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早上七点多爆出来的。
陆铮一夜没睡,趴在会议室的桌上打了个盹。手机震的时候他正梦到沈若溪站在实验楼顶上,风把她的白大褂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他猛地睁开眼,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推送新闻,来自南江本地的一家自媒体。
标题用的大号黑体:“青年警察构陷知名学者,南江大学学术清白不容玷污”。
他点了进去,文章写得很长,措辞讲究,没有那种小报的粗俗骂街,而是带着一种“理性质疑”的腔调。开头第一句是:“近日,南江大学两名博士生接连意外死亡,警方在未公布任何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将矛头指向该校副校长、著名学者秦怀远教授,引发学界广泛质疑。”
文章后面列举了“三大疑点”:第一,警方至今未公开任何直接证据证明秦怀远涉案;第二,所谓的“录音证据”系偷录,合法性存疑;第三,办案人员年轻气盛,急于立功,不排除“过度执法”。文末还附了一段采访,是一个不具名的“南江大学资深教授”,说“秦副校长为人谦和,学术成就卓著,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希望上级部门介入调查,还学校一个清白”。
陆铮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他脑子里转的不是文章的内容,而是谁写的?谁给的这个“资深教授”发的言?
他拿起手机,拨了顾云飞的号码。
“云飞,你看新闻了吗?”
“正在看,”顾云飞的声音有点沉。“那篇文章的IP地址我查了,发布账号是新建的,注册信息是假的,但发布的IP来自南江大学行政楼的网络段。”
行政楼,秦怀远的办公室就在行政楼。
“还有,”顾云飞接着说,“文章里引用的所谓‘内部消息’,比如录音的存在、赵磊被抓这些细节,不是外界能知道的,有人把我们内部的案件信息泄露给了媒体。”
“老王已经被控制了,”陆铮说。
“不一定是他,也可能是刘主任那边的人,或者秦怀远通过别的渠道打听到的。”
陆铮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刚亮没多久,院子里还没什么人,只有门卫老赵在扫落叶,扫帚一下一下地刮着水泥地面,声音单调而重复。
林昭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你看到了?”
“看到了。”
“不止那一家,南江日报、省电视台的网站上都转载了,微博上也有了话题,叫‘南大博士生案疑云’,阅读量已经上百万了。”
陆铮把窗帘拉上,转过身来。“动作真快。”
“秦怀远的人,”林昭说。“他早就准备好了,一旦刘主任被抓,他立刻启动舆论战,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有预案的。”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王晓探进半个身子。“陆队,外面来了好多人。”
“什么人?”
“学生,还有几个老师,在市局门口,拉着横幅,喊着要释放秦怀远,说我们‘污蔑学者’。”
陆铮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往下看,市局的大门外已经聚集了五六十个人,大多数是年轻的面孔,举着横幅,上面写着“还南大清白”“停止构陷秦教授”。有几个举着喇叭在喊口号,声音不大整齐,但气势不小。
“有人组织的,”林昭站在他旁边,也往下看。“你看前面那几个举横幅的,站的位置、举的高度、喊口号的时间,都是排练过的,不是自发来的。”
“秦怀远的学生?”陆铮问。
“不一定是学生,可能是他下面院系的老师,或者他带过的博士生。这些人平时受他关照,出了事自然替他说话,但组织者一定是他身边的人。”
楼下已经开始有人跟门卫推搡了。几个年轻的男学生试图越过警戒线,被门口的值班民警拦住了。推搡中有人喊了一句“警察打人了”,声音很大,后面的人跟着起哄,场面一下子乱了。
陆铮转身下楼。林昭跟在后面。
到了一楼大厅,方队长已经站在门口了,脸色铁青。“小陆,你在这儿别出去。我已经调了两个队的人过来维持秩序。外面有记者,你这时候出去,被拍到,说什么都是错的。”
“方队,这事不能拖,越拖越被动。”
“我知道,但你现在出去,他们围着你拍,你解释不清楚,等增援到了再说。”
陆铮站在大厅里,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的人群。有人在拍视频,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有人在跟民警对峙。几个记者模样的人挤在人群前面,手里的相机镜头对准了市局的大门。
他的手机响了,赵局长。
“来我办公室。”
赵局长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五六个烟头,手里还夹着一根。桌上摊着几份报纸,都是今天的,头版头条全是这件事。
“省厅来电话了,”赵局长没等陆铮坐下就说。“说舆情影响太大,要求我们‘慎重再慎重’,在没有‘绝对确凿’的证据之前,不要对秦怀远采取强制措施。”
“证据已经够了,”陆铮站在那里,没坐。“赵磊供认了,刘主任供认了,链条完整。秦怀远就是主谋。”
“我知道,”赵局长把烟掐灭,又点了一根。“但省厅不知道,他们看到的只是网上的文章和舆论。现在外面那些人喊着‘警察构陷’,你要是这个时候抓秦怀远,舆论会说你是‘打击报复’、‘欲盖弥彰’。”
“那就不抓了?让他继续在外面逍遥?”
