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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秦怀远的另一面

  逮捕令批下来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四十。

  陆铮站在赵局长办公室门口等着,门一开,赵局长把那张盖了鲜红印章的纸递过来,没多说话,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三个小时后,秦怀远在南江大学行政楼的办公室里被带走。没有反抗,没有大喊大叫,甚至没有什么表情。他正在跟一个院系的主任谈项目经费的事,门被推开的时候,那个主任吓得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板上,声音很大。秦怀远却只是慢慢放下手里的笔,把桌上的文件合上,叠整齐,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伸出双手。

  王晓给他戴上手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金属,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行政楼里的教职工听到消息,三三两两从办公室里出来,站在走廊两侧,像看什么稀罕事一样看着秦怀远被带走。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拿手机拍,有人面无表情地转身回了办公室。秦怀远走在中间,背挺得很直,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倒计时。

  陆铮跟在后面,没有看他,目光扫过走廊两边那些面孔。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有人在低头看手机。他不知道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秦怀远的人,有多少是看他倒了台心里暗爽的,有多少是什么都不知道纯粹看热闹的。这不重要了。

  秦怀远被带上了警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陆铮听见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隔着车门还是传了出来。

  “我的律师会联系你们。”

  陆铮没接话,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车子驶出南江大学校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行政楼,四楼那间办公室的窗帘还拉着,但灯已经灭了。

  下午两点,陆铮带着王晓和李志远第二次进入秦怀远的家。

  上一次来是几天前,那次有搜查令,但秦怀远还在外面,他们只能在外围做一些初步的勘查,没敢大动。这次不一样。秦怀远已经被羁押,他的律师还在赶来的路上,他们有至少两个小时的时间,可以把这间房子翻个底朝天。

  秦怀远的家在南江市东边的一个高档小区里,复式,两百多平,装修不算奢华,但处处透着讲究。客厅里摆着一架钢琴,钢琴上放着一家人的合影,秦怀远、他妻子、他儿子,三个人在海边,笑得都很开心。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是一盒没喝完的大红袍,包装很精美。

  林昭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这间房子给她的第一感觉是有序,每一件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书架上的书按照高矮排列,颜色从深到浅,像一道渐变色的墙。沙发上的靠垫摆得端端正正,连褶皱的方向都是一致的。

  “控制欲很强,”她自言自语。

  陆铮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纸箱子,“书房里找到了一个保险箱,嵌在墙里的,比韩教授那个大多了,叫了开锁的,马上到。”

  开锁师傅比预计的来得快,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把保险箱打开了。箱子分三层,最上面一层是现金,码得整整齐齐的百元钞票,一捆一捆的,用银行的纸带扎着。王晓数了一下,六十多万。

  中间一层是金条。不大的几根,用绒布包着,每根上都刻着编号和重量。林昭拿起一根看了看,又放下了。她对金条没什么概念,但陆铮看了一眼就说了句:“这几根,市价大概二十多万。”

  最下面一层放的是几本笔记本和几个U盘。

  陆铮先把笔记本拿了出来。一共三本,黑色封皮,A5大小,封面什么也没写。他翻开第一本,第一页写着一个日期,二零一九年三月十五日。下面是几行字,字迹工整,是那种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的字。

  “项目X,经费1200万。韩XX负责技术,刘XX负责账目。回扣比例:设备采购15%,材料费20%,测试费10%。”

  陆铮往下翻。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个项目的名称、经费总额、回扣比例、经手人。有的项目只有几行字,有的写了满满一页。他从第一本翻到第三本,时间跨度从二零一九年到今年年初。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字迹比前面的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

  “总计:约860万。”

  陆铮把那三本账本放在桌上,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拿起U盘,递给顾云飞。“看看里面是什么。”

  顾云飞把U盘插进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第一个U盘里是几十个音频文件,文件名全是日期和编号。他点开最早的一个,是一段电话录音,音质不算好,但能听清对话。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说:“秦校长,那个项目的事儿,您看能不能帮我递个话?”秦怀远的声音回他:“递话可以,但这个项目的评审委员会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需要我帮你递到什么程度?”

  陆铮听了几句,没继续听,让顾云飞把所有的U盘内容全部复制备份。顾云飞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阵,脸色变了一下。

  “陆队,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视频文件,时间不长,一分多钟。画面里是一个酒店的会议室,几个人坐在圆桌旁边,桌上摆着烟灰缸和矿泉水瓶。秦怀远坐在正中间,对面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视频没有声音,但画面很清楚。那个中年男人把一个信封推到秦怀远面前,秦怀远看了一眼,没伸手,点了点头。中年男人又推了一下,秦怀远才把信封拿起来,夹在文件夹里,放在一边。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但每个动作都清清楚楚。

  “这个中年男人是谁?”陆铮问。

  顾云飞已经在查了。“通过面部比对,这个人叫周建国,是南江市一家建筑工程公司的老板。这家公司曾经承接过南江大学的几个基建项目,总标的额超过两千万。”

  陆铮把那段视频又放了一遍。秦怀远收信封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王晓从保险箱的最底层又翻出了一个东西,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照片。照片不大,五寸,边角有些卷了,像是被人反复看过。照片里是两个人,一个是秦怀远,年轻二十多岁的秦怀远,头发比现在多,脸上没有皱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站在一个比他年长很多的男人旁边,笑得有些拘谨。另一个男人穿着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戴着眼镜,表情严肃,但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努力显得和蔼。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清。

  “恩师,多谢关照,学生秦怀远敬上。”

  陆铮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看,递给林昭。林昭接过照片,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恩师,”她念了一遍这个词。“这个人是谁?”

