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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关键证人

  电话是凌晨五点多打来的。

  陆铮刚在会议室的折叠床上躺下不到两个小时,手机震得桌面嗡嗡响。他伸手摸过来,没看来电显示,直接按了接听。

  “喂。”

  “请问是陆铮陆警官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什么人听见。

  “我是。你是哪位?”

  “我叫周明远。”对方顿了一下。“我以前是南江大学化学系的博士生,韩教授的学生。项目X早期的成员。”

  陆铮一下子坐起来了。折叠床发出吱呀一声,林昭在旁边那把椅子上也醒了,睁开眼看着他。

  “你说。”

  “我手上有些东西,可能对你们的案子有用,韩教授改数据的事,还有经费的事,我都知道。我还有一些原始材料,实验记录本、邮件截图、韩教授签过字的数据修改指令。”周明远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激动。“三年前我被韩教授开除了,就是因为我不肯改数据,我一直不敢站出来,因为怕他报复,现在我看到新闻了,沈若溪死了,李想也死了,我不想再沉默了。”

  陆铮拿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你现在在哪?”

  “我在老家,南江隔壁的清远市,我坐大巴过去找你们,大概两个小时到。”

  “你别坐大巴。”陆铮站起来,已经开始穿外套了。“你把地址发给我,我去接你,你自己过来不安全。”

  “不!”周明远的声音突然变了一下,像是犹豫了,又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我,我觉得已经有人在盯着我了。昨天晚上我家楼下停了一辆黑色的车,我没见过那个车牌。我可能已经被发现了。”

  陆铮的手停了一下。“你别动,把地址发给我,我马上到,门窗锁好,谁敲门都别开。”

  挂了电话,林昭已经站起来了。“周明远?”

  “项目X早期被开除的博士生,手上有原始证据,他说有人盯上他了。”陆铮把手机揣进口袋,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我去清远接他。”

  “我跟你去,”林昭已经拎起了包。

  顾云飞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我在这盯着,随时联系。”

  车子驶出市局大院的时候,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出一层冷冷的亮,夜里下过雨,空气里全是水汽,车窗起了雾,陆铮伸手抹了一把。

  清远市在南江市东边,走高速大概一个半小时。陆铮把警笛扣在车顶上,没拉警报,但车速一直压着限速的上限,林昭坐在副驾驶,手机开着导航,屏幕上那条蓝色的路线笔直地往前延伸。

  “他说他三年前被开除的,”林昭看着手机上周明远发来的地址。“因为不肯改数据。”

  “韩教授手下出来的,不是帮他造假的,就是被他赶走的,沈若溪、李想是前者,周明远是后者。”陆铮握方向盘的手很稳,但指节泛白。“他手里有原始材料,那就意味着,韩教授三年前就开始造假了,不是最近的事。”

  “三年,”林昭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三年前他就知道韩教授在造假,但他不敢说。不是他不想说,是他不敢。一个博士生被导师开除,在这个圈子里等于判了死刑。他去哪里都找不到工作,去哪里都会被问‘你为什么被开除’。”

  “现在他敢了,”陆铮说。

  “因为死人了,”林昭的声音低了下去。“沈若溪和李想的死,让他意识到,沉默的代价比站出来更大。”

  车子驶上高速,天边开始发白,是突然一下子就亮了的白,陆铮把遮阳板放下来,眯着眼睛看着前方。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到了清远市。周明远发的地址在城北的一个老旧小区里,离高速出口不远。陆铮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熄火,给周明远打了电话。

  “我到了,你下来。”

  “等一下,”周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看到那辆黑色车子了,还在楼下。”

  陆铮往小区里看了一眼,小区的院子不大,正对着大门的那栋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你别走楼梯,走消防通道,后门在哪?”

