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是从会议室直接赶到医院的。
电话是苏静室友打来的,说苏静在出租屋里突然晕倒了,人已经送到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林昭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陆铮在后面喊了一声“我开车”,两个人一起下了楼。
路上陆铮把警笛扣在车顶上,没拉警报,但闯了两个红灯。林昭坐在副驾驶,一只手撑着车窗,脑子里在过苏静这几天的状态,上次见她是五天前,她脸色就不好,嘴唇发白,林昭以为是没睡好,让她注意休息。苏静说“没事,就是有点累”。现在想想,那不是累,是中毒。
急诊科在住院部一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灯光白得刺眼。苏静的室友站在病房门口,是个戴眼镜的圆脸姑娘,眼睛哭得通红。看见林昭来了,她迎上来,声音发抖:“医生说是重金属中毒,慢性的,已经一周了。如果再晚两天送过来,肝就保不住了。”
林昭推开病房的门。苏静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手背上扎着输液管,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嘀嘀地响。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做噩梦。
林昭在床边坐下来,没说话,只是看着苏静。过了一会儿,苏静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瞳孔涣散了几秒才聚焦,看见林昭,嘴唇动了一下。
“林博士?”
“我在,”林昭往前探了探身子。“你感觉怎么样?”
苏静没有回答。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很警觉,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她的身体开始发抖,输液管跟着晃了一下,回血了,暗红色的一小段。
“他们发现了。”苏静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们发现我给专案组作证了。”
“谁?”林昭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静没有说出名字,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林昭见过很多次的表情。那是恐惧,不是对疼痛的恐惧,是对死亡的恐惧。
“你给我作证的事,你告诉过谁?”林昭问。
“没有,我只跟李想说过去作证的事。李想,”苏静的声音断了一下,“李想死了。”
“你喝的水是从哪里来的?”
苏静想了一下,“桶装水,楼下的水站,我订了半年了,一直喝那个牌子。”
林昭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桶装水”三个字,画了个圈。
陆铮从医生办公室回来,手里拿着一份化验单。“医生说,重金属是铅和汞,剂量不大,但持续摄入了一周左右。两种重金属同时出现,不可能是意外污染,是人为投毒。投毒的途径,最可能是饮用水。”
“苏静说喝的是桶装水。”林昭站起来。“去查那个水站。”
陆铮看了一眼床上的苏静,苏静已经又闭上了眼睛,嘴唇在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王晓,你在这儿守着。”陆铮对站在门口的王晓说。“寸步不离,除了医护人员,任何人不能靠近苏静。”
王晓点了点头,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病房门口。
陆铮和林昭出了医院,上了车。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出一层冷冷的亮。下午下过一场阵雨,空气里全是水汽。
苏静住的那条巷子离医院不远,开车十分钟。楼下的水站在小区门口,是一个很小的门面,招牌上写着“南江纯净水配送中心”,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印着订水电话。门锁着,里面没人。
陆铮趴在玻璃门上往里看。屋里堆着几十桶水,墙角有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台旧电脑和一本翻开的账本。他掏出手机,拨了招牌上的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
他转身去了旁边的便利店,亮出证件,问店主认不认识水站的人。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正在整理货架,看了一眼陆铮的证件,放下手里的东西。
“水站的老张?认识,在这开了好几年了。”
“他人呢?”
“不知道,今天没开门,昨天还在呢,下午我还看见他送水来着。”
“昨天下午?几点?”
店主想了想。“四五点吧,他骑着那辆三轮车,后头拉着几桶水,往巷子里去了。”
陆铮把“昨天下午四五点”记了下来。苏静昨天下午还在实验室,晚上才回去。如果送水员昨天下午去了她家,那桶水可能就是昨天新换的。也就是说,投毒可能发生在昨天,而不是一周前。
“一周前,苏静家的水是谁送的,你知道吗?”陆铮问。
店主摇了摇头。“水站有好几个送水员,老张是最老的,还有一个姓李的小伙子,刚来没几天。前天我还看见那个姓李的在巷口抽烟呢,今天就没见着了。”
“姓李的?全名叫什么?”
