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什么都没有。

　　陆铮站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手电筒的光扫过四壁。墙面斑驳，地上积了一层灰，角落里堆着几根生锈的钢管和一堆碎砖头。人待过的痕迹是墙角有一床发霉的被子，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两个泡面桶，但人已经走了。

　　王晓蹲下来翻那床被子，捏了捏，又凑近闻了闻。“还有余温，走了没多久。”

　　陆铮看了看手表，早上六点四十。如果他们再早来一个小时，也许就能撞上。但对方像是掐着点走的，赶在他们到达之前把人和东西全部转移了。

　　“有人通风报信，”李志远站在门口，手机举着，正在拍现场。“我们昨晚决定今早来查，对方今早就撤了，不是巧合。”

　　陆铮没说话，他脑子里在过昨天晚上的每一个环节，会议室里有谁，谁听到了“仓库”这个词，谁看到了白板上的路线图。王晓和李志远是自己人，顾云飞是自己人，林昭是自己人，没有外人。

　　那消息是怎么走漏的？

　　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地上那几个泡面桶。桶壁上还粘着没刮干净的标签，上面印着生产日期，三天前。说明张萌被关在这里的时间不超过三天，昨天半夜或者今天凌晨被转移走的。

　　“回去，”他站起来，把手电筒关了。“先回局里。”

　　车子往回开的时候，陆铮给顾云飞打了个电话。“云飞，查一下今天凌晨从仓库周围经过的所有车辆，尤其是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的，能查多少查多少。”

　　“好，”顾云飞的声音有点紧。“陆队，我也正想找你。有个事不太对。”

　　“说。”

　　“昨天晚上你走了之后，我登录案件系统查资料，发现系统日志里有一条异常访问记录。今天凌晨两点十三分，有人用赵局长的账号登录了系统，查看了专案组的案件材料，查看了大概十五分钟，然后退出了。”

　　陆铮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赵局长的账号？他本人不可能在那个时间登录。”

　　“我知道，我打电话问了赵局长，他说他那会儿在家睡觉，根本没碰过电脑。账号被人盗用了。”

　　“能查到登录的IP吗？”

　　“查到了，是市局内部的IP，具体位置在技术科的一台终端。”

　　技术科，陆铮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人，老王。技术科的老警察，五十多岁，干了三十年，平时话不多，干活还算踏实。他是技术科里年纪最大的，陆铮跟他打过几次交道，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一个快退休的老警察。

　　“老王？”陆铮问。

　　“还没法百分之百确定，但那个时间段，技术科只有老王的工位上的电脑在运行状态，其他人都关机了。”

　　陆铮沉默了几秒。“别声张，我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王晓从副驾驶转过头来。“陆队，技术科的老王？他怎么会？”

　　“先别猜，”陆铮看着前方，语气很平，“回去查清楚再说。”

　　车子进了市局大院，陆铮没回会议室，直接去了技术科。技术科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开着。老王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一台电脑，屏幕上是一堆数据恢复的界面。他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警服，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陆铮站在门口，没进去，看了他几秒。

　　老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见陆铮，笑了一下。“小陆？有事？”

　　“王哥，问你个事，”陆铮走进去，没拉椅子，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今天凌晨两点多，你在哪儿？”

　　老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在家睡觉，怎么了？”

　　“你的工位上的电脑，今天凌晨两点十三分有人用过。”

　　老王摘下老花镜，看着陆铮，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说不清楚，像是困惑，又像是别的。“我的电脑？不可能，我走的时候关了机的。”

　　“日志显示那台电脑在两点十三分启动了，登录了案件系统，用赵局长的账号查看了专案组的材料。”陆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王哥，你跟我说实话。”

　　老王的脸色变了，一点一点地，像有人在他脸上慢慢抽走了颜色，他的手放在桌上，指尖在微微发抖。

　　“小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还是稳的，但稳得不太自然。“我的电脑被人用了吧？技术科这么多人，谁都能用。”

　　“技术科的门禁记录显示，今天晚上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刷卡进入技术科办公室。”陆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截图，是顾云飞发给他的门禁记录。“你晚上八点十分刷卡进来的，九点四十刷出去的。之后再也没有人进来过。凌晨两点十三分，你的电脑被人启动了。门没开过，人没进来过，电脑自己开的？”

　　老王的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他的手从桌上移到了膝盖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陆铮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手机收起来，看着他，“王哥，你在这个局里干了三十年，我进刑侦大队的时候，你就在技术科了，我不相信你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有人让你做的，对不对？”

　　老王低着头，不说话。

　　“你帮他做事，他给你什么？钱？还是别的？”

　　沉默了很久。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老王抬起头，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那种红。

　　“二十万，”他说。声音沙哑。“他给了我二十万，让我盯着你们的进展，什么时候查到了什么，要查谁，提前告诉他。”

　　“他是谁？”