  顾云飞把照片扫描进电脑,用网络搜索比对了那个老人的面孔。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这个人叫周元朗。”顾云飞的声音低了一些。“曾任南江大学校长,后来调任省教育厅厅长,五年前退休。他在学术圈和教育系统的关系网很深,秦怀远能一路从普通教师升到副校长,跟他有直接关系。”

  林昭把照片放在桌上,看着照片里的秦怀远。年轻的他站在那个老人旁边,姿态谦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敬畏,是渴望。

  “他不是天生的坏人,”林昭说。“他年轻的时候,可能也想过要做个好学者。后来变了。”

  陆铮没接话,他在翻保险箱里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一本相册,按年份排列的工作照。每一页都贴着秦怀远在不同场合的照片,学术会议、项目评审、颁奖典礼、领导视察。照片里的秦怀远永远是同一种表情,微笑,适度的微笑,不夸张,不收敛,恰到好处。

  相册的最后一页,贴着几张老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是秦怀远年轻时候的照片。有一张是他站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支试管,眼睛盯着试管里的液体,表情专注而认真,跟后面那些照片里的微笑完全不一样。

  林昭把这张照片抽出来,看了很久。

  “这个人,”她说,“才是真的秦怀远。”

  “什么意思?”陆铮问。

  “你看他的眼睛。”林昭把照片递过去。“这张照片里,他的眼睛在看试管。后面的照片里,他的眼睛在看镜头。看试管的时候,他在做事。看镜头的时候,他在表演。”

  陆铮接过照片,看了看,没说话。

  顾云飞这时候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陆队,我查了一下秦怀远早年的科研项目。他在九十年代末期发过几篇不错的论文,其中一篇还被引用了两百多次。在那个年代,这个成绩算很好了。如果他一直做科研,现在应该是个不错的教授。”

  “后来呢?”林昭问。

  “后来他当了系副主任,然后副院长,然后教务处处长,然后副校长。当了官之后,他就再也没发过论文。所有他名下的论文,都是挂名的。”

  林昭把那张老照片放回相册里,合上相册,放在桌上。

  “他选择了另一条路,”她说。“不是做学问的路,是做官的路。做学问太慢,太苦,成果要几年甚至十几年才能看到。做官不一样,做官升得快,来钱也快,他选了快的。”

  陆铮把那三本账本和U盘装进证物袋,封好口,贴上标签。他转过身,看着林昭。

  “林博士,你刚才说他不是天生的坏人。那他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一步一步的,最开始可能只是收了一点小礼,觉得没什么,大家都这样。后来胃口大了,开始要回扣。再后来发现给学生穿小鞋没人管,于是胆子更大了。再后来,学生举报他,他发现连举报信都能压下去,于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了。等到出了人命,他已经回不了头了。不是不想回头,是不能。回头就是万丈深渊。”

  她顿了顿。

  “沈若溪和李想,不是他杀的第一个人。在这两个学生之前,肯定还有人举报过他,还有人试图反抗过他,但都被他压下去了。只是那些人运气好,没死。”

  陆铮把证物袋拎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钢琴,合影,紫砂茶具,整整齐齐的书架。一切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但主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走吧,”他说。

  从秦怀远家出来,林昭没跟着回局里,而是去了南江大学的档案馆。顾云飞说那里存着秦怀远早年的科研资料,她想亲眼看看。

  档案馆在行政楼的负一层,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霉味混合的气息。管理档案的是个快退休的老太太,姓吴,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林昭亮了证件,吴老师没多问,从一排铁皮柜里翻出了几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

  “秦怀远的材料都在这里了。他当年评副教授、教授的材料,发表的论文,项目申报书,都在。”

  林昭打开第一个档案袋,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个人简历,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跟后来保险箱里那几本账本的字迹很像,但更年轻,更用力。

  “秦怀远,男,1968年3月生,南江省清源县农民家庭出身。1986年考入南江大学化学系,1990年本科毕业,同年考取本校硕士研究生。1993年硕士毕业后留校任教。”

  农民家庭出身。林昭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下。她想起第一次见秦怀远的时候,他那间办公室里挂着“厚德载物”四个字,他说起话来滴水不漏,走路的姿态、握手的方式、微笑的角度,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一个人从农村走到大学副校长的位置,中间要跨过多少道坎,她不知道。但她能想象,在这个过程中,他一定丢掉了很多东西,也学会了很多东西。

