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是上午十点送达的。
王晓和李志远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各拿着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王晓把文件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陆铮接过去看了一眼,是调往南江市公安局下属一个偏远派出所的通知,理由是“根据工作需要,充实基层警力”。
“什么时候走?”陆铮问。
“今天下午,”王晓的声音有点哑。
陆铮把文件还给他,没说什么。他知道这不是正常的调动。零号专案组正处在最关键的时期,王晓和李志远是专案组仅有的两名侦查辅助人员,这个时候把他们调走,跟战场上撤走预备队是一个意思。
“陆队,我们不想走。”李志远站在门口,年轻的脸上憋着一股气。“我们可以找局长说说。”
“不用了,”陆铮打断了他。“去了好好干。”
王晓张了张嘴,眼圈红了。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敬了个礼,转身走了。李志远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白板,那上面还贴着他昨天刚画完的秦怀远关系图。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昭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笔没停,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她写得很慢,像是在一笔一划地刻字。
“你也收到了?”陆铮转过身来看着她。
林昭没抬头。“学校打电话来,说我这学期的兼职授课取消,理由是‘学术伦理课程内容有待审核’。”
“有待审核?”陆铮的声音冷了下来。“沈若溪的案子还没结,他们倒是先把你给‘审’了。”
“秦怀远的人在学校里还有不少,”林昭终于抬起头,把笔记本合上。“我被取消兼职,不是学校的意思,是某些人的意思。他们怕我把课继续上下去,会有更多学生站出来。”
顾云飞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推了推眼镜,“我也收到了一份东西。”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张打印纸。纸上只有一行字:“顾云飞同志,你近期通过网络获取的部分信息涉及国家秘密,请注意保密纪律。”下面盖了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公章,单位名称他没听说过。
“这是威胁,”陆铮拿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他们不敢直接动你,就吓你。”
“我知道,”顾云飞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了抽屉里。“但它至少说明一件事,我们查的方向对了,他们怕了。”
陆铮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摇摇欲坠。今天没下雨,但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
“王晓和李志远被调走了,林博士的课被停了,云飞被威胁了。”他把这些事一条一条地说出来,像在念一份伤亡报告。“下一步,他们会不会直接把这个专案组撤了?”
“赵局长不会同意,”林昭说。
“赵局长一个人,扛不住上面那么多人,”陆铮转过身来。“他跟我们一样,也在孤军奋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顾云飞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但没有敲。林昭的笔记本合着,笔夹在里面。陆铮站在窗前,影子被窗外的光照在地上,瘦长而孤单。
这种安静持续了很久。
中午,食堂的饭没人去吃。陆铮从楼下超市买了三桶泡面,红烧牛肉味的,开水是办公室的热水壶烧的。三个人围在会议桌前,泡面桶冒着白气,味道很快弥漫了整个房间。
顾云飞先把面吃完了,端起桶把汤也喝了,然后擦了擦嘴,忽然说了一句:“我在网上查过,‘零号专案组’这个名头,没有任何官方记录。赵局长批的这个组,没有走正常的审批程序。也就是说,它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不存在?”陆铮停下筷子。
“不存在,没有文件,没有编号,没有在系统里备案。它只是一个口头上的称呼,方便我们做事,但如果上面要追责,赵局长可以说‘从来没有成立过什么零号专案组’。”
林昭放下叉子,看着顾云飞。“你是说,赵局长从一开始就给自己留了退路?”
