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维远被带走的那天，京城下了雨。

　　南江这边没下，但天阴得很沉。陆铮是在早上看到新闻的，是很详细的一篇报道。字数多了，位置也靠前了。报道里提到郑维远“利用职务便利，在科研项目评审、经费分配、职称评定等方面为他人谋取利益，收受巨额财物”，还提到他“长期把持国家级科研基金分配，形成利益网络”。

　　“形成利益网络，”林昭把报纸上的这五个字念了一遍，放在桌上。“不是‘参与’，是‘形成’，他是编织这张网的人。”

　　顾云飞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网上已经炸了，好几个大学的教授被实名举报，都是郑维远的关系，有人整理了一份名单，列了二十多个名字，全是各高校的校级领导、学科带头人。秦怀远排在第五个。”

　　“二十多个，”陆铮站在白板前面，在郑维远的名字下面又加了几个问号。“秦怀远只是其中一个，全国还有多少像他这样的人，我们不知道。”

　　赵局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很平静，那种大事终于落地了之后的平静。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看着陆铮。

　　“刚接到省厅通知，郑维远案由中纪委和国家监委直接办理，国安和公安配合，我们市局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陆铮没说话，看着那份文件。

　　“零号专案组，”赵局长顿了一下，“从今天起，正式解散。”

　　会议室里安静了，顾云飞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林昭的笔悬在笔记本上方，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

　　赵局长看着他们三个，嘴角动了一下，脸上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的表情。

　　“不是撤了你们，是你们的活儿干完了，剩下的，上面有人接着干。你们的材料、证据、笔录，全部移交给了专案组，真正意义上的国家级专案组。接下来查郑维远，查他上面的人，查他下面的人，都不是你们能管的事了，”他顿了顿。“但你们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他说完这最后一句，转身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平时轻，像是怕打扰什么。

　　会议室的门开着，走廊里的风吹进来，把桌上几张打印纸吹得哗哗响。陆铮走过去把门关上了，转过身来，看着林昭和顾云飞。

　　“赵局说解散了，”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你们有什么想说的？”

　　顾云飞先开口了，“我那个‘学术数据透明平台’，之前一直没推下去，因为学校不配合。现在郑维远的事出来了，风向变了。昨天有三所大学主动联系我，说愿意接入平台，开放数据接口。”

　　“三所？”林昭问。

　　“三所，都是之前拒绝过的。”

　　陆铮嘴角动了一下，“他们怕了。”

　　“没有怕，是发现原来的保护伞不管用了。”顾云飞推了推眼镜，“郑维远倒了，下面的人都要自保，现在主动配合，以后被查的时候可以说‘我们早就开始整改了’。”

　　林昭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我那边的课，学校也恢复了，教务处长亲自打电话来说，‘学术伦理’这门课下学期升为全校通识选修课，学分从一分加到两分。”

　　“两分？”陆铮看着她。

　　“两分，”林昭说，“还给我配了一个助教。”

　　顾云飞哼了一声，“比我的平台好，我连个维护员都没有。”

　　三个人都笑了，累极了之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很轻很短的笑。

　　陆铮从耳朵上把那根烟取下来，看了看，又夹回去了。

　　“今天晚上，我请客。”他说，“食堂三楼，炒菜。”

　　“食堂三楼？”顾云飞皱了皱眉。

　　“别嫌差，我工资没涨。”

　　林昭站起来，把桌上的材料拢了拢，码整齐，放在柜子里。她拿起那本笔记本翻了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第一页是沈若溪的名字和问号，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日期、人名、线索。最后一页是昨天写的，“郑维远，正厅级，两百万。”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里。

　　食堂三楼的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六把椅子。王晓和李志远也被叫来了，加上陆铮、林昭、顾云飞，五个人，刚好坐满。桌上摆了六个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酸菜鱼、麻婆豆腐、番茄蛋汤，还有一盘花生米，没有酒，只有可乐和雪碧。

　　陆铮端着可乐杯子站起来，其他四个人也站了起来。

　　“第一杯，”他说，“敬沈若溪和李想。”

　　没有人说话，五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可乐在杯子里晃了晃，泡沫浮上来，又慢慢消下去。

　　大家坐下，王晓夹了一块排骨，吃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陆队，你说郑维远会被判多少年？”

　　陆铮正在喝汤，放下碗。“不知道，但他那个级别，涉案金额那么大，估计不会低。”

