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局长批搜查令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陆铮在他的办公室里坐了四十分钟,把U盘里的东西从头到尾放了一遍。资金流水、录音、李想整理的表格,一样一样摆在桌上。赵局长听完录音没说话,把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
“你要搜秦怀远的家?”他问。
“还有他的办公室,刘主任的家,刘主任的办公室。”
赵局长又沉默了很久,窗外早就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打在办公桌上,一条一条的,像笼子的栏杆。
“我给你批,”赵局长终于说。他翻开搜查令,签了名,盖了章,推过来的时候手没有收回去,压在纸上,抬头看着陆铮。“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你手上的这些东西,暂时不能报给检察院,报上去也批不下来,反而会打草惊蛇。你先查,查实了再报。”
“那这个专案组。”
赵局长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铮。
“成立,就叫零号专案组,直接向我汇报,不经过中间任何人。你要什么人,我给你什么人,你要什么资源,我给你什么资源。”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很深。“但有一条,出了事,我扛,你只管查案。”
陆铮站起来,把那几张搜查令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赵局。”
“别谢我,”赵局长摆了摆手。“谢那两个孩子,她们用命把东西送到你手里的,你要是查不出个结果,对不住她们。”
陆铮走到门口,听见赵局长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去吧,动作快。”
会议室里的灯全亮了。
陆铮进去的时候,林昭正坐在桌前翻李想的Excel表格,顾云飞在旁边调试一台新的服务器终端,两台笔记本并排开着,屏幕上全是代码。两个年轻刑警坐在角落里,一个是王晓,一个是李志远,之前盯过韩教授的那两个。王晓手里拿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李志远在翻手机里的监控截图。
“赵局批了,”陆铮把那几张搜查令放在桌上,没坐下,站在白板前面,“成立专案组,直接向他汇报,代号零号。”
“零号?”王晓抬起头。
“从零开始,不设上限,”陆铮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零号专案组”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林博士,你先说。”
林昭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她从桌上拿起一沓打印纸,是沈若溪、李想、韩教授、刘主任、秦怀远的照片,用磁铁一张一张吸在白板上。
“沈若溪,五月九号坠楼,伪装成自杀。”她把照片钉在最左边。“李想,五月十一号煤气中毒,伪装成意外。”照片贴在沈若溪旁边。“两个人,同一个课题组,同一个项目,都发现了项目X的数据造假和经费问题,一个举报了,一个在整理证据,然后都死了。”
她又拿起韩教授的照片,贴在中间偏右的位置。
“韩教授,数据造假的操作者,他改数据,压学生,扣实验资源。但他没有能力破坏监控、修改门禁记录、远程删除沈若溪电脑里的文件。这些事,需要更高的权限。”
刘主任的照片贴上去。
“刘主任,秦怀远的秘书,学校信息中心的副主任,有全系统权限。远程入侵、删除门禁记录、破坏监控,他都能做到。而且他在嘉恒公司有角色,那个套取经费的空壳公司,他是实际的经办人。”
最后,秦怀远的照片贴在最上面。
“秦怀远,副校长,分管科研,项目X在他的管辖范围内。他妻子是嘉恒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嘉恒的账每个月往他的个人账户转八万,持续三年。还有一笔钱转到了境外,收款人是他在美国读书的儿子。”林昭把秦怀远的照片往左边移了移,跟其他照片连上线。“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张网的核心。韩教授是执行层,刘主任是操作层,秦怀远是指挥层。下面还有人,推沈若溪下楼的人,制造李想煤气中毒的人,绑架张萌的人。这些人目前身份不明,但一定存在。”
她把马克笔放下,转身看着在座的人。
“这不是一个案子,这是一套完整的利益链。数据造假、套取经费、打压学生、灭口善后,每一环都有人在做,沈若溪和李想发现了链子上的一环,试图把整条链子扯出来,然后被灭口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王晓那杯凉透了的咖啡放在桌上,一口没动。
陆铮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红色马克笔,在秦怀远的照片下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现在分三条线,”他用笔尖点着白板。“第一条,秦怀远的社会关系和腐败网络。他的钱从哪来,到哪去,跟哪些人有资金往来。嘉恒公司的账要全部查清,那笔境外的钱要找到确切流向。这条线,云飞负责。”
顾云飞点了下头。
“第二条,直接行凶者。推沈若溪下楼的人,制造李想煤气中毒的人,绑架张萌的人。这些人不一定是学校内部的,可能是从外面找的。查监控,查通讯记录,查那辆黑色轿车的完整行驶路线。这条线,王晓和李志远负责,我带着。”
两个年轻刑警同时点了头。
“第三条,保护证人。”陆铮看着林昭。“苏静还在外面,张萌虽然回来了,但她可能知道更多东西还没说。秦怀远如果知道张萌已经到我们手里,他可能会狗急跳墙。这两个人必须保护好。这条线,林博士,你负责协调,我跟赵局申请派人。”
