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捕行动定在凌晨四点。六个城市,同一时间动手。
行动是周处长定的,国安厅的人提前三天做了部署,摸清了每一个目标的住址、活动规律、可能的逃跑路线。陆铮拿到行动方案的时候,看到上面列了十五个名字,秦怀远的妻子陈丽华、秘书刘主任、行凶者赵磊、投毒的李志明、水站的老张、绰号“周师傅”的打手,还有韩教授、张怀民这些已经抓了的重新办了移交手续,以及几个林昭没听过的名字,都是秦怀远在省教育厅、科技厅的其他关系人。
陆铮分到的是陈丽华这一组。凌晨三点半,他和王晓、李志远,王晓和李志远又被临时调回来了,跟着国安的两个人在陈丽华家楼下等着。车熄了火,没开灯,车厢里黑漆漆的,只有仪表盘上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陈丽华住在南江市东边的一个别墅区里,独栋,带花园,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二楼的灯还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还没睡。”坐在副驾驶的国安小张低声说。
“可能在收拾东西。”
小张看了一眼手表。四点整。他拿起对讲机,说了两个字:“行动。”
陆铮推开车门,跟着小张穿过花园,走上台阶。门没锁,一推就开了。客厅里的灯全亮着,地上摊着几个打开的行李箱,衣服、文件、首饰散了一地,有人正在收拾,听见动静就跑了。
“楼上。”
几个人冲上楼梯,二楼主卧的门开着,陈丽华站在衣柜前面,手里拿着一件貂皮大衣,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是不耐烦,像一个正在打包行李却被不速之客打扰的人,眉头皱着,嘴唇抿着。
小张亮出工作证,报了身份。陈丽华的脸这才开始变色,手里的貂皮大衣滑落在地上,她没捡,也没低头看。
“你们凭什么进我家?”
“凭这个,”小张从口袋里掏出搜查令。
陈丽华不说话了,她的目光从搜查令移到陆铮脸上,又移到走廊里的王晓和李志远身上。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小张带来的两个人开始搜查。衣柜、床头柜、梳妆台、保险箱,一样一样地过。陈丽华坐在床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肉里。
“你丈夫已经被抓了,”陆铮站在她面前,没坐。“他涉嫌贪污、受贿、故意杀人、泄露国家机密,你知道多少?”
陈丽华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家庭妇女。”
“你的名下有一家公司,嘉恒科技。这家公司套取了项目X的大量经费,钱转到了你的账户,又转到了你儿子的海外账户,你还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陈丽华把目光移开,盯着窗户。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
楼下传来小张同事的声音:“找到了。”
陆铮下楼的时候,客厅的茶几上已经摆满了东西。几个牛皮纸信封,一个加密U盘,三本存折,两张银行卡,还有一本暗红色的护照,不是陈丽华的,照片是一个中年男人,脸型跟秦怀远有几分相似,但名字不同。
“假护照,”小张把那本护照拿起来翻了翻。“照片是秦怀远的,名字是假的,签发日期是去年,他们至少从一年前就开始准备跑路了。”
陆铮接过护照,看着照片里的秦怀远。头发染黑了,眼镜摘了,但眼神没变,那种永远在审视你、在计算你、在掂量你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的眼神。
“U盘里有什么?”
“加密了,打不开,回去再说。”
陈丽华被带了下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身体微微前倾,要不是旁边的女警扶着,随时都可能摔倒。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些东西,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院子里响起引擎声,那辆黑色奔驰还停在门口,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天边开始发白,灰白色,像一张没洗干净的床单。
王晓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陈丽华的手机和一些杂物。
“陆队,她手机里有不少通话记录,最近几天频繁联系一个境外的号码。”
“记下来,回去交给云飞。”
陆铮转过身,看着这栋别墅花园里的花开了,红的白的,在晨光里很好看。他不知道这些花是什么品种,也不想知道。
回到局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会议室里的白板上,那张关系图又被重新画了一遍。十五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抓捕状态“已到案”三个字用绿色马克笔写着,整整齐齐。
顾云飞已经在了,面前三块屏幕全亮着。他昨晚一夜没睡,眼睛下面两团青黑,但精神很好。
“陆队,你猜我在陈丽华的U盘里找到了什么?”他没等陆铮回答,直接把屏幕转过来。“秦怀远跟他儿子的全部通讯记录加密了的,但这个加密程序很老,我花了两个小时就破了。你们看。”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秦怀远发给儿子秦朗的。正文不长,只有几行:“朗儿,你在美国的一切费用爸爸都会安排好不要担心钱的问题,爸爸做的事都是为了你。你要好好读书,将来不要像爸爸这样。”下面附了一张银行转账凭证的截图,金额是五十万美元,收款账户是秦朗在美国的离岸账户。
林昭站在陆铮身后,把那几个字念了一遍:“‘不要像爸爸这样’。他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儿子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拿国家的技术换的?”