　　老王又不说话了。

　　陆铮没催，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想了想，没点，放在桌上。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中间隔了一张堆满数据线的桌子。

　　“秦怀远，”老王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是我老婆那边的远房亲戚。平时不怎么来往，但前阵子他忽然找到我，说想让我帮个忙，帮他留意一下专案组的动向。他说他不是要害谁，只是怕事情闹大了对学校不好，想提前有个准备。我！”他顿了一下。“我家里条件不好，儿子要结婚，买房子还差二十万，他说可以帮我。”

　　“所以你就卖了，”陆铮说。

　　老王低着头，肩膀塌了下去，像一栋被抽了梁柱的房子。他的老花镜还捏在手里，镜片上有一块油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我知道我不该做，但我！”他没说下去。

　　陆铮站起来，把那根烟从桌上拿起来，夹在耳朵上。

　　“王哥，你配合我们把后续的事做完，我去跟赵局说，争取从轻处理。”

　　老王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但很快就灭了。

　　“他让我今天晚上再给他发一次消息，告诉他你们下一步的计划。”

　　陆铮的手指停了一下。“他让你发什么？”

　　“他还没说，他说等我的消息。”

　　陆铮站了几秒，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然后他弯下腰，看着老王的眼睛。

　　“那你就给他发。”

　　老王愣了一下。

　　“按我说的发，”陆铮说。“发一条假消息，就说专案组明天凌晨要去搜他的家，让他以为自己还有时间收拾东西。”

　　“为什么要！”

　　“因为我们要看看，他收到消息之后会做什么，他会销毁什么，会转移什么，会联系谁，他动得越多，留下的尾巴就越多。”

　　老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陆铮直起身子，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王哥，你在局里三十年，应该知道一个道理，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了。但既然已经做了，至少别再做错。”

　　他出了门，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光线暗了一截。他走在那段暗里，影子被身后的光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墙上，像一个黑色的问号。

　　回到会议室，林昭、顾云飞、王晓、李志远都在。陆铮把老王的事说了，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秦怀远在局里安了钉子，”林昭说。“这说明他早就知道专案组的存在，而且一直在盯着我们的进度，他知道我们查到了什么，所以提前把仓库清空了，把张萌转移了。”

　　“现在的问题是，”顾云飞推了推眼镜，“他到底知道多少？老王只看了案件系统里的材料，但案件系统里的东西不是全部。我们手里最核心的证据，录音、资金流水、李想的U盘，这些不在系统里，只在我们的本地存储里，他看不到。”

　　“但他知道我们在查什么方向，”陆铮说，“他知道我们在查嘉恒，在查资金流向，在查那辆黑色轿车，所以他提前把跟嘉恒有关的账目做了处理，把仓库里的人转移了。”

　　“那我们就将计就计，”林昭说。“老王不是要给他发消息吗？就让他发假的，让他以为我们明天凌晨才去搜秦怀远的家，但实际上。”

　　“我们今天晚上就去，”陆铮接过话，“趁他以为自己还有时间，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距离明天凌晨还有九个多小时。这九个多小时，够秦怀远做很多事，也够他们做很多事。

　　“云飞，你现在就准备第二份搜查令，秦怀远的家、刘主任的家，同时申请。王晓，你去调秦怀远家所在小区的监控，看看今天有没有人进出。李志远，你去盯着刘主任，他今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全部记下来。”

　　三个人同时应了一声。

　　陆铮转过身，看着林昭。

　　“林博士，你跟我去见一趟老王，我们得把那条假消息编得真一点，让秦怀远相信。”

　　林昭站起来，合上笔记本。

　　老王还坐在技术科的工位上，姿势没变过。看见陆铮和林昭进来，他的身体微微缩了一下，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陆铮没坐，站在桌边，林昭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翻开笔记本。

　　“王哥，你跟秦怀远平时怎么联系？”

　　“电话，他用的是一个不常用的号码，我存的名字是‘老秦’。”

　　“今天你给他发过消息吗？”

　　“还没有，他说等我的消息。”

　　陆铮看了一眼林昭，林昭点了点头。

　　“你现在给他发，”陆铮说。“就说专案组明天凌晨两点要去搜他的家，让他提前做好准备。”

　　老王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打了一行字，递给陆铮看。

　　“专案组明天凌晨两点去你家搜查，做好准备。”

　　陆铮看了看，把手机还给他，“发。”

　　老王按下了发送键，屏幕上显示“已发送”，那行字变成了淡淡的绿色。三个人都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像是在等什么回音。

　　回音没来。

　　“他可能不会回复，”林昭说。“他不需要回复，他知道就行了。”

　　陆铮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老王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小陆。”

　　“嗯。”

　　“我儿子下个月结婚，我答应给他出首付的钱。我攒了半辈子，还差二十万。”

　　陆铮没回头。

　　“王哥，你跟赵局去说吧。”