林昭点了头。
陆铮把红色马克笔的盖子盖上,扔在桌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
“三天之内,我要把这三条线的口子都撕开。”
他说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过了十二点,新的一天开始了。
顾云飞从刚才就没说话,一直在键盘上敲,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陆队,那辆黑色轿车的完整行驶路线,我追到一半断了,出城之后有一个小时的空白,那个区域没有监控。但是,”他敲了一下回车。“我查了那个时段经过那几条路的所有车的行车记录仪,有一辆私家车拍到了那辆黑车的尾灯。时间、方向都对得上。它拐进了一条通往工业区的岔路,岔路尽头有一个废弃的仓库。”
“仓库?”陆铮的声音紧了一下。
“对,我查了那个仓库的产权,归南江大学后勤集团所有。”
会议室里的人全都看着他。
“后勤集团归谁管?”林昭问。
陆铮没回答,走回到白板前面,在秦怀远的名字下面又加了一条线,写上“后勤集团”。
“不是巧合,”他说。“自己的地盘,自己的人,把人藏在学校的资产里,谁也查不到。”
他把那根马克笔又拿起来,在“后勤集团”四个字外面画了个圈。
“明天一早,王晓和李志远跟我去那个仓库,云飞,你把具体位置发给我们。”
顾云飞点了点头。
林昭翻了一下笔记本,又加了一句。“李想的日记里写的是‘韩XX和那个姓秦的’。韩教授已经被控制了,但秦怀远还自由。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张萌回来了,也知道我们手里有了更多东西,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陆铮想了一下,“销毁证据,能销毁的销毁,能转移的转移。那个仓库里的东西,可能今晚就会被清空。”
“那我们今晚就得去,”王晓站起来。
陆铮看了一眼窗外。天全黑了,路灯昏黄,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根一直没点的烟,摸了一会儿,没拿出来。
“不差这几个小时,”他说。“大半夜去一个废弃仓库,万一打草惊蛇,反而什么都捞不着。明天天一亮就出发,在那之前,云飞你先远程盯着那个仓库周围的监控,如果有人进出,立刻通知我。”
顾云飞又点了下头。
陆铮转过身,看着白板上的那张关系图。沈若溪、李想、韩教授、刘主任、秦怀远,照片和线条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还没织完的网。
他拿起马克笔,在最上面写了一个词,“真相”。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林昭。
“林博士,你再复盘一遍,从沈若溪坠楼开始,到现在为止,我们确定了什么,还有什么没确定。”
林昭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把那些照片又看了一遍。
“沈若溪不是自杀,李想也不是意外。韩教授造假,刘主任帮他擦屁股。秦怀远,他老婆的公司套了项目X的钱,每个月往他账上转八万,还有一笔去了境外,他儿子的名下。录音里他说‘处理一下’,那两个学生。他没说‘杀’,但那个节骨眼上,这句话什么意思谁都明白。”
她停了一下。
“但直接动手的人还没找到,推沈若溪下楼、制造煤气中毒、绑张萌,是同一个人还是不同的人,不知道。秦怀远和刘主任之间有没有更直接的指令,比如‘做掉’这种话,不知道。那笔境外的钱到底去了哪,不知道。还有,秦怀远上面有没有人,一个副校长,撑不起这么大的网。”
她说完,看着陆铮。
“差不多就这些。”陆铮说。“先查确定的,再查不确定的,一个一个来。”
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
“今天就到这儿,明天早上六点,王晓和李志远跟我去仓库。云飞继续查资金流水,重点查那笔境外的钱的去向。林博士,你明天上午再去见一次苏静,看看她有没有想起什么新东西。张萌那边,问清楚她在仓库里有没有听到或看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所有人都在收拾东西了,王晓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一口气喝完,皱了皱眉,把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李志远在翻手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划过去,突然停了一下,把手机递到陆铮面前。
“陆队,你看这个人。”
陆铮接过手机。照片是李志远之前从学校北门监控截的,画面里是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身形比例很清晰。
“这个人,在沈若溪坠楼那天晚上出现在实验楼附近。后来张萌失踪那天凌晨,也在便利店附近出现过。”李志远翻出另一张截图。“同一件外套,同一个帽子。同一个人。”
陆铮把两张照片对比了一下,身形确实很像,但不是百分之百确定。
“给云飞看看,让他做一下步态分析,”陆铮把手机还给李志远。“如果能确定是同一个人,那他就是我们要找的直接行凶者,或者至少是其中之一。”
顾云飞接过手机,把照片导进了自己的系统,“明天早上之前给你结果。”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走了。王晓和李志远先出了门,顾云飞抱着笔记本电脑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最后剩下陆铮和林昭。
陆铮站在白板前面,还盯着那张关系图,林昭坐在椅子上,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
“陆铮。”
“嗯。”
“你觉得赵局长为什么给这个专案组取名叫‘零号’?”
