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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张萌归来

  张萌出现在市局门口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十点。

  没人注意到她是怎么来的,门卫老赵说他抬头的时候人就站在那儿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脸埋在里面,像个做错了事不敢回家的孩子。她站在台阶下面,不上来,也不走,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插在兜里,肩膀缩着。

  老赵看了她一会儿,觉得不对劲,走出值班室问她找谁。她没说话,抬起头来,老赵吓了一跳,那张脸白得像纸,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地方还渗着血。

  “我找陆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玻璃。

  老赵把她带到值班室里坐着,给陆铮打了电话。陆铮当时正在会议室和林昭、顾云飞梳理嘉恒公司的资金流水,接了电话,笔往桌上一扔,站起来就往外走。

  林昭跟在他后面。

  到了值班室,张萌还坐在那把折叠椅上,姿势没变过,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甲缝里全是泥。看见陆铮进来,她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像是怕,又像是冷。

  “张萌?”陆铮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她平齐。“我是陆铮,刑侦大队的,你安全了。”

  张萌盯着他看了几秒,嘴唇抖了几下,没发出声音,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决堤了往外涌的,她没擦,也没出声,就那么坐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件皱巴巴的卫衣上。

  林昭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张萌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水洒了一些出来,溅在手背上,她也没擦。

  “我害怕。”她终于说话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们把我关在一个地方,我不知道是哪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他们不让我出去,不给手机,只给吃的。”

  “谁?”陆铮问。

  张萌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们戴着口罩,不说话,把我推进去就走了,我在里面待了一天一夜,昨天半夜门开了,没人,我就跑出来了。”

  “你怎么回来的?”

  “坐长途车,我不敢坐火车,怕有人查。我在路边拦了一辆去南江的大巴,用身上的零钱买的票。”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从身体里挤出来。“李想死了,对不对?”

  陆铮没回答,张萌也没有等他回答,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死之前那天下午,来找过我,”她开始说,语速很慢,像是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地回放。“他说如果明天他没给我发消息,就让我去找警察。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我说你发什么神经。他说我没开玩笑,师姐死了,下一个可能是我,他把一个U盘塞给我,说里面的东西如果传出去,很多人会坐牢。”

  “U盘呢?”陆铮问。

  张萌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银色U盘,挂在一根红绳上,她把红绳从脖子上取下来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取了好几次才取下来。

  “他一直戴着,那天摘下来给我的。”她把U盘放在林昭手里。“他说他还有备份,这个给我,万一他出事,让我交给警察。”

  林昭接过U盘,手指触到张萌的手背,冰凉的,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陆铮站起来,叫了一个女警过来陪着张萌,让她先去休息室,等会儿再做详细的笔录。张萌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打颤,走了两步差点摔倒,林昭扶住了她,她抓着林昭的胳膊,忽然问了一句:“李想是不是很疼?”

  林昭没说话,张萌也没等她说话,松开手,跟着女警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陆铮看着张萌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转过身来,看着林昭手里的那个U盘。

  “走,”他说。

  顾云飞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三块屏幕都亮着,他把U盘接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命令,屏幕上的文件列表弹出来的时候,三个人都凑了过去。

  文件夹不多,只有三个,第一个是“资金流水”,第二个是“录音”,第三个是“项目X_原始数据”。

  顾云飞先点开了资金流水。

  不是银行打印的那种正式流水,是李想自己整理的Excel表格。林昭一行一行往下看,第一列是日期,第二列是金额,第三列是付款方,第四列是收款方,第五列是备注。她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眼睛越看越疼。

  从项目X立项开始,每一笔钱的进出都被李想记录了下来。设备采购那一百五十万,在表里写得清清楚楚,付款方:南江大学,收款方:南江嘉恒科技有限公司,备注:“光谱仪采购,实际未到货”。三百万的试剂耗材,每一笔虚高的价格都被标了出来,旁边还有李想手打的注释:“市场价约XX,实际支付XX,差额XX”。

  表格的最后几行,是嘉恒公司的资金去向,十几个个人账户,每个月固定进账,林昭在上面看到了韩教授的名字,看到了刘主任的名字,看到了秦怀远的名字。秦怀远那一栏,备注写着:“副校长,每月8万,持续三年。”

  最后一行的备注里,李想写了一句话:“总额约320万流向秦及其关联方,另有约240万流向境外(待核实)。”