　　他走了，林昭站起来，看着老王。老王的老花镜还捏在手里，镜片上那块油渍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王哥，”林昭说，“你跟秦怀远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王苦笑了一下。“远房亲戚，我老婆跟他妈那边沾点亲，平时不怎么走动。他忽然找到我的时候，我还挺意外。他说他看了我的档案，觉得我是局里的老人，说话有分量，想让我帮个忙，我一开始没答应，后来他提了钱。”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老王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但我没想到他会杀人，我看了你们查到的那些东西，我以为他只是贪钱。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断在了喉咙里。

　　林昭没再问，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王哥，你跟赵局说的时候，把这些都告诉他，也许能轻一点。”

　　她出了门，走廊里的灯还是坏的那盏，暗了一截。她走在那段暗里，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

　　陆铮在会议室里等她。白板上已经写满了新的内容，秦怀远家的地址、刘主任家的地址、搜查的时间安排、人员分工。

　　“今天晚上十点，准时行动。”陆铮用马克笔在时间下面画了一条红线。“兵分两路，我带一队去秦怀远家，王晓带一队去刘主任家。云飞在后方支援，监控他们的通讯。林博士，你跟我去秦怀远家。”

　　林昭点了点头。

　　“云飞，秦怀远家的周边监控，你能实时接入吗？”

　　“能，我已经调了小区门口、楼道、地下车库的监控，全部接入我的终端。他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有没有人进出，我都能看到。”

　　“好，”陆铮把马克笔扔在桌上。“现在还有一个问题，老王的事，要不要告诉赵局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必须告诉，”林昭说。“老王是赵局长的人，他出了问题，赵局长有权知道。而且，如果我们不主动说，秦怀远以后拿这件事做文章，赵局长会被动。”

　　陆铮想了想，点了头，“我去说。”

　　他出了会议室，上楼。赵局长的办公室门关着，他敲了三下。

　　“进来。”

　　赵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陆铮进来，把烟掐灭了。

　　“怎么了？”

　　“赵局，技术科的老王，是秦怀远安在局里的内鬼。”

　　陆铮把老王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老王怎么被秦怀远找上的，怎么收的钱，怎么登录案件系统看的材料，怎么通风报信。他说得很客观，没有加自己的判断，只是在陈述事实。

　　赵局长听完，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又掐灭了。

　　“二十年，”他说。“老王在技术科干了二十年，我跟他一起办过的案子，数都数不清。”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配合我们，给秦怀远发假消息，等案子结束了，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赵局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他顿了顿。“还有别的事吗？”

　　“今天晚上十点，我们去搜秦怀远的家，申请已经批了。”

　　赵局长看了他一眼，“去吧。”

　　陆铮站起来，走到门口。

　　“小陆，”赵局长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嗯。”

　　“小心点，秦怀远这个人，比你想的还要难对付。”

　　陆铮没回话，关上门走了。

　　走廊里已经暗下来了，窗外的天从灰黄变成了深灰，像有人拿一块脏布把窗户蒙上了。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叶落了一地，还没人扫，风一吹，满院子都是哗啦哗啦的声音。

　　他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点上了。这一次，他抽了。

　　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他在那层雾上写了一个字，“秦”，又擦了。

　　烟抽到一半，他掐灭了，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身下楼。

　　会议室里的灯全亮着，顾云飞面前三块屏幕同时滚动数据，王晓在翻刘主任的通讯记录，李志远在给装备充电。林昭坐在角落里，翻着沈若溪的云盘文件，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陆铮，”她叫他。

　　“嗯。”

　　“沈若溪的云盘里，除了那些证据，还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遗言’。”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她。

　　陆铮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屏幕上确实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只有两个字，“遗言”。创建时间是五月八号，她死前的一天。

　　“打开，”陆铮说。

　　林昭点开了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档，名字叫“如果我死了”。

　　她点开。

　　文档不长，几百个字。开头第一句是：“如果你在看我写的东西，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林昭往下滚动。

　　“我知道我的举报信被压下来了，也知道有人在盯着我。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我，但我大概能猜到。我不怕死，我只是不甘心。我不甘心我花了五年做的研究，被他们改成一堆垃圾数据。我不甘心那些拿了国家钱的教授，把钱转到自己口袋里，还让学生背锅，我不甘心我发现了这些，却拿他们没有办法。”

　　“但我相信一件事，真相不会死。就算我死了，这些东西还在。只要有人愿意查，就一定能查清楚。”

　　“爸爸妈妈，对不起，女儿不孝。”

　　“苏静，谢谢你一直陪我。”

　　“李想，小心。”

　　最后一行字是：“别让我白死。”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林昭把文档关掉，合上电脑。她的手指在电脑盖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陆铮退后一步，站在白板前面，看着沈若溪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穿着白大褂，站在仪器前面，笑得很自然，眼睛亮亮的。

　　“今天晚上十点，”他说。“不能让她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