赵局长没回答,他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赵局,如果现在不动手,他会有时间销毁更多证据。刘主任被抓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他会在我们找到更多东西之前把所有痕迹都抹掉。”
“我知道,”赵局长又重复了一遍。“但你不能硬来,你要做的是,让舆论转向。”
陆铮愣了一下。“我?我做不了这个。”
“你不做,谁做?我?”赵局长把烟掐灭了,靠在椅背上。“小陆,我干了一辈子警察,抓人我在行,跟媒体打交道我不行,你不一样,你们年轻人有办法。”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赵局长的办公室。
林昭在走廊里等他。
“赵局怎么说?”
“让舆论转向,”陆铮的声音有点干。“他让我想办法。”
林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跟着他走回会议室。顾云飞已经在那儿了,面前三块屏幕,一块放着网上的舆情数据,一块是微博的热搜榜,一块是实时新闻推送。
“舆情指数还在涨,”顾云飞指着屏幕上的曲线。“负面评价占了百分之七十,大部分人都在质疑警方‘选择性执法’,有几个大V已经转发了那篇文章,粉丝多的几百万,少的也有几十万。”
陆铮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额头,不说话。
林昭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上面写满的名字和箭头。沈若溪、李想、韩教授、刘主任、赵磊、秦怀远。线连得很密,像一张蛛网。
“我们不能被动挨打,”她转过身来。“秦怀远会打舆论战,我们也会,他要的是混淆视听,拖时间,我们要的是把真相摆出来。”
“怎么摆?”陆铮抬起头。“我们现在手里的东西,能公开吗?一公开,秦怀远的律师马上会跳出来说‘泄露案件信息’、‘影响审判公正’。”
“不是全公开,是部分脱敏。”林昭走到顾云飞的电脑前,指着屏幕,“选一些不涉及核心侦查细节、但能说明问题的东西。比如沈若溪的举报信截图,把名字和具体数据模糊掉,只保留‘学生举报导师学术造假’这一事实。比如录音里秦怀远说的‘那两个学生,你想办法处理一下’,把声音处理后播放,不说明是谁,只让大家听到这句话的存在。不需要指名道姓,只需要让大家知道,警方手里有东西。”
顾云飞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技术上能做到,声音处理成无法识别身份,但能听出是两个人的对话。”
“还有那个‘遗言’文档。”林昭的声音低了一些。“沈若溪写的‘别让我白死’。可以节选一段,不透露个人信息,只让大家看到,一个年轻女博士在死前就知道自己可能会被杀。这比任何官方声明都有说服力。”
陆铮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看着沈若溪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穿着白大褂,站在仪器前面,笑得很自然。
“这些内容,发给谁?”他问。
“X视《法治在线》,”林昭说。“这个栏目一直关注学术不端和青年权益问题,他们的记者我认识,之前采访过我,他们不会乱来,会做核实。”
陆铮想了一会儿,点了头。“你联系,云飞,准备材料,今晚之前,必须把东西发出去。”
林昭打了电话,对方答应得很痛快,说正好这期节目在做“学术黑幕”专题,可以加急制作。林昭把脱敏后的材料发了过去,又跟记者通了半个小时的电话,把案件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没说不能说的,说了能说的。
挂了电话,她看着陆铮。“节目今晚九点半播出。”
“来得及吗?”陆铮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
“他们做加急,应该可以。”
下午的市局门口,人更多了。不知道从哪又来了几十个人,有学生,有教师,还有一些看起来不像学校的人,穿着统一的衣服,举着统一的牌子,喊着统一的口号。横幅上写着“还秦教授清白”“严惩诬告者”。有人往台阶上扔鸡蛋,蛋液在水泥地上炸开,黄澄澄的一摊。
方队长调了两个中队的警力来维持秩序,拉起警戒线,把人群隔在十米之外。但喊声还是能传进来,一浪一浪的,像涨潮。
陆铮站在三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下面的人群。他认出了几个面孔,上午来过,下午又来了。不是学生,是职业的,谁雇的,不言自明。
林昭站在他旁边,也往下看。
“秦怀远在测试,”她说。“测试舆论的力量有多大,测试我们的抗压能力有多少,他在等我们撑不住,自己撤案。”
“他不会等到的,”陆铮说。
晚上九点半,《法治在线》准时播出。
会议室里的电视开着,所有人都围在屏幕前。节目的前十五分钟是别的新闻,到第十六分钟的时候,画面切到了一张实验室的照片,沈若溪工作台的那个角落,桌上摊着没写完的实验报告,保温杯的盖子还拧开着。