陆铮没接话,在看邮件的时间,二零二一年十月,秦怀远第一次联系香港中介公司之后。他一边在卖技术,一边在给自己找借口。
“还有这个。”顾云飞又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张照片,拍的是纸质文件。林昭凑近了看,是一份手写的名单,上面列了十几个人名,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写着职务和金额。她一眼看到了一个名字,郑维远,后面的职务是“国家科研基金评审委员会主任”,金额是“200万”。
陆铮念了一遍:“郑维远,正厅级。”
“秦怀远的账本里没有这个名字,”林昭说,“他单独记在了别的地方。”
“因为这个人不能写在那个账本里,账本可能会被查到,所以他单独保存,这个人是他手里最大的一张牌。”
顾云飞继续翻着U盘里的文件。“还有几份技术转让合同的扫描件,买方都是香港宏星科技,转让的技术包括项目X的催化剂工艺,还有另一个项目的,秦怀远在南江大学主持的另一个国家级项目,跟生物安全有关的,名称我不能说,涉密。”他关掉了那个文件夹。“这些要全部移交给国安。”
陆铮站在白板前面,在郑维远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红线,写上“200万”和“基金评审”。
“秦怀远能拿到的项目、能批下来的经费,跟这个人有直接关系。郑维远是国家科研基金评审委员会的主任,全国所有的国家级科研项目,都要过他那一关。秦怀远的项目X能立项,能拿到一千二百万,郑维远是关键。”
林昭看着白板上那个新添的名字。它挂在秦怀远的上方。
“秦怀远现在在哪?”
“在看守所,单独关押。国安的人已经审了他三天,他什么都不说。”
“让我去试试。”
陆铮看着她,“他是正厅级,不是韩教授。”
“我知道,但他现在不是副校长了,他是在押嫌疑人。他的律师进不来,外面的消息进不去,他不知道自己妻子已经被抓了,不知道U盘已经被破解了,不知道郑维远已经在我们的名单上了,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信息,最缺的也是信息,你不给他信息,他还能撑。你给他一部分信息,他就会慌。”
陆铮想了想,点了头。
南江市第一看守所在城北,开车四十分钟。林昭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太阳正烈,铁门上的漆被晒得起了皮。一个年轻的武警核对了她的证件,用对讲机叫了一个人出来,带她进去。
走廊很长,两边的铁门都关着,只有门上方的小窗透进来一点光。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撞。
秦怀远被关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单人监室里。林昭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铺位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身上穿着统一的橙色马甲,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的,但白了一些,是突然之间白了的白,人瘦了不少,颧骨高高地凸出来。
听见门响,他睁开眼睛,看见林昭,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嘴角动了一下。
“林博士,你是来审我的?”
林昭没回答。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没翻开。两个人隔着铁栅栏对视了几秒。
“你妻子昨天被抓了。”
秦怀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数拍子。
“嘉恒公司的账目全部查清了,你每个月从公司账户转八万到自己卡上,持续三年。你儿子的海外账户里有你转过去的将近两百万美金。香港宏星科技的那几笔技术转让合同,我们也有。”
秦怀远的手指不敲了。
“你U盘里的那份名单,我们也看到了,郑维远,两百。”
秦怀远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他的声音开始不稳了。
“我们什么都知道了。”林昭的声音不大,但很平,“你现在不说,你的同案犯也会说。刘主任已经说了,韩教授已经说了,赵磊已经说了,李志明已经说了,老张已经说了,周师傅已经说了。你妻子还没说,但她撑不了多久。你现在是唯一一个还没开口的人。”
秦怀远的下巴肌肉在微微颤抖。他盯着林昭的眼睛,像在找什么东西,找破绽,找漏洞,找林昭话里的不实之处,但找不到。
“秦校长,你在南江大学三十年,从一个农家子弟做到副校长,不容易。”林昭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审讯的那种平,是带着一点温度的那种平。“你年轻的时候发过很好的论文,你的导师周元朗很看重你,你本来可以做一个很好的学者。”
秦怀远的眼睛红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当上系副主任的时候?还是评上教授的时候?还是你的导师调走之后,你发现没有人再帮你了,只能靠自己?”