  “后门在,在小区的最里面,通到后面那条巷子。”

  “你去后门等我,我绕过去。”

  陆铮挂了电话,发动车子,绕到小区后面的那条巷子。巷子很窄,只能过一辆车,两边停满了电动车和自行车。他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关了灯,和林昭一起下车,步行往里走。

  巷子里很暗,路灯坏了好几盏,只有远处有一盏还亮着,昏昏黄黄的,像快要灭了,林昭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出一片碎银似的光。

  后门是一扇铁栅栏门,没锁,他们站在门口等了几分钟,铁门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一个瘦削的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

  周明远比林昭想象的要年轻,三十二岁,但看起来像四十多,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两团青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像是把全部家当都塞进去了。他的手里还拎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子很沉,他拎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往一边歪。

  “陆警官?”他的声音在发抖。

  “是我,”陆铮没多说话,拉住他的胳膊,往巷口走,“车在那边,快走。”

  三个人快步往巷口走,走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从小区前门的方向传过来的,转速很高,像是有人在急加速。

  陆铮的脚步加快了,“跑。”

  三个人跑起来,林昭穿着平底鞋,跑得不慢,但周明远背着那个沉重的双肩包,跑得踉踉跄跄的。陆铮一把拽过他的包,挎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推着他的后背,几乎是把他推着往前跑。

  到了巷口,车子还停在那里。陆铮拉开后车门,把周明远推进去,林昭从另一边上了车,他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的SUV从小区门口拐了出来,车灯亮着,明晃晃的两道光,在清晨的雾气里像两只发白的眼睛。

  “坐稳了,”陆铮把油门踩到底。

  车子上了主路,往高速入口的方向开。那辆SUV跟在后面,距离大概两三百米,不近不远,像一条咬住饵的鱼。陆铮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一眼导航。最近的高速入口在前面三公里,上了高速,对方不一定追得上,但如果对方也有车,高速上反而更难甩掉。

  “他们是谁?”周明远在后座,声音发紧。

  “不知道,”陆铮说。“但你值得他们追。”

  车子冲上高速匝道,陆铮没有减速,匝道是弯的,车身倾斜得厉害,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吱吱的响声。林昭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身体被离心力甩向一边,但她没出声。

  上了高速,那辆SUV也跟了上来,距离还是两百多米,车速保持在一百二左右。陆铮把油门又踩深了一些,车速提到一百四,那辆SUV也提速了,差距没有拉开。

  “他们在后面,不远不近,不超车,不逼停,”林昭看着后视镜。“他们在等什么?”

  “等我们出意外,”陆铮的声音很冷。“或者在等前面的路况变差。”

  前方有一辆大货车在慢悠悠地开,占据了中间车道。陆铮看了一眼后视镜,打了一把方向,从左侧超了过去,车速没降。那辆SUV也跟着超了过去,动作很干净,不像是在犹豫。

  “他们不是普通的跟踪,”林昭说,“他们很专业。”

  陆铮没接话。他把车速提到了一百六。窗外的景物模糊成了一片灰色的影子,风声灌进车厢,像什么动物的嚎叫。那辆SUV还是跟在后面,距离缩短到了一百多米。

  “陆铮,下一个出口还有多远?”林昭问。

  “五公里。”

  “下去,高速上我们甩不掉他们,下了高速进市区,车多路窄,他们反而不好跟。”

  陆铮想了想,点了头。他保持着车速,一直到出口匝道才突然减速,打了一把方向,车子冲下高速。那辆SUV反应慢了半拍,也跟了下来,但距离拉大了一些。

  下了高速,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公路,车不多。陆铮没有往市区方向开,而是拐进了一条小路。路很窄,两边是农田和零星几栋民房,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

  “你这是往哪开?”林昭问。

  “往他们追不上的地方开。”陆铮把车灯关了,只开着示廓灯。车厢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能借着微弱的星光和路面的反光辨认方向。

  后视镜里,那辆SUV的灯光消失了。

  没有被甩掉,是他们也关了灯。

  陆铮的心沉了一下。对方不是普通的跟踪者,他们敢在夜间关灯追车,说明他们对这条路很熟悉,或者,或者他们有夜视设备。

  “林昭,给云飞发定位,让他调附近的监控,看那辆车的位置。”