“不是给他自己留的,”顾云飞的声音很低。“是给我们留的,如果这个案子查不下去,或者查出了事,专案组从来没有存在过,我们三个人,只是‘借调’过来帮忙的,不是正式成员。上面要追责,追不到我们头上。”
陆铮把泡面桶往旁边推了推,两只手撑着桌沿。
“他不需要给我们留退路,我们不需要退路。”
林昭没说话,把泡面桶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了,然后擦了擦手,翻开笔记本。她没有记东西,只是翻到了前面某一页,停下来,看着那一页上的字。
“五四运动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那些青年学生,一开始也没有多少人,他们走上街头,喊口号,发传单,被警察抓,被学校开除,被家里人骂。但他们没有退。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强大,是因为他们知道,退一步,就没有下一步了。”
陆铮看着她。
“我们也一样。”林昭把笔记本合上。“秦怀远有关系网,有保护伞,有干脏活的人。我们有什么?我们有三个人,一台服务器,几桶泡面,但这就够了,五四运动的时候,那些人连泡面都没有。”
顾云飞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陆铮把那根夹在耳朵上的烟取下来,看了看,又夹回去了。
“我们不退,”他说。
没有喊口号,是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那种说,但正因为平淡,才让人听出来他不是在给自己打气,他是真这么想的。
下午,王晓和李志远来收拾东西。王晓拿了一个纸箱,把自己的水杯、笔记本、一件备用的警服塞进去。李志远什么都没拿,把他的东西全部揣进了口袋里,一个U盘,一支笔,一张门禁卡。
“陆队,我们走了。”王晓站在门口,抱着纸箱,像抱着一块石头。
“到了那边好好干,”陆铮站起来,走到王晓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给刑侦丢人。”
王晓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李志远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放在桌上。
“陆队,这支笔是您给我的,我用不着了,还给您。”
陆铮看着那支笔,是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笔帽上贴着一张小标签,写着“李志远”。他没拿,把笔推回去。
“留着,你还年轻,以后用得上。”
李志远把那支笔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转身跑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傍晚的时候,苏静来了。
她还没完全好,脸色还是白的,走路的时候腿在打颤,需要扶着墙。她坐出租车来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袋子里是两盒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她亲手包的。
“我妈说,你们办案辛苦,让我送点吃的来。”苏静把保温袋放在桌上,声音还有点虚,“别嫌弃,我包得不好看。”
林昭扶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水。苏静捧着杯子,两只手还在抖,但脸上的表情比以前轻松了一些,不再那种时刻紧绷着的、像是要被人追杀的样子。
“苏静,你身体还没好,不用跑来。”林昭说。
“我想来,”苏静喝了一口水,看着陆铮,“我听说你们的人被调走了。”
陆铮没回答,苏静也不需要他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封口,里面鼓鼓囊囊的。
“这是学生们的信,我住院的时候,好多人来看我,有的是我认识的,有的是我不认识的。他们说,如果专案组需要,他们愿意作证。愿意把自己知道的、听到的、看到的,全部说出来。”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
“不止这些,”苏静的声音大了一些。“我在网上发了一个帖子,说了沈若溪的事,说了李想的事,说了我自己中毒的事,下面有好几百条回复,大部分都是学生。他们说,他们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只是不敢说,现在有人说了,他们也愿意说。”
陆铮拿起那封信,没拆开,攥在手心里。信封的纸很薄,被他攥出了褶皱,但他没有松手。
“苏静,谢谢你。”他说。
“别谢我,”苏静站起来,腿晃了一下,林昭扶住了她。“谢沈若溪吧,是她先站出来的。”
苏静走了,林昭送她到楼下,回来的时候,保温袋里的饺子还是热的。顾云飞拿了三双筷子,三个人围在桌前,一口一口地吃。饺子包得确实不好看,有几个煮破了,馅漏了出来,汤里漂着韭菜叶子。
陆铮吃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
“好吃。”
林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吃。
吃完饺子,顾云飞把碗筷收了,回到电脑前面。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一个页面,转过来给大家看。
“这是苏静发的那个帖子,”他说。
帖子写得不长,但每一句话都像刀刻的。苏静写了沈若溪是怎么死的,写了李想是怎么死的,写了自己是怎么中毒的。她写了项目X的数据造假,写了韩教授的威胁,写了秦怀远的录音,写了那封被揉成团的举报信。
帖子的最后,她写了一句话:“他们以为杀了人就能把真相埋掉,但他们忘了,人死了,真相不会死。”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回复。有的人写了“加油”,有的人写了“支持”,有的人写了很长很长的文字,讲自己的故事。一个匿名用户写道:“我也是南江大学的学生,我的导师也改过我的数据,我不敢说,因为怕毕不了业。但看到你的帖子,我觉得我不应该再沉默了。”