陆铮转过身来,看着她。
“他说了,从零开始,不设上限。”
“我觉得不止这个意思,”林昭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白板上那些照片和线条。“零号,是一号之前的那个号。一号是正式的案件编号,零号不是。零号意味着,这个案子的存在本身,可能不会被记录在正式的案卷里。如果查成了,它就是一号;如果查不成,它从头到尾就没有存在过。”
陆铮没说话。
“赵局长是在保护我们,”林昭说。“如果我们查不下去,或者被人压下来了,这个案子从来没有正式成立过,我们也不用承担责任。”
“他不会让这件事发生,”陆铮说。
“我知道,但他必须先做最坏的打算。”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几张打印纸吹得哗哗响。
陆铮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看,又拿起来,别在耳朵上。
“走吧,明天还得早起。”
林昭拎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的那五个字,“零号专案组”。
她想起今天下午张萌说的那句话。李想说不怕死,说他就算死了,那些东西也会让那些人坐牢。她不知道李想有没有想过,那些东西可能不够。证据不够,链条不够,权力太大,网太密。
但现在他们有了一个专案组,不管它叫零号还是一号,它存在了。
“走了,”陆铮在走廊里喊了一声。
林昭关上灯,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照着水泥地面。陆铮站在楼梯口等她,耳朵上夹着那根烟,手插在兜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明天早上六点,食堂开门吗?”林昭问。
“开,包子是七点的,六点只有粥。”
“粥也行。”
两个人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来回撞,一下一下的,像某种笨重的乐器。
出了大楼,夜风带着雨后的凉意扑过来。天上看不见星星,云层还是很厚,但路灯的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陆铮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没急着上车,转过身来。
“林昭。”
“嗯。”
“谢谢你。”
林昭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愿意来,”陆铮说。“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人能办的,你不来,我一个人翻不了。”
林昭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
“我只是指路的,你们才是走路的。”
陆铮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浅很淡的笑,嘴角扯一下就没了的。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窗摇下来,露出半张脸。
“明天见。”
“明天见。”
车子驶出院子,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暗红色的光,拐了个弯,消失了。
林昭站在门口,看着那两道红光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夜风吹得她的风衣下摆一飘一飘的,她没动。
她想起白板上那些照片。沈若溪的,李想的,韩教授的,刘主任的,秦怀远的。照片里的人,有的死了,有的活着,有的在等审判,有的还在继续作恶。
但那张网上,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洞。
她转身走进大楼,值班室的灯亮着,老赵趴在桌上打瞌睡,呼噜声不大,一抽一抽的。她没叫醒他,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灭掉。她推开了会议室的窗户,让夜风灌进来。白板上的那张关系图,在路灯的光里隐隐约约的,像一个还没画完的草稿。
她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然后她拿起马克笔,在白板的右下角,写下了四个字,“以青春为壤”。
字不大,但一笔一划,很用力。写完,她把笔放下,关灯,关门,走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最后一盏也灭了。
整个楼层陷入黑暗。
但在黑暗里,有些东西已经亮起来了,不是灯,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大亮。
陆铮到食堂的时候,林昭已经在那儿了。她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还没动。看见陆铮进来,朝他点了点头。
陆铮打了粥,端着碗坐到她对面。
“顾云飞那边有结果了吗?”
“有了,凌晨五点多发给我的。”林昭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份步态分析报告,两张照片里的人,步态特征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七,基本可以确定是同一人。
“同一人,”陆铮把手机还给她。“那就是说,沈若溪坠楼、李想煤气中毒、张萌被绑架,是同一个人干的,至少是同一个执行者。”
“或者是同一个团伙派出的同一个人,”林昭说,“这个人很可能是职业的,收钱办事。”
陆铮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
“那就先抓这个人,抓到了,就能撬开他的嘴,问出谁指使的。”
他站起来,往外走,林昭也站起来,把碗筷收了。
“你不吃了?”陆铮回头看了一眼她那碗没怎么动的粥。
“不饿了。”
两个人走出食堂,天边露出了一线白,不是太阳,是云层裂开了一道缝,光从那里漏出来。
陆铮站在台阶上,看着那道光,没说话。
“走,”他说。
他们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王晓和李志远的车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引擎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着白烟。
陆铮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林昭坐在后排,系上安全带。
车子驶出院子,拐上主路。路灯刚灭,天还没全亮,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早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混在晨雾里,分不清哪个是雾哪个是烟。
“陆队,”王晓握着方向盘,没回头。“你说那个仓库里,会有什么?”
“不知道,”陆铮看着前方。“去了就知道。”
车子加速,驶进了晨雾里。尾灯的红光越来越淡,最后被雾吞没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方向,在行政楼四楼那间窗帘紧闭的办公室里,一盏灯也亮了。
有人比他们起得更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