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中毒的事,让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没有变得更紧张,是变得更冷。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说话的声音低了半度,动作慢了半拍。陆铮从医院回来之后就没怎么说话,坐在白板前面,盯着那张关系图看了快半个小时。林昭翻着苏静的化验单,一页一页地翻,翻完了又从头翻起。顾云飞的手指在键盘上没停过,但打出来的代码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屏幕上反反复复的。
王晓端着几杯咖啡进来,放在桌上,塑料杯碰撞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显得格外响。
“陆队,苏静的室友说,昨天下午有一个陌生号码打过苏静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挂了。”王晓把一张纸条递过来。“号码我记下来了,查了一下,是路边摊买的预付卡,实名不了。”
陆铮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放在桌上。“他是在确认苏静在不在家。如果电话通了,他可能就不会投毒,有人在,不方便。”
“也就是说,投毒的人一直在监视苏静的行踪。”林昭抬起头。“他知道苏静什么时候在家,什么时候不在。昨天下午苏静在实验室,不在家,所以他去了。如果苏静当时在家,他可能会换一个时间。”
“或者换一种方式。”陆铮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又要下雨的样子。“我们现在抓不到李志明,水站的老张也失踪了。秦怀远在外面的人已经开始收网了,把所有可能暴露的线全部砍掉。”
“那我们就抢在他们收网之前,把网接过来。”顾云飞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种很少见到的兴奋,是那种找到了突破口之后肾上腺素飙升的兴奋。
陆铮转过身来看着他。“什么意思?”
顾云飞把椅子往前滑了半米,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像一只准备扑出去的猫。“秦怀远在外面的人,现在最怕什么?”
“怕我们手里还有更多证据,”林昭说。
“对,他们以为我们已经把能查的都查了,把能抓的都抓了。但如果他们发现,我们手里还有他们不知道的东西呢?比如,秦怀远跟某个高官的聊天记录?”
陆铮的眼睛眯了一下。“你是说,钓鱼?”
“钓鱼,”顾云飞点了点头。“用一个假身份,在一个学术论坛上发一条消息,就说‘我是项目X的知情人,手里还有更多证据,包括秦怀远与某高官的聊天记录’。这种消息传出去,秦怀远在外面的人一定坐不住。他们会想办法联系这个‘知情人’,出价买下这些‘证据’,然后销毁。”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联系?”王晓问。
“因为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不确定性。”顾云飞推了推眼镜,“秦怀远被抓了,刘主任被抓了,韩教授被抓了,但他们不知道我们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他们只知道我们在查,查到了什么程度,他们不确定。一个不确定的威胁,比一个确定的威胁更可怕,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消除这个不确定性。”
林昭在脑子里把这条逻辑线过了一遍。顾云飞说得对,秦怀远的关系网现在处于一种“断头”状态,上面的头被砍了,下面的手脚还在动,但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动。他们急需知道专案组掌握了多少信息,也需要阻止专案组掌握更多信息。如果这时候出现一个自称手握更多证据的“知情人”,他们一定会扑过来。
“风险呢?”林昭问。
“风险是,如果对方比我们想象的精明,识破了这是钓鱼,那我们打草惊蛇,他们会把剩下的痕迹擦得更干净。”顾云飞顿了顿。“但也有可能,他们太着急了,顾不上分辨真假,直接咬钩。”
陆铮沉默了几秒,转过身来。“做。”
顾云飞立刻开始动手。他新建了一个虚拟身份——邮箱、社交媒体账号、论坛账号,全部用国外的服务器做跳板,IP地址伪装成东南亚某国的。他用这个身份在一个知名的学术论坛上发了一条帖子,标题是:“项目X内部知情者,有猛料,懂的来。”
帖子的内容不长,只有几行字:“本人曾参与南江大学项目X的部分工作,掌握该项目数据造假、经费套取的全部证据,包括秦怀远与某高官的聊天记录截图。因人身安全受到威胁,决定公开部分信息,有意者私信。”
帖子后面附了一张模糊的截图,是顾云飞从秦怀远的U盘里找到的一段录音的文字稿局部,关键信息被涂黑了,但“秦怀远”三个字和“项目经费”几个词清晰可见。
帖子发出去之后,顾云飞切到了后台监控界面。“接下来就是等。”
等的时间不长,帖子发出后不到两个小时,顾云飞的监控界面上就跳出了一个提示,有人通过论坛的私信功能联系了这个虚拟账号。
私信的内容很简单:“你手里有东西?开个价。”
顾云飞没有立刻回复,他等了十五分钟,然后用虚拟账号回了一条:“你是谁?”