“不知道。就见过一两回,脸生。”
陆铮回到车上,给顾云飞打了个电话。“云飞,查一下苏静楼下那个水站的工商信息和人员名单。尤其是新来的送水员,姓李的,最近一周内入职的。”
“收到。”顾云飞那边键盘声响了几下。“水站的法人叫张国强,就是你说的老张。员工登记信息里,有一个叫李志明的,入职日期是五月四号,也就是沈若溪死前五天。身份证号我查一下,这个号是假的。”
“假的?”
“对,身份证号校验不通过,他用的是一张假身份证入职的。”
陆铮挂了电话,看着林昭,“假身份证入职,送水一周,昨天还在,今天人没了。水站的老张电话打不通。”
林昭把这条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假身份,短期入职,精准投毒,然后消失。这不是临时起意,是计划好的。跟沈若溪坠楼、李想煤气中毒一样,每一步都是提前设计好的。
“秦怀远被羁押了,但他的网络还在运作。”林昭说。“他的秘书、打手、中间人,还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人,还在替他做事。苏静给专案组作证的事,他们知道了,所以要灭口。”
“他们怎么知道的?”陆铮发动了车子。“苏静只跟李想说过去作证的事,李想已经死了,难道是李想死之前告诉了别人?”
“或者,他们在专案组里还有别的人。”林昭的声音很低。“老王被清理了,但可能不止老王一个。”
车厢里沉默了,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
“先回局里,”陆铮说。“找赵局,申请对秦怀远采取更严厉的羁押措施,切断他跟外界的任何联系。”
赵局长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听陆铮说完苏静的事,把文件合上,摘下老花镜。
“你怀疑秦怀远在看守所里还能指挥外面的人?”
“不是他直接指挥,是他的人还在按照他事先布置的计划执行。”陆铮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苏静中毒,跟沈若溪坠楼、李想煤气中毒是同一个模式,事先安排好的,一旦有人威胁到他们,立刻启动。秦怀远即使被抓了,他的网络还在自动运行。”
赵局长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刘,零号专案组那个案子,嫌疑人秦怀远,我要求变更羁押措施,切断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包括律师会见,需要审批。”他停了一下。“对,理由是涉嫌串供、灭证、指使他人继续犯罪,好,我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他看着陆铮,“明天早上之前给你答复。今晚,你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苏静,不能再出事了。”
“已经安排了。”
“水站那个送水员,叫李志明的,能找到吗?”
“正在找,顾云飞在查他的活动轨迹,但身份证是假的,手机号也是临时的,很难定位。”
赵局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来晃去。
“小陆,这个案子到现在,已经死了两个,伤了一个,秦怀远在看守所里,但他的影子还在外面晃,你得加快速度。”
“我知道,”陆铮转身出了门。
林昭在走廊里等着。两个人一起下楼,走得很慢,谁都没说话。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光线忽明忽暗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林博士,”陆铮忽然开口。
“嗯。”
“你说,秦怀远在看守所里,现在在想什么?”
林昭想了一下,“在想两件事。第一,怎么把责任全部推给刘主任和韩教授,说自己不知道他们会杀人,第二,怎么让外面的人把剩下的证据全部销毁。”
“他能成功吗?”
“不能,”林昭说。“因为我们已经比他快了。”
两个人走到一楼大厅,值班室的灯亮着,老赵趴在桌上打瞌睡。陆铮推开大门,夜风带着雨后的凉意扑过来,他拉了拉衣领,朝停车场走去。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像一个黑色的问号。
她转身回了大楼,去了会议室。
顾云飞还在电脑前面,三块屏幕都亮着,他正在追踪那个叫李志明的假身份证的使用痕迹。林昭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有线索吗?”