　　“他会把上面的人供出来吗？”李志远问。

　　“会，”林昭说。“他现在唯一能减刑的方式就是立功。供出一个比他大的，就能少判几年，他会把知道的所有人都供出来。”

　　“那秦怀远呢？”王晓又问。

　　“秦怀远，”陆铮顿了一下，“他的罪名比郑维远还多，贪污、受贿、故意杀人、泄露国家机密。数罪并罚，无期打底。”

　　王晓不问了，他把那块排骨吃完，骨头放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顾云飞低着头喝可乐，喝得很慢，像是在数自己喝了多少口。他放下杯子，忽然说了一句：“沈若溪要是还活着，现在应该已经毕业了。”

　　桌上安静了几秒。

　　“她那个云盘里，”顾云飞接着说，“除了证据，还有一篇没写完的论文。题目叫《新型生物催化剂的合成与应用》，摘要写了一半，引言写了两段。她应该是打算做完项目X的实验就接着写，但是没来得及。”

　　林昭放下筷子。“那篇论文，还能继续写吗？”

　　顾云飞看着她。“谁写？”

　　“有人写，”林昭说，“沈若溪的实验数据都在云盘里，原始记录、实验条件、分析结果，全部都在，如果有人愿意把这些数据整理出来，以沈若溪为第一作者发表，她的名字就会留在学术史上。”

　　顾云飞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陆铮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放在桌上，没点，也没有夹回去。

　　“云飞，那个平台，你好好做，需要什么帮助，跟我们说。”

　　“需要人，”顾云飞说。“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找苏静，”林昭说。“她是沈若溪的闺蜜，化学专业的，懂数据，而且她经历过这件事，比任何人都知道学术诚信的重要性。”

　　顾云飞想了想，点了头。

　　陆铮又站起来，端着可乐杯子，“第二杯，敬零号专案组。”

　　四个人都站起来了。

　　“从今天起，零号专案组解散，但是，”他看着林昭，又看了看顾云飞，看了看王晓和李志远，“如果以后还有这样的案子，不管谁来找我们，我们还在一起干。”

　　“干，”王晓说。

　　五只杯子又碰了一次。

　　可乐喝完了，菜也吃得差不多了，王晓和李志远先走了，说明天还有任务。包间里剩下陆铮、林昭、顾云飞三个人，桌上只剩半盘花生米，汤也凉了。

　　陆铮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管的光白得刺眼，他没移开目光。

　　“我们刚成立的时候，”他说，“赵局说‘零号’是从零开始，不设上限，现在案子查完了，郑维远被抓了，秦怀远也翻不了了，但是我们。”

　　“我们没有白忙活，”林昭接了一句。

　　陆铮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种终于可以放松了的光。

　　“对，我们没有白忙活。”

　　顾云飞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捏扁了易拉罐，放在桌上，“陆队，你说沈若溪要是知道郑维远被抓了，她会怎么想？”

　　陆铮想了想，“她不会想，她会继续做实验，写论文，带学生，她会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林昭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外面的天全黑了，路灯亮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风停了。

　　她想起沈若溪在云盘里写的那篇没写完的论文，摘要写了半页，引言写了两段，停在“本研究旨在探索”这几个字后面，没有人知道她想探索什么，但她知道，那不只是催化剂。

　　陆铮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肩上，“走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三个人走出食堂，夜风凉飕飕的，带着深秋的味道。天上有几颗星星，不亮，但看得见。

　　顾云飞先走了，说回去还要维护服务器，林昭和陆铮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

　　“林博士，”陆铮忽然叫她。

　　“嗯。”

　　“你当初为什么愿意来？”

　　林昭想了一下，“因为我觉得这个案子不会太小，但我没想到它会这么大。”

　　“后悔吗？”

　　“不后悔，”她说，没有犹豫。

　　陆铮点了点头，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明天见。”

　　“明天见。”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灯亮了，照在前面的路上，明晃晃的。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驶出院子，尾灯的红光在夜色里越来越淡，最后被黑暗吞没了。

　　她转身走回大楼，会议室里的灯还亮着，是顾云飞走的时候忘了关。她推门进去，把灯关了。黑暗中，白板上的那张关系图还在，名字和线条在窗外路灯的光里隐隐约约的，像一个褪了色的梦。

　　她把门带上，走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照着水泥地面。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撞，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她走出大楼，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小块深蓝色的天，几颗星星在那边亮着，不远不近。

　　她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理，也没停。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但今天，她可以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