对方回复得很快:“买家,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手里的东西,我出五十万。”
顾云飞又等了一会儿,回复:“五十万不够,我手里的东西,够让秦怀远多坐十年牢。两百万。”
对方沉默了五分钟。顾云飞以为他走了,手指已经准备敲下一个诱饵的时候,私信又来了。
“两百万可以。但我需要先验货。”
顾云飞把这条私信截图,发给陆铮。“咬钩了。”
“能追踪到IP吗?”陆铮问。
“正在追,”顾云飞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跳出一串IP地址,一层一层的,像剥洋葱。“他用了三层跳板,第一个IP在美国,第二个在德国,第三个——”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第三个在省教育厅。”
“教育厅?”陆铮的声音沉了一下。
“对,省教育厅的一台服务器,这个人用的是教育厅的内部网络。”
顾云飞继续溯源,从教育厅的服务器往里挖。对方的真实IP隐藏在层层跳板之后,但顾云飞找到了一条未加密的数据流,顺着那根线,摸到了最终的目标。
“找到了,”他的声音有点发紧。“IP对应的物理位置是省教育厅办公楼,四楼,科技处。登录者的账号是,张怀民,科技处处长。”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铮走到白板前面,写下了“张怀民”三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张怀民?”王晓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省教育厅科技处的处长?他跟秦怀远有什么关系?”
“查,”陆铮说。
顾云飞已经在查了。他调出了秦怀远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嘉恒公司的账目,把所有跟“张怀民”这个名字相关的信息提取出来,放在屏幕上。
“秦怀远和张怀民的通话记录,过去三年里一共有四十七次。”顾云飞指着屏幕上的数据。“频率不高,一个月一两次,但很规律,总是在项目评审前后。另外,嘉恒公司的账目里,有一笔三十万的转账,收款方是张怀民的妻子名下的一个账户。转账备注写的是‘咨询费’。”
“三十万咨询费,”陆铮把那个数字写在白板上。“一个处长,什么咨询值三十万?”
“项目评审。”林昭说。“科技处管着省里的科研项目立项和经费分配。秦怀远的项目X是国家级项目,但配套资金里有省里的部分。张怀民在中间可以帮秦怀远做很多事,比如在评审的时候给秦怀远的项目打高分,比如在经费分配的时候多给一些。”
“所以秦怀远给他送钱,”陆铮把白板上的字又描了一遍。“三十万,买一个评审委员的好感。”
“不止,”顾云飞又翻出了一页数据。“张怀民在秦怀远的账本里也出现过。那个手写账本的某一页,写着‘张处,15万,项目评审费’,金额对不上,账本上是十五万,银行流水里是三十万。说明秦怀远可能不止给张怀民送过一次钱。”
陆铮转过身来。“现在的问题不是他收没收钱,是他在秦怀远被抓之后,为什么还要来买我们的‘证据’?”
“因为他怕,”林昭说。“秦怀远虽然被抓了,但张怀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供出来。他以为我们手里还有更多东西,想买回去销毁。这是自保,不是帮秦怀远灭口。”
“自保也是犯罪,”陆铮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抓人。”
张怀民的家在南江市中心的一个高档小区里,离省教育厅不远。陆铮带着王晓和李志远到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小区的门禁很严,保安拦着不让进,陆铮亮了证件才放行。电梯到十六楼,1602,门关着,里面透出灯光。
陆铮按了门铃。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挂着。门缝里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五十岁左右,戴眼镜,头发稀疏,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
“你好,是张怀民张处长吗?”陆铮把工作证举到门缝前。“市公安局的,找你了解点情况。”
门缝里的那张脸变了颜色,一层一层褪色的变,像有人在慢慢抽走他脸上的颜料。他的手在发抖,防盗链哗啦哗啦地响。
“你们,你们找我干什么?我又没犯法。”
“没说你犯法,找你了解点情况。”陆铮的语气很平。“麻烦你开一下门。”
张怀民犹豫了几秒,还是把防盗链取下来了。门打开,他站在门框里,身体微微往后缩,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客厅里开着电视,声音不大,正在播一档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浪一浪的,跟此刻的气氛完全不搭。
陆铮走进去,王晓和李志远跟在后面。客厅不大,装修很普通,看不出是一个处长的家。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是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里的张怀民比现在年轻,头发还多,笑得很自然。
“张处长,你认识秦怀远吗?”陆铮在沙发上坐下,没绕弯子。
张怀民站在茶几对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缩着。“认识,工作上有些往来。”
“什么工作?”
“项目评审,他是专家,我们是管理部门,有时候会接触。”
“只是工作往来?”陆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截图,是嘉恒公司转账给张怀民妻子账户的那笔记录。“那这笔三十万的‘咨询费’是怎么回事?”
张怀民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两只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
“你妻子名下有一个账户,三年前开始,不定期收到来自嘉恒公司的转账,总额三十万。嘉恒公司的法人是秦怀远的妻子,你告诉我这是工作往来?”
“那是我妻子的,”张怀民的声音卡住了。
“你妻子的什么?劳务费?投资回报?还是秦怀远给你的好处费?”
张怀民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地板上,像是要在地上找一条缝钻进去。
“张处长,今天下午,你在一个学术论坛上联系了一个叫‘项目X知情者’的用户,出价两百万要买他手里的证据。你是不是以为没人知道?”