另一个用户写道:“我不是南江大学的,但我在另一所大学。我们学校也有类似的事,一个师姐举报了导师,然后被退学了,她现在在外地打工,再也没回来。”
还有一个用户只写了一行字:“若溪走好,你的路,我们来走。”
陆铮把这篇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云飞,”他说。
“嗯。”
“那个姓周的打手,明天继续找。建材市场那片出租屋,一家一家地查。我就不信他能飞了。”
“好。”顾云飞的手指已经开始敲了。
“林博士。”
“嗯。”
“张怀民说的那些官员,一个一个列出来。教育厅、科技厅、财政厅,还有跟秦怀远有往来的企业老板。能查到多少查多少,先不要动,把名单攒齐了。”
“已经在列了。”林昭翻开笔记本,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了两页。
陆铮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两个人。三个人隔着一张堆满泡面桶和文件纸的会议桌,互相看着。谁都没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王晓走了,李志远走了,课停了,调令来了,威胁信来了。但这间屋子里,还剩三个人。
陆铮把桌上那些泡面桶拢到一起,扔进垃圾桶,把白板上的关系图又看了一遍。秦怀远的名字在最上面,下面连着刘主任、韩教授、张怀民,再下面连着赵磊、李志明、“周师傅”,再下面是一长串问号,那些是他们还没查到的人。
“明天早上六点,建材市场。”他说。“先把姓周的挖出来。”
林昭合上笔记本。“我跟你去。”
顾云飞推了推眼镜,“我在这盯着监控,如果他的手机开机,立刻定位。”
陆铮点了点头,把灯关了。会议室陷入黑暗,只有顾云飞的电脑屏幕还亮着,蓝幽幽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副眼镜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林昭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暗得什么都看不清。她伸手摸了摸墙壁,摸到了那块白板的反面。白板的背面是金属的,凉丝丝的。
她用手指在上面写了四个字,看不见,但她知道那四个字是什么。
“以青春为壤。”
她走下楼,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是王晓。他已经换了便装,纸箱放在脚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你怎么还没走?”林昭问。
王晓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我想再看看。”
“看什么?”
“看看这栋楼,”王晓的声音有点哑。“我在这干了三年,从见习警员到现在。今天下午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林昭在他旁边坐下来,也看着那栋楼。五层的灰色建筑,窗户亮着零星的灯,有的在加班,有的还没走。这栋楼里每天都有案子在办,每天都有警察在熬夜,每天都有真相被挖出来。但今天,这个院子里少了两盏灯。
“会回来的,”林昭说。
王晓没说话,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朵上取下来,看了看,又夹回去了。
林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进大楼。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会议室里的灯又亮了。
陆铮还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马克笔,在一张新的白纸上画图。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在搭积木。秦怀远的名字在最上面,下面分成三路,一路是学术造假,一路是经费套取,一路是灭口杀人。每一路都连着不同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标着不同的颜色。
红色的是已经抓到的人,蓝色的是还在追查的人,黑色的是还没确认身份的人。
大部分是蓝色和黑色。
顾云飞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陆队,那个姓周的,我查到了他可能住的那栋楼。建材市场后面的出租屋,C栋三楼,最里面那间。房东说租给了一个姓周的男人,三十多岁,左手有纹身,平时不怎么出门。”
“确定是他吗?”
“不确定,但特征对上了。左手有纹身,姓周,三年前开始租的,一直没换过地方。”
陆铮把“周师傅”三个字从黑色改成了蓝色。“明天早上,先去找他。”
林昭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苏静送来的信,我看了,”她把信封放在桌上,“里面有三十多封学生写的匿名信,都是支持专案组的。有的写了名字,有的没写。有的写得很长,有的只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陆铮问。
林昭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写的。
“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陆铮看着那行字,把那页纸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她说得对,”他说,“我们不是一个人。”
窗外的夜风停了,树也不摇了,路灯的光直直地照在地面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顾云飞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张南江市的地图,建材市场那片区域被红线圈了出来,明天早上,他们要走进那个圈,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晚,这栋楼里还有三盏灯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