秦怀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你靠的是什么?能力?还是关系?你选择了关系,因为关系升得快,来钱也快,你做学问慢,做官快,你选了快的。然后你就回不了头了。”
“别说了,”秦怀远的声音沙哑。
林昭没停。
“沈若溪举报你的时候,你本来有机会收手。把她调走,给她一个学位,让她毕业走人。但你没那么做。你让人删了她的数据,改了门禁记录,找了赵磊把她从楼上推下去。”
“我没让他们杀人!”秦怀远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在狭小的监室里来回撞。“我说的是‘处理’,我说的是‘别留麻烦’!我没让他们杀人!”
“但你的‘处理’和‘别留麻烦’,在刘主任耳朵里,就是杀人。在赵磊耳朵里,就是把一个女人从楼上推下去。你不知道吗?你在大学三十年,你不知道这两个词在外面是什么意思?”
秦怀远不说话了,他的肩膀塌了下来,头低着。
沉默了很久。
“郑维远,”林昭又说了一遍这个名字。“他除了帮你批项目,还帮你做了什么?”
秦怀远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他帮我挡了很多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林昭需要往前探着身子才能听见。“项目X的立项,是他批的。中期检查的时候,有人举报数据有问题,是他压下去的。他说,‘秦怀远是国家的栋梁,不要因为一些小问题影响他的工作’。”
“小问题,”林昭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数据造假是小问题?套取经费是小问题?杀人灭口也是小问题?”
秦怀远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
“你现在说,还来得及,等郑维远自己开口,你再说,就不算立功了。”
秦怀远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林昭没有催,她靠在椅背上,等着。窗外的阳光从铁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栅。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秦怀远睁开了眼睛。
“我说。”
林昭翻开笔记本。
秦怀远说了很多。他说郑维远是怎么找到他的,是在一次学术会议上,郑维远主动跟他搭话,说“我听说过你,你的科研做得不错,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他说郑维远是怎么帮他批项目的,从最早的省自然科学基金,到后来的国家重点研发计划,每一步都有郑维远的影子。他说郑维远是怎么帮他挡事的,项目X被举报之后,郑维远一个电话打到了南江大学校长办公室,说“秦怀远的工作很重要,不要让一些不实举报影响他的情绪”。
“他收了你多少钱?”
“两百万,分四次给的,每次五十万,都是通过中间人转的,不直接经过我的手。”秦怀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第一次是项目X立项之后,第二次是中期检查之后,第三次是沈若溪第一次举报之后,第四次是去年年底。”
“每次都在关键节点上。”
“对。”
“你还知道郑维远帮过哪些人?”
秦怀远想了一下。“很多,全国至少有十几个学校的项目,都通过他批的。有些项目根本不需要那么多钱,但他给批了。有些项目数据造假,但他装不知道。他像一张网,网住了整个学术圈。”
林昭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还有吗?”
秦怀远摇了摇头。“就这些,我知道的都说了。”
林昭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秦校长,你刚才说‘不要像爸爸这样’,你儿子在美国,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你卖技术换来的。你觉得他以后想起你,会是什么感觉?”
身后没有声音。
林昭走出监室,铁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上眼睛。刚才那四个小时的对话,每一句话都还在她脑子里转。
陆铮在车里等着。看见林昭出来,他坐直了身子,没问,只是看着她。林昭拉开车门坐进去,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翻开,把那几页记录递给他。
陆铮一页一页地看,看完了,把笔记本还给她。
“郑维远。”
“正厅级,国家科研基金评审委员会主任,秦怀远的所有项目都是他批的,所有举报都是他压的。他收了两百万。”
陆铮发动了车子,没再说话。车子驶出看守所的大门,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
回到局里,赵局长已经在等他们了。国安周处长也在。林昭把审讯记录放在桌上,赵局长看完递给周处长。周处长看完点了点头。
“够了,我上报。”
当天晚上,某权威媒体网站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国家科研基金评审委员会主任郑维远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字数不多,位置不显。
陆铮在会议室里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把手机放下,看着白板上那张已经写满的关系图。郑维远的名字在最上面,被一条红线框着。红线下面,是秦怀远,再下面是刘主任、韩教授、赵磊、李志明、陈丽华、张怀民,一串名字。
顾云飞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条消息。
“陆队,你说郑维远后面还会有人吗?”
“不知道,但不管有没有,这个案子,我们已经把它撕开了,撕开了,就合不上了。”
林昭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已经写了大半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第一页上写的是沈若溪的名字,旁边画着一个问号。现在那个问号已经擦掉了,换成了两个字,“真相”。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