张怀民的身体开始发抖了,就像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还不知道刀在哪里的抖。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们不需要你开口,”陆铮站起来。“证据已经够了,但你如果愿意配合,我们可以跟检察院说你是主动交代的。”
张怀民抬起头,眼眶红了。他看着陆铮,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王晓和李志远,嘴唇终于发出了声音。
“秦怀远让我帮他做项目评审的事,他说只要我帮他打点好,他不会亏待我,那三十万,是他分三次给我的,每次十万。都是项目评审前后。”
“你帮他做了什么?”
“帮他,帮他在省里的配套资金审批上多争取一些。还帮他在项目验收的时候,在验收报告上签字。”
“项目X的验收报告,你签过字吗?”
张怀民点了点头。
“你在签字的时候,知不知道项目X的数据造假?”
沉默了很久。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放,观众又笑了一波。
“知道,”张怀民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陆铮把这句话记了下来,然后转过身,看着王晓。“带张处长回局里,做笔录。”
王晓走上前,站在张怀民旁边。张怀民没有反抗,跟着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陆铮。
“秦怀远他,他在外面还有很多人,不止我一个,你们查不完的。”
陆铮看着他,没说话。张怀民被王晓带出了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陆铮站在客厅里,看着电视柜上那几张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里的张怀民笑得很自然,搂着妻子和女儿,站在一片草地上,阳光很好。
他把目光收回来,走出门,关上了灯。
回到局里,已经快半夜了。张怀民被带进了审讯室,陆铮没去审,让王晓先做笔录。他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
林昭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张怀民的交代,跟顾云飞查到的对上了。他在项目X的验收报告上签了字,知道数据有问题,但没管。秦怀远给他的三十万,就是封口费。”
“他说秦怀远在外面还有很多人,”陆铮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不止张怀民一个,教育系统、科技系统、财政系统,都可能有人在帮秦怀远。”
“这就是他为什么能在南江大学横行十几年的原因。”林昭说。“他不是一个人在贪,是一群人在分,每个人拿一点,每个人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合起来,就是一张网。”
“网再大,也要破,”陆铮从墙上直起身子,往审讯室走去。“我去看看张怀民还能吐出多少东西。”
审讯室里,张怀民坐在桌子的一侧,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动。他的眼镜摘下来了,放在桌上,镜片上有一层雾气,不知道是温差还是汗。他的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王晓坐在他对面,笔录已经记了好几页。看见陆铮进来,王晓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
陆铮坐下,没看笔录,直接看着张怀民。
“张处长,你说秦怀远在外面还有很多人,你认识几个?”
张怀民低着头,不说话。
“你现在不说,到了检察院也要说。到了法庭也要说。早说晚说,区别只是量刑。”
张怀民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说了,你们能保证我家里人的安全吗?”
陆铮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秦怀远在外面的人,不只是帮他办事的。有些人,”张怀民的声音抖了一下。“有些人是他养着的。他们不是学者,不是官员,是,是干脏活的。”
“你是说,打手?”
张怀民点了点头,“我见过一次。去年冬天,秦怀远请我吃饭,席间来了一个人,不像是学校的,穿的西装,但袖口有纹身。秦怀远叫他‘小周’,没介绍全名。他跟秦怀远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我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后来秦怀远跟我说了一句,‘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你找过他吗?”
“没有,我不敢。”
陆铮把这番话记在心里。纹身,姓周,干脏活的。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赵磊的上线,或者是李志明的同伙。他站起来,拍了拍张怀民的肩膀。
“你配合我们,我们保护你家人。”
张怀民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发抖。
陆铮出了审讯室,林昭在走廊里等着他。
“他说了一个人,‘小周’,纹身,可能是个关键。”陆铮把审讯里的事说了一遍。“云飞,你查一下秦怀远的通讯记录里有没有一个姓周的联系人,男的,通话频繁但不规律的那种。”
顾云飞已经在查了。“秦怀远的通讯录里有三个姓周的,一个是他同学,一个是供应商,还有一个,备注是‘周师傅’,通话次数不多,但每次都在深夜或者凌晨。时间跨度很长,从三年前就开始了。”
“周师傅,”陆铮念了一遍。“找到这个人。”
顾云飞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阵。“手机号是预付费卡,实名信息查不到。但我找到了他的基站活动轨迹,这个号码经常出现在南江市东郊的一个建材市场附近。建材市场后面有一片出租屋,住的大多是临时工和外来的务工人员。”
“那可能是他的落脚点,”陆铮看了一眼手表。“明天一早,我带人去那个建材市场。”
林昭站在白板前面,在张怀民的名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字,“周师傅(纹身,干脏活的)”。她画了一条线,从“周师傅”指向“李志明”,又指向“赵磊”,三条线在秦怀远的名字下面汇合。
“这不是一个人的犯罪。”她说。“这是一个系统,学术系统、行政系统、地下系统,三个系统嵌套在一起,互相支撑,互相掩护。”
陆铮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白板。
“那就把三个系统全部拆掉。”
窗外的天快亮了,路灯还没灭,昏黄的光照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上,树影在地上晃来晃去。陆铮站在窗边,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终于点上了。
烟头的红光在晨雾里忽明忽暗,像一颗微弱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