  “他在查,”林昭说。“李想也在查,不是沈若溪死了之后才开始查的,他一直在查。”

  顾云飞点开了第二个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看不出是什么。他点开之前看了一眼林昭和陆铮,两个人都点了头。

  录音不长,三分多钟。音质不好,像是隔着门录的,或者把手机放在口袋里偷录的。但声音能听清楚,一个是韩教授的,另一个。

  “那两个学生。”那个声音说。不大,不急,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你想办法处理一下,别留麻烦。”

  林昭听过这个声音。在秦怀远的办公室里,在走廊上偶遇的时候,在凌晨的行政楼四楼。那个声音永远不紧不慢,永远滴水不漏,永远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现在,那层皮被撕掉了。

  “秦校长,我,”韩教授的声音在发抖。“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处理,她们手里有东西,我已经让人删了,但是。”

  “但是没删干净,”秦怀远接过话,语气没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韩老师,你在南江大学二十年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用我教你。项目X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上面有人在看着,出了问题,你扛不住,我也扛不住,你自己想清楚。”

  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韩教授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录音在这里断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顾云飞把进度条拉回到开头,又放了一遍。放完之后,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秦怀远的声音不凶,不狠,没有任何威胁的字眼。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是扎在骨头缝里。“你想办法处理一下”,不是杀人,是“处理”;“别留麻烦”,不是灭口,是“别留麻烦”。这些话说得干干净净,换一个场合,甚至可以是领导对下属的正常工作安排。

  但在这个语境里,在沈若溪已经死了、李想还活着的时候,这句话只有一个意思。

  陆铮从口袋里摸出烟,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外面的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

  “这个录音,够不够?”林昭问。

  陆铮没回头。“够什么?”

  “够逮捕秦怀远。”

  陆铮转过身来,看着林昭,又看了看顾云飞。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绷得很紧。

  “够了,”他说,“我去找赵局。”

  赵局长的办公室门没关。陆铮进去的时候,赵局长正在接电话,看见他进来,对着电话说了句“回头再说”,就挂了。

  “怎么了?”

  陆铮把U盘放在桌上,“张萌回来了,她带来了李想留下的证据。项目X的资金流水,秦怀远通过他妻子的公司套取经费,每月往自己账户转八万,持续三年。还有一段录音,秦怀远对韩教授说‘那两个学生,你想办法处理一下,别留麻烦’。”

  赵局长没说话,拿起U盘看了看,又放下了。

  “录音你听了?”

  “听了,声音是秦怀远的,内容是在指示韩教授处理沈若溪和李想。”

  “‘处理’这个词,”赵局长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在法庭上,可以解释成很多意思。”

  “赵局,那个语境下,‘处理’只有一种意思。沈若溪已经死了,李想还活着,秦怀远说‘那两个学生’,他知道她们手里有东西,他要韩教授把事情摆平。这不是杀人是什么?”

  赵局长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

  “小陆,你听我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我相信你,我相信这个录音够说明问题。但是,”他顿了一下,“秦怀远不是韩教授,他背后站着的人,你我都不一定看得见,你现在拿这个录音去找检察院批逮捕,他们会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录音里秦怀远有没有说‘杀了她们’这四个字?”

  陆铮不说话了。

  “没有,”赵局长替他说了。“他说的是‘处理’,是‘别留麻烦’。这些话,他的律师可以解释成‘让你们课题组内部处理学术不端问题’,可以解释成‘别让事情闹大影响学校声誉’。你我都知道那不是他的意思,但法庭不讲‘都知道’,法庭讲证据。”

  “那我们就看着他逍遥法外?”

  “我没说看着他逍遥法外,”赵局长坐直了身子,把U盘推回给陆铮。“我说的是,证据链还不完整,你有一个录音,有一份资金流水,但这些都只是间接证据。你要抓秦怀远,需要更直接的东西,比如他直接下达杀人指令的证据,比如他账户里那笔钱跟他杀人动机的直接关联。”

  陆铮把U盘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赵局,如果在他逍遥法外的这段时间里,又有人死了呢?”

  赵局长看着他的眼睛,没躲,“所以你动作要快。”

  陆铮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知道了。”

  他出了门,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墙上撞来撞去。林昭靠在走廊的墙上等着,看见他出来,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什么都没问。

  两个人一起走回会议室。

  顾云飞还坐在电脑前面,看见他们进来,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也看出来了。

  “被驳回了?”林昭问。

  陆铮没回答,把U盘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额头。

  “证据链不完整。”他说。“录音里秦怀远没说‘杀’字,没法直接定罪。”

  顾云飞推了推眼镜。“那怎么办?”