“有一点,”顾云飞指着屏幕上的地图。“这个身份证在五月四号之后,被用来买了一张手机卡,注册了一个微信账号。这个微信账号加过水站老张的微信,聊天记录里只有几句话,‘我明天可以上班’、‘好的,明天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活动痕迹。”
“没有通话记录?”
“没有,他可能用的是另一个手机号,没登记在自己名下。”
林昭想了想,“他给苏静送水的时候,水站有记录吗?”
“有,水站的电脑里有一份送水记录,苏静家订的水,五月六号、五月九号、五月十二号,分别送了三次。五月六号是李志明送的,五月九号是老张送的,五月十二号又是李志明送的。也就是说,李志明一共给苏静家送过两次水。第一次是沈若溪死前一天,第二次是昨天。”
“昨天送的那桶水,很可能就是有毒的那桶。”
“对,”顾云飞把屏幕上的记录放大。“昨天的送水记录显示,李志明下午四点四十分送水到苏静家,苏静本人签收。之后苏静喝了那桶水,晚上开始出现症状。今天早上晕倒。”
林昭把这条时间线抄在笔记本上,然后在李志明的名字下面画了一个问号。
“这个人现在应该已经不在南江了。”她说。“秦怀远的人做事很干净,做完就走,不留痕迹。”
“不一定,”顾云飞的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下。“我查了今天所有从南江出发的长途汽车、火车、飞机的购票记录,没有李志明这个名字。他可能用的是另一个假身份,也可能还没走。”
“也有可能,”林昭说,“他已经不是‘李志明’了。他换了一个身份,换了一张脸,还在这个城市里。”
顾云飞的手指停了一下,没说话。
林昭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外面的夜很静,路灯下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窗户,又消失了。
她想起苏静在病床上说的那句话,“他们发现我给专案组作证了。”
不是“他”,是“他们”。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秦怀远只是最上面的那个,下面还有很多人,在替他做事,在替他杀人,在替他掩盖真相。这些人有的已经被抓了,有的还在外面。他们像一张网,网破了,线还在,线断了,结还在。
“云飞,”林昭转过身来。
“嗯。”
“秦怀远的通讯记录,你查过他在看守所里有没有跟外面联系过吗?”
“查过,他被羁押之后,所有的通话都在监控之下。他没有打过电话,也没有人给他打过电话。但是,”顾云飞顿了一下,“他可以在律师会见的时候传递消息。律师会见不受监听,律师出去之后,可以把消息带给他想带的人。”
林昭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律师是谁?”
“姓钱,叫钱远志,是省城一家大律所的合伙人。这个律所常年跟南江大学有合作,处理过不少学校的法律事务,钱远志跟秦怀远的私人关系很好,据说是多年的朋友。”
“那就是一条通道,”林昭说。“秦怀远可以通过律师给外面的人传话。”
她拿起手机,拨了陆铮的号码。
“陆铮,苏静的事,可能不只是水站那条线。秦怀远可以通过律师跟外面联系。我们得切断这条通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已经在跟赵局说了,明天一早,变更羁押措施,律师会见需要专案组批准。”
挂了电话,林昭回到座位上,翻开笔记本,在秦怀远的名字旁边写了四个字,“律师通道”。
她画了一条线,从“律师通道”指向“李志明”,又画了一条线,从“李志明”指向“苏静中毒”。线是虚线,因为她还没有证据证明秦怀远通过律师指使了投毒。但她知道,这条虚线很快就会变成实线。
窗外的天快亮了,突然一下子就从深灰变成了浅灰,像有人把一块脏抹布揭开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陆铮走进来,身上的外套带着夜里的凉气。他在白板前站了一会儿,盯着那张关系图,没说话。
林昭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晨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出一片刺眼的白。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桌前,继续翻那些材料。账本,U盘,录音,照片,银行流水。每一页纸都是一个人,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命,她不能让它们白费。
苏静还活着,这是他们最大的幸运,但也可能是最后一个幸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