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带来的那些材料，三个人在会议室里摊了一个多小时。

　　邮件截图、技术报告的附件名、香港公司的注册信息、美国那边的最终用户性质，顾云飞把它们串成了一条线，从南江大学到香港，从香港到美国，再到美国国防部的一个实验室。链条不算长，但每一环都咬得很紧。

　　顾云飞指着屏幕上的时间线说：“第一封邮件是二零二一年九月，秦怀远主动联系香港那家中介公司，问‘技术转让’的流程。十月，他把项目X的部分技术资料发过去，说是‘样品’。十一月，对方回复说‘客户感兴趣’，要求提供更详细的工艺参数。十二月，秦怀远把完整的催化剂合成工艺包发过去了。”

　　陆铮的声音很低：“从接触到成交，一个月。”

　　林昭翻着周明远手机里拍下的那封邮件原文。秦怀远的措辞很正式，用的是学校的邮箱，落款是“南江大学副校长、教授”，连个假名都没用。“他觉得自己在做正常的‘学术交流’，或者‘技术合作’。他可能真不知道这是泄露国家机密，或者，他不想知道。”

　　陆铮转过头来：“一个副校长，分管科研的，会不知道？”

　　林昭没接话，她想起秦怀远办公室里那幅“厚德载物”，想起他撕碎沈若溪奖学金申请表的手，想起他在走廊偶遇时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一个人能爬到那个位置，不可能不懂什么能卖、什么不能卖。他不是不知道，是不在乎。

　　“他知道，他只是觉得不会出事。”

　　陆铮把那些材料装进证物袋，封好口，签上名字和日期，字写得很重，笔尖差点戳破纸袋。

　　“这些不是我们能查的了。”

　　三个人都明白，普通刑事案件，市局能办。涉及境外、国家安全、技术泄露，必须移交国安。不是推责任，是没权限，查不了境外资金链，调不了香港公司注册信息，碰不了美国那边的线索。

　　“赵局长那边怎么说？”顾云飞问。

　　“还没说，但得说了。”陆铮站起来，拿起那包材料，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们等着。”

　　赵局长的办公室门关着。陆铮敲了三下，里面说“进来”。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局长正在接电话，看见他手里那摞证物袋，对着电话说了句“回头再说”，挂了。

　　陆铮把材料放在桌上，没坐，把周明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卖的是什么技术，卖给谁了，通过什么渠道，涉及哪个国家，没加判断，只摆事实。

　　赵局长听完，没立刻说话。他拿起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翻到那张邮件截图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盯着收件人地址看了几秒。

　　“宏星科技，香港。”他把材料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五十六了，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快十年，什么案子都见过。但学术腐败变成危害国家安全，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你确定？”

　　“周明远的手机里有原始邮件截图。那家香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美国的生物技术公司，跟美国国防部有合作。秦怀远发过去的那个工艺包，可以用于医药中间体生产，也有军事用途的潜力，”陆铮顿了一下。“赵局，这已经不是我们能管的了。”

　　赵局长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院子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暮色里。

　　“我联系省国安厅。”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拨了个号。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赵局长没寒暄，直接说：“老周，我这边有个案子，涉及到境外技术泄露，需要移交你们。”听了一会儿又说：“对，一个大学副校长，把国家的科研成果卖给了美国公司，证据有，人已经控制了，好，等你。”

　　挂了电话，他看着陆铮：“国安厅的人明天早上到，今晚你把所有的材料整理好，原件、复印件、电子版，全部打包。明天移交的时候，一样不能少。”

　　“是。”

　　陆铮转身要走，赵局长又叫住他。

　　“小陆。”

　　“嗯。”

　　“这个案子，从今天起，不再是你们零号专案组的案子了，国安接手之后，你们是配合，不是主办，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陆铮站在那里，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没回头，没有不甘心，是不知道该怎么放手。

　　“明白了，”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光线忽明忽暗。他走在那段暗里，影子被身后的光拉得很长。

　　第二天早上八点，国安厅的人到了。

　　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便装，但气质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另一种沉默。领头的姓周，四十出头，方脸，眼神很沉，握手的时候力度不大。他带来的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戴眼镜，手里拎着个黑色提箱；一个女人，三十左右，短发，深色夹克，站在门口先扫了一遍会议室才进来。

　　赵局长把他们带进会议室。林昭、陆铮、顾云飞已经在了，桌上的材料分门别类摆好，每个证物袋上都贴着标签。

　　周处长坐下来，没寒暄，直接翻开材料，一页一页地看。那个年轻男人打开黑色提箱，里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些小设备，开始对着材料拍照、录入。短发女人站在窗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会议室里来回扫，像是在确认这个房间是安全的。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周处长合上最后一份材料，抬起头看着陆铮。

　　“这些证据，你们是怎么拿到的？”

　　陆铮把沈若溪案、李想案、苏静中毒案、周明远提供证据的经过，按时间线说了一遍。很简洁，没渲染，像念工作报告。周处长中间没打断，只在听到“周明远”的时候，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周明远现在在哪？”