  她又翻了几页,找到了秦怀远早年的论文。一篇发表在《化学学报》上的文章,第一作者是秦怀远,通讯作者是他的导师周元朗。论文的摘要里写着:“本研究首次发现了一种新型催化剂,在温和条件下即可高效催化二氧化碳转化,为解决温室气体问题提供了新思路。”

  林昭不懂化学,但她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那种年轻的、朝气蓬勃的、想要做出点什么来的冲动。那个时候的秦怀远,大概是真的相信科学能改变世界的。

  她翻到论文的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致谢:“感谢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资助,感谢导师周元朗教授的悉心指导。”没有感谢领导,没有感谢组织,干干净净的,只有科学。

  她把这篇论文的复印件装进了自己的包里。

  再往下翻,是秦怀远评副教授的材料。时间是一九九八年,那年他三十岁。材料里的教学评价、科研成果、项目经费,都还算不错,但算不上顶尖。评副教授的材料后面,夹着一张手写的纸条,不知道是谁写的,字迹潦草:“秦怀远的科研能力一般,但行政能力突出,建议重点培养。”

  “行政能力突出,”林昭念了一遍这五个字,把纸条放回去。

  后面的材料越来越少。秦怀远评上副教授之后,发表的论文数量急剧下降,行政职务却越升越高。从系副主任到副院长,从副院长到教务处处长,从教务处处长到副校长。每一份任职文件都整整齐齐地收在档案袋里,红头文件,盖着公章,措辞标准而庄重。

  最后一份文件,是他被任命为副校长的通知。日期是二零一五年九月一日。从那之后,档案馆里再也没有关于秦怀远的任何科研材料了。

  林昭把档案袋还给了吴老师,道了谢,走出了档案馆。

  阳光照在行政楼的台阶上,明晃晃的,晃得她眼睛疼。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人骑着自行车,后座上载着女朋友;有人拎着外卖往回跑;有人在草坪上躺着晒太阳。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她想起保险箱里那张老照片。年轻时的秦怀远,站在实验室里,手里拿着试管,眼睛盯着试管里的液体,表情专注而认真。那才是他本来的样子。后来他变成了另一个人,或者说,后来的那个人,把原来的那个吃掉了。

  林昭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发动,掏出手机给陆铮发了一条消息。

  “秦怀远年轻的时候,发过很好的论文,他是真的做过学问的。”

  过了一会儿,陆铮回了三个字:“可惜了。”

  林昭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校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后视镜。行政楼在镜子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灰色的点,消失在车流里。

  回到局里,陆铮已经在会议室了。白板上新添了几行字,秦怀远家的搜查结果:账本三本(累计回扣约860万),U盘若干(含权钱交易录音、视频),照片一张(与周元朗合影),现金60余万,金条若干。

  “这些够他喝一壶了,”王晓说。

  “不够。”陆铮把白板上的字又描了一遍。“账本是他自己的记录,没有第三方签字,法院可以认为是‘孤证’。U盘里的录音和视频,需要核实真伪,而且涉及的人太多,不一定能全部落实。现金和金条,他说是合法收入,你拿他没办法。”

  “那我们还差什么?”李志远问。

  “直接证据,”陆铮把马克笔放下。“他跟赵磊、刘主任的直接联系。账本和U盘只能证明他贪了钱,不能证明他杀了人。我们需要的东西,还在刘主任或者赵磊的嘴里。”

  林昭推门进来,把秦怀远早年的论文复印件放在桌上。

  “从档案馆带回来的,”她说。“他年轻的时候,是个不错的科研人员。”

  陆铮拿起那篇论文翻了一下,又放下了。“后来变了。”

  “不是变了。”林昭坐下来。“是原来那个被后来的那个吃掉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云飞从键盘上抬起头。“陆队,我查了秦怀远儿子在美国的那个账户。资金流向追踪到了,确实是从嘉恒公司转出去的,经过了香港的两家中转公司,最后落到了一个离岸账户上。这个账户的持有人是秦怀远的儿子秦朗,开户时间是二零二零年,正好是疫情刚开始那年。”

  “多少钱?”

  “两百四十万。美金。”

  陆铮把那个数字记在白板上。两百四十万美金,折合人民币将近一千七百万。加上账本里的八百六十万回扣,再加上保险箱里的现金和金条,总涉案金额已经超过了两千五百万。

  “这还只是我们能查到的。”他说。“查不到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林昭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看着秦怀远的照片。照片里的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浓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

  “他曾经也是青年。”她说。“但他忘了。”

  陆铮没接话,他把那篇论文复印件收进档案袋,封好口,写上编号。

  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亮了。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沙沙的声音。

  陆铮站在窗边,点了根烟。

  “明天提审秦怀远。”他说。“看看他怎么说。”

  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他在那层雾上写了一行字,又擦了。

  林昭没看清他写的是什么,但大概能猜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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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