“近日,南江大学两名青年博士生接连非正常死亡,引发社会广泛关注。”主持人的声音平稳而克制。“本栏目记者调查发现,两名死者在生前均曾实名举报其导师存在学术不端行为,举报后被压制、打压,随后相继死亡。警方已成立专案组介入调查,但网络上突然出现大量质疑警方‘构陷学者’的声音。”
画面切到了几张脱敏后的文件截图。沈若溪的举报信,关键信息被模糊处理,但抬头和落款清晰可见,“南江大学学术委员会:我是化学系博士生沈若溪,实名举报我的导师韩XX教授存在严重学术不端行为。”然后是李想整理的Excel表格的一部分,数字被模糊了,但表格的结构和备注栏里的文字能看清,“副校长,每月8万,持续三年”。
最后是一段处理过的录音。声音被变调处理了,分不清男女,但对话内容清楚。一个声音说:“那两个学生,你想办法处理一下,别留麻烦。”另一个声音在发抖:“秦校长,我。”
录音到这里就切断了。主持人没有指明“秦校长”是谁,但观众都能猜到。
节目的最后,屏幕上打出了一行字:“学术造假不是小事,人命更不是,我们期待真相。”
陆铮把电视关了,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云飞,舆情监控。”他说。
顾云飞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曲线开始变化。微博上,“法治在线南大博士案”的话题在节目播出后十分钟内冲上了热搜。评论从最初的几百条暴涨到几万条。风向开始变了。
“原来真的有录音”“那个‘副校长每月8万’是谁?”“学术圈的黑幕比我们想的还深”“学生用命换来的证据,不能白费”,类似的评论越来越多,压过了之前那些“警察构陷”的声音。
顾云飞把屏幕转向大家。“负面评价的比例,从百分之七十降到了百分之四十五,还在降,正面评价在涨。”
林昭靠在椅背上,把笔记本合上。她没说话,但陆铮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像是打完一场仗之后的那种松懈。
“还没完。”陆铮说。“舆论反转了,但省厅那边的压力还在,赵局还在被约谈。”
话音刚落,赵局长推门进来了,他的脸色比上午好了不少,嘴角甚至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省厅又来电话了。”他说。“这回没说‘慎重’,说的是‘依法依规办理,尽快给社会一个交代’。”
陆铮站起来。“意思是。”
“意思是,可以抓人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不是欢呼,是一种紧绷了很久之后突然松了一下的那种感觉,像拉满的弓终于松了弦。
赵局长看着陆铮,“秦怀远的逮捕令,明天早上批下来,你今天晚上把所有的材料再梳理一遍,明天一早,抓人。”
“是,”陆铮的声音不大,但很实。
赵局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小陆。”
“嗯。”
“我今天的压力不小,但我跟省厅的人说了,我相信我的年轻人。”
他关上门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陆铮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林昭、顾云飞、王晓、李志远。
“今晚加班,把所有材料再过一遍,证据链不能有任何一个缺口,秦怀远的律师一定会在第一时间介入,我们不能给他任何翻盘的机会。”
林昭翻开笔记本,已经开始列清单了。顾云飞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把所有的电子证据重新打包备份。王晓和李志远去整理纸质材料,一页一页地编号、归档。
陆铮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但市局门口的人群还没散尽。几个零星的抗议者还举着牌子站在那里,在路灯下缩着脖子,像几只被风吹歪的稻草人。
他把窗帘拉上,回到桌前,拿起那沓材料,一页一页地翻。
沈若溪的举报信,李想的Excel表格,录音的文字稿,赵磊的供述,刘主任的供述,嘉恒公司的银行流水,秦怀远个人账户的转账记录。
每一页都是一块砖,垒起来,就是一座墙,秦怀远翻不过去的墙。
凌晨一点多,林昭从材料堆里抬起头,发现陆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的手里还捏着一页纸,是沈若溪的那份“遗言”。
她没叫醒他,从旁边拿了一件外套,轻轻搭在他身上。
陆铮没动,呼吸均匀。手里的那页纸滑落在地上,林昭弯腰捡起来。纸上的那行字她还是看见了。
“别让我白死。”
她把那页纸放回桌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写了一个字,“赢”。
不是已经赢了,是不会输。
窗外的天开始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