  林昭低头看手机,信号不太好,消息转了几圈才发出去。顾云飞很快回了电话,声音在免提里断断续续的:“我看到你们了,那辆车在你们后面大概五百米,也在小路上,他们关了灯,我差一点没看到。”

  “能不能查到车牌?”陆铮问。

  “查不到,车牌被遮了,但是他们这辆车,我之前见过,在张萌失踪的那个监控里,是同一辆,同一辆车。”

  陆铮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同一辆车,从张萌失踪到现在,这辆车一直在活动,一直在追他们的人。

  “云飞,最近的派出所在哪?”

  “前方三公里,左转,有一个镇子的派出所,你们先开过去。”

  陆铮把车灯重新打开,加速往前开。三公里不远,但在这种小路上,三公里像是三十公里。路面坑坑洼洼的,车子颠簸得厉害,后座上周明远的双肩包被颠得东倒西歪,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

  前方出现了一点灯光。不是车灯,是路灯。镇子到了。派出所的牌子在路灯下反着光,白底黑字,不大,但醒目。陆铮把车直接开进了派出所的院子,按了两下喇叭。

  院子里停着两辆警车,值班室的灯亮着。一个穿警服的中年人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一辆陌生车辆冲进院子,愣了一下,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对讲机。

  陆铮摇下车窗,亮出证件,“市公安局的,借你们的地方用一下。”

  那辆SUV没有跟进来。陆铮站在派出所的门口,看着那条黑漆漆的路,等了五分钟,没有车灯出现,他们走了。

  林昭扶着周明远从车里出来,周明远的腿在发软,站不稳,林昭扶着他走进值班室,让他坐在椅子上,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喝点水,”林昭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递给他,周明远双手捧着杯子,杯里的水在晃,洒了一些出来。

  陆铮走进来,把门关上了。

  “周明远,你说你有原始材料,在哪?”

  周明远把那个帆布袋子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是几本厚厚的实验记录本,一本比一本旧,有的封面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硬纸板。还有一沓打印纸,上面是邮件截图的打印件,每一页都用回形针别着,按时间顺序排列。

  他把最厚的那本实验记录本翻开,翻到某一页,推到陆铮面前。

  “这是韩教授让我改数据的那次,”他的手指点在那一页上,指节发白,“他让我把催化效率从百分之六十三改成百分之八十九,说‘这样才够漂亮’,我不同意,他就自己动手改了,然后让我签字确认,我不签,他就把我从项目里踢出去了。”

  陆铮翻着那本记录本,一页一页地看。每一页都有韩教授的签名,有的是亲笔签的,有的是盖的私章。有些页面的空白处还写着“数据已优化”“已按韩老师要求修改”之类的批注,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这些记录本,你保存了三年?”林昭问。

  “三年零两个月。”周明远的声音沙哑。“我被开除的那天,我从实验室把这几本记录本带了出来。我没有偷,这是我自己的实验记录,我有权带走,但韩教授不让我拿,他说这些是课题组的财产,我趁他不注意,塞进了书包里。”

  他又从袋子里拿出那沓打印件。“这些是邮件截图,韩教授发给课题组所有人的邮件,要求大家‘统一数据口径’,还有他跟刘主任的邮件往来,讨论怎么在验收的时候‘合理规避’经费使用的审查。”

  陆铮翻了翻那些邮件,一封一封地看。有一封邮件的附件叫“项目X_验收数据_最终版”,发送时间是二零二一年十二月,收件人是项目组全体成员,抄送了一个人,刘主任。邮件的正文只有一行字:“请各位使用本版数据,之前版本作废。”

  “之前版本作废”,换句话说,之前的数据是真的,这个版本是改过的。

  “还有一样东西,”周明远从袋子最底层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张纸。纸不大,A4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下面有一个签名。

