　林昭靠在椅背上，她翻开笔记本，画了一条线：韩教授→刘主任→秦怀远→境外。在这条线下面写了两个字：“卖国？”

　　陆铮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这些证据，够不够动秦怀远？”

　　陆铮没回答。韩教授的办公室是第一层，嘉恒是第二层，秦怀远的个人账户是第三层，境外那笔钱是第四层。每一层都离他更近，每一层都需要一个闭合的证据链。

　　“暂时够了。”他沉默了很久之后说。“够先把他控制住，够申请搜查令，但，”他没往下说。

　　秦怀远不是韩教授，他的律师会在他开口之前到场，他的关系网会在证据链合拢之前就开始运作。

　　手机响了，方队长。

　　“小陆，刚才接到一个电话，是张萌的号码。”

　　陆铮的手紧了一下。“说什么？”

　　“通了之后没人说话，几秒钟就挂了，技侦在定位，时间太短，只能确定大概范围，南江市东边，三十公里外的郊区。”

　　“还活着，”陆铮的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继续盯，再打过来一定要拖住，至少三十秒。”

　　挂了电话，他看着林昭。

　　“张萌还活着，她现在是我们手上最重要的人证，韩教授可以开口也可以不开口，但她亲眼看见了李想死之前的状态，可能还知道更多。”

　　林昭点了点头，她在想另一件事，张萌怎么拿到手机打的电话？偷的？还是绑匪疏忽了？还是有人故意让她打的？不管哪种，都说明一件事：她还活着，而且有机会逃。

　　“分头，”陆铮站起来，扯过椅背上的外套。“我去找方队，安排人去东边搜。云飞，继续查嘉恒的资金流向，尤其是境外那几笔。林博士。”

　　“我去学校，”林昭也站起来了。“秦怀远今天在吗？”

　　“在，下班的时候有人看见他的车还在行政楼下。”

　　“我去看看。”

　　陆铮犹豫了一下。“小心点。别打草惊蛇，只能远远看，不能靠近。”

　　林昭走出网安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黑了，声控灯坏了好几盏，她走过的时候有的亮有的不亮。下了楼，夜风带着雨后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天上看不见星星，云层厚得像一床旧棉被。

　　她上了车，朝南江大学开去。路上没什么车。红灯的时候停下来，脑子里闪过那些数字，一千二百万，三百万进了秦怀远的私人账户，两百多万转到了境外。这些钱有一部分是国家的科研经费，有一部分是从试剂耗材里抠出来的，剩下的她不知道从哪来的。但每一分都是从实验室里、从那些没日没夜做实验的学生手里抠出来的。

　　沈若溪发现了这些，写了举报信，李想也发现了，或许还告诉了张萌。

　　然后沈若溪从楼上掉了下来，李想煤气中毒，张萌被一辆黑色轿车接走了。

　　绿灯亮了。

　　到南江大学的时候快八点了，行政楼大部分窗户都黑着，只有四楼最东边那一间还亮着。秦怀远办公室。

　　她把车停在校门外的一条巷子里，步行进去，行政楼大门没锁，一楼值班室亮着灯，没人。她没坐电梯，走了楼梯。四楼走廊的声控灯是好的，她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灭掉。

　　408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光。

　　里面有人说话，听不清。

　　她站在走廊拐角，没靠近，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秦怀远走出来，手里拿着公文包，深色夹克，头发一丝不苟。后面跟着一个人，刘主任。

　　两个人朝楼梯口走过来。

　　走廊是直的，拐角处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林昭没躲，从拐角走出来，迎面走过去。

　　秦怀远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脸上那个微笑不惊讶，不慌张，像老师在走廊上偶遇学生。

　　“林博士？这么晚了还在学校？”

　　“来找苏静了解点情况。”

　　“苏静？”秦怀远微微偏了一下头。“她今天好像没来实验室，我听她的室友说她下午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林昭心沉了一下，脸上没动。“是吗？那我明天再找她，秦校长这么晚还没走？”

　　“项目上的事，加班是常事。”秦怀远笑了笑。“查得怎么样了？有进展吗？”

　　“还在查。”

　　秦怀远点了点头，没再问，带着刘主任下楼了，皮鞋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林昭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没想进去，里面不会有什么有用的东西了，即便有过，现在也已经被清理干净。

　　她转身下楼，走到行政楼门口，夜风凉飕飕的。

　　手机震了一下。陆铮的消息：“东边搜索没找到，技侦确认了第二次信号，还是那个区域。她还活着。”

　　林昭看着这条消息，站在台阶上没动。

　　还活着，但还能活多久？

　　她想起秦怀远那句话，“她今天好像没来实验室。”

　　他是怎么知道的？一个分管科研的副校长，怎么会知道一个普通博士生今天有没有来？

　　除非他在找人。不是找苏静，是找所有人，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苏静，张萌，也许还有别的名字，在他心里那张名单上。

　　林昭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车停在巷子里，要穿过整个校园才能到。路灯昏黄，照在两旁的行道树上，树影在地上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