　　“在安全屋，昨天从清远接回来之后，我们把他安置在一个临时的保护地点。他不敢回家，说有人在跟踪他。我们核实过，确实有一辆黑色SUV在他家楼下出现过。”

　　周处长点了点头，短发女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走到走廊里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她回来，在周处长耳边说了几句。周处长站起来。

　　“周明远我们要带走，他提供的所有原始材料也要带走。你们的电子证据，包括录音、邮件截图、银行流水、账本照片，全部拷贝一份给我们。从今天起，这个案子由国安厅正式接手。”他看着陆铮、林昭、顾云飞。“你们的专案组转为配合单位，所有后续的调查行动，必须经过我们批准，你们手里的案件材料，从现在开始，保密级别提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三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保密协议，请三位签署。”

　　林昭拿起协议翻了翻。条款写得很严谨，用词很重。她没犹豫，拿起笔签了名。陆铮接过去，看都没看就签了。顾云飞推了推眼镜，也签了。

　　周处长把三份协议收好，放进黑色提箱里。

　　“从现在起，你们三位直接跟我对接，任何新的发现，第一时间通知我，不要自行采取行动，”他看着陆铮。“尤其是你，陆队长。”

　　陆铮没接话。

　　周处长没多留，带着那两个人走了。短发女人走的时候把会议室的门轻轻带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林昭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支签了协议的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签名，墨水还没干透。

　　“这不是我们之前想的那种案子了。”

　　陆铮站在窗边，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从耳朵上取下来看了看，又夹回去了，“我知道。”

　　“危害国家安全，至少十年起步。”顾云飞说。“秦怀远如果被判了这个罪名，他在南江大学的一切都会被抹掉，照片、名字、荣誉，全部撤掉。这个人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不会在乎，”林昭说。“他在乎的东西，早就不是名誉了。”

　　她翻开笔记本，在秦怀远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卖国，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什么？”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划掉“为了什么”，改成“为了谁”。

　　钱是给儿子的，技术是卖给敌人的，权力是抓在自己手里的。秦怀远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国家”这两个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个人如果连自己国家的机密都可以卖，那他已经不是贪官了。

　　陆铮转过身来。

　　“林博士，你说秦怀远为什么要卖这些技术？为了钱？他在项目X里套取的那些钱，加上他妻子的公司、他儿子的海外账户，够他花几辈子了。他为什么还要冒更大的风险？”

　　林昭想了一下，“为了证明自己。”

　　“证明什么？”

　　“证明他不只是一个副校长，他有能力接触到‘国家级的核心技术’，有能力把它卖到国外去。贪污只是把别人的钱装进自己口袋，卖技术是把国家的底牌卖给敌人。后者的刺激更大，更让他觉得自己‘了不起’。”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学术叛国，这个词用在他身上，一点不过分。”

　　顾云飞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秦怀远儿子在美国的那个离岸账户的详细信息。资金进出不算频繁，但每一笔都不小。最近的一笔入账是五十万美元，备注栏写着“技术咨询费”，汇款方是那家香港的宏星科技。

　　“他儿子在美国的学费、生活费，可能都是靠这个账户支付的。”顾云飞说。“秦怀远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钱从嘉恒转到香港，从香港转到美国，绕了好几个弯，谁也查不到。但他忘了，钱不会撒谎，每一笔转账都留在银行系统里。”

　　陆铮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张已经画满的关系图。秦怀远的名字在最上面，下面分了三路，学术造假、经费套取、灭口杀人。现在，在灭口杀人的那一支旁边，他加了一条新的线，写上“技术泄露，境外”。

　　他画完这条线，退后一步。这张图已经不是一张普通的刑事案件关系图了。

　　“周处长说，我们是配合单位。”他把马克笔放在桌上。“配合就配合，但该查的还得查，该抓的还得抓。秦怀远在外面还有多少人，他的关系网还有多深，他的技术还卖给了谁，这些，国安查他们的，我们查我们的。”

　　林昭把笔记本合上。

　　“陆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国安查到最后，发现秦怀远只是一个小角色呢？”

　　陆铮看着她。

　　“一个副校长的权限，能接触到多少核心机密？”林昭说。“他卖的那个催化剂工艺，虽然涉及生物安全领域，但算不上最顶尖的技术。真正核心的东西，在他上面，在他接触不到的地方。他可能只是某条产业链上的一个中间商，从学校拿到技术，通过中介卖给境外，赚个差价。真正的买家，可能根本不需要他。”

　　顾云飞的手指停了下来。

　　“你是说，秦怀远上面还有人？”

　　“我不知道，但如果是真的，那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冰山的一角。”

　　会议室里安静了，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落在那张白板上，把秦怀远的名字照得发亮。

　　陆铮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捏了捏，又放回去了。

　　“不管是冰山还是石头，先把它凿开。”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脚步比之前轻了一些，他知道后面的路更长，不能把力气用完。

　　林昭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又灭了，陆铮的脚步声在黑暗里越来越远。

　　她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国安介入，案件升级。我们还能做什么？”

　　她没有写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