  “这是韩教授亲笔签名的数据修改指令,”周明远把文件袋推过来。“三年前,他让我改数据,我不同意,他就写了这个,说要‘正式通知’我,上面写着:‘经课题组讨论决定,项目X光谱分析部分的数据需按新方案重新整理,原数据作废,请周明远同志配合执行。’下面签着他的名字,还有日期。”

  陆铮把那张纸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签名是用黑色签字笔签的,笔迹跟韩教授在审讯笔录上的签名一致。

  “这些够了,”他把那张纸放回去。

  “还不够,”周明远的声音突然变了,这种感觉 ,就是终于要说出来的、憋了三年的东西,到了嘴边,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的那种感觉。他的嘴唇动了几下,然后说出了下面的话。

  “韩教授改数据,套经费,这些你们都知道了,但有一件事,你们可能还不知道。”

  陆铮和林昭都看着他。

  “秦怀远不只是贪钱,他还在卖东西。”

  “卖什么?”陆铮问。

  “卖成果,”周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项目X有一个子课题,研究的是某种新型生物催化剂的合成工艺。这个成果如果成功了,可以用于医药中间体的生产,有一定的,怎么说呢,就是生物安全方面的应用潜力。秦怀远在项目还没结题的时候,就通过一家中介公司,把这个技术卖给了境外的一家企业。我看到了邮件,秦怀远发的,抄送给了韩教授。收件人是香港的一家公司,附件是技术报告。对方回复说‘感谢秦教授的合作,期待后续’。”

  “你怎么看到这封邮件的?”林昭问。

  “韩教授的电脑,有一次他忘了关,我去他办公室送材料,屏幕亮着,那封邮件是打开的,因为秦怀远抄送给了他,让他‘知悉并保密’,我看见了,”周明远的声音更低了。“我拍了照,用手机拍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给陆铮,照片拍的是一个电脑屏幕,分辨率不高,但能看清邮件的抬头和落款。发件人是“qinhuaiyuan@nju.edu.cn”,收件人是“info@hongxingtech.hk”,抄送栏里写着“教授Han@nju.edu.cn”。邮件的主题是“项目X技术资料,生物催化剂合成工艺”。附件是一个压缩包,文件名是“ProjectX_tech_package.rar”。

  邮件的正文只有一行英文:“Please find the attached. Let me know if any questions.”周明远在旁边手写了一行翻译:“‘请查收附件,有问题随时联系,秦’。”

  陆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照片转发给了顾云飞。

  “云飞,查一下这个香港公司。”

  顾云飞很快回了消息,“查到了一点,这家公司叫宏星科技,注册地在香港,但实际控制人是一家美国的生物技术公司。这家美国公司跟美国国防部有合作,业务涉及生物安全领域。”

  陆铮把手机放下,看着周明远。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周明远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一种,终于把石头搬开了的轻松。

  “我知道,这是泄露国家秘密,三年前我就知道了,但我不敢说,说了,我就是‘泄露国家机密’的人,不是秦怀远。”

  林昭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桌上的那些实验记录本、邮件截图、那张签了名的数据修改指令,还有周明远手机里的那张照片,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已经不只是学术腐败了,是国家安全的层面了。

  “陆铮,”她说。

  “嗯。”

  “这个案子,我们可能兜不住了。”

  陆铮没说话,他把那些材料收进证物袋,封好口,贴上标签,签上自己的名字。

  “兜不住也要兜,”他把证物袋放进车里,拉开车门,“先回去,这些东西,要交给国安。”

  车子驶出派出所的院子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那辆黑色的SUV没有出现,也许走了,也许还在某个地方等着。陆铮没再去看后视镜,他盯着前方的路,车灯在晨光里慢慢暗了下去,像两只终于可以休息的眼睛。

  周明远坐在后座,抱着他的双肩包,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轻,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终于放下了什么之后,第一次真正睡着了。

  林昭看着窗外。天边的云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高速路面上,反出一片金黄色的光。她想起刚才陆铮说的那句话,“兜不住也要兜。”

  不是不怕,是不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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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号专案组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