  “找,”陆铮抬起头。“找更直接的东西,秦怀远不可能只打了这一个电话,他跟韩教授的通讯记录、他跟刘主任的聊天记录、他的银行流水里每一笔钱的去向,全部翻出来,一条一条过,还有,”他看着林昭,“张萌知道多少?她跟李想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李想还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秦怀远的具体指示?”

  “我去问她,”林昭站起来。

  张萌在休息室里,女警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捧着杯子,没喝,两只手握着杯壁,像是在取暖,林昭进去的时候,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林昭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急着问,先等了一会儿。

  “李想还跟你说了什么?”林昭终于开口了,“他给你U盘的时候,说了什么?”

  张萌捧着杯子,眼睛盯着杯里的水。

  “他说韩教授不止改了数据,还把钱转走了。他说秦怀远是幕后的人,刘主任是他的人,所有的事情都是秦怀远在背后撑着。他说他已经把证据整理好了,如果他出事,让我一定交给警察。”

  “他还说了秦怀远什么?”

  张萌想了一下,“他说秦怀远跟韩教授打电话的时候,他听到过一次。他说秦怀远在电话里说‘你的学生不懂规矩,你要教她们’,李想说他录了音,也在U盘里。”

  “就这些?”

  “还有。”张萌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他说项目X的钱不只是套取经费,有一部分转到了境外,是秦怀远儿子的账户。他说这已经不是学术腐败了,这是,他用了一个词。”

  “卖国?”林昭替她说出来了。

  张萌点了点头。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李想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害怕谁?”

  “他说他谁都不怕,”张萌抬起头,眼泪又下来了,“他说他已经把证据都存好了,就算他死了,这些东西也会让那些人坐牢,他说他不怕死,他就是有点放不下我。”

  她说到这里,终于哭出声了。

  林昭没再问,把纸巾推过去,然后站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出了休息室,林昭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陆铮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手机。

  “技侦那边查到那辆黑色轿车的线索了。”他说。“车牌是套牌,真牌查到了,是一辆租车公司的车。昨天下午有人用假身份证租的,今天早上还了,租车的人。”

  “谁?”

  “刘主任,秦怀远的秘书。”

  林昭的眉头皱了一下。“刘主任亲自去租的车?”

  “对,亲自去的,监控拍到了。”陆铮把手机上的照片给她看。画面里,刘主任站在租车公司的前台,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低着头,但脸还是被拍到了,“他以为戴了口罩就认不出来,但租车公司的监控角度刚好拍到了他的正面。”

  “这说明什么?”林昭问。

  “说明秦怀远在用自己的亲信做事,杀人、绑人,都是他的人。韩教授只是一个棋子,用来做数据、压学生、挡枪。真正动手的,是刘主任和他找的人。”

  陆铮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的天还是很阴,像要下雨又一直没下的样子。

  “赵局说得对,证据链不完整,但现在我们在一点点补上,张萌回来了,U盘里的东西够韩教授喝一壶,也够让我们继续往下查,秦怀远跑不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林昭。

  “他跑不了。”

  林昭没接话。她想起录音里秦怀远说的那句话,“你自己想清楚。”不是威胁,是提醒,上位者对下位者最轻描淡写的控制。韩教授在那句话面前没有任何抵抗的余地。在这张网里,他只是一根线。

  线断了,网还在。

  “我去找顾云飞,”林昭说。“U盘里的数据还没整理完,那些资金流水需要跟嘉恒公司的账目一一对应。秦怀远的每一分钱,都要查清楚。”

  陆铮点了点头,林昭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陆铮。”

  “嗯?”

  “张萌说李想不怕死,他说就算他死了,这些东西也会让那些人坐牢。”

  陆铮没说话。

  “他把自己当成了证据的一部分,”林昭说完,转身走了。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陆铮站在窗边,把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那根一直没点的烟。他把它取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窗外的云裂开了一道缝,一束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对面的楼顶上,亮得刺眼。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赵局长的办公室走去。

  不是再去吵,是去要一份新的搜查令。

  秦怀远的家,秦怀远的办公室,刘主任的家,全部要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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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号专案组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