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溪和李想的遗体在同一天火化。
是苏静安排的,她说他们两个活着的时候是一个课题组的,走的时候也应该在同一天。殡仪馆的人起初说排不开,苏静去了三次,最后一次带着沈若溪的母亲一起去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那个头发全白了的老太太,没再说什么,把时间调开了。
林昭没有去殡仪馆,她去了医院。
苏静已经出院了,但林昭答应过要陪她做最后一次复查。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看着化验单说了一句“恢复得不错”,苏静的脸上才有了这几天以来的第一个不是硬撑出来的笑容。
“林博士,”苏静把化验单叠好放进口袋,“今天下午两点,沈若溪和李想的悼念会,在学校的小礼堂,你能来吗?”
林昭看着她,苏静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哭,这几天她把该流的眼泪都流完了,剩下的是一种比悲伤更硬的东西,这是知道哭没有用了。
“我去,”林昭说。
南江大学的小礼堂不大,能坐三百人左右。林昭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前排坐的是化学系的师生,中间是其他院系自发来的学生,后面几排是一些生面孔,是记者,林昭认出了其中两个,是省电视台的。礼堂的讲台上摆着两张照片,沈若溪的和李想的。照片都不大,黑白的那种,镶在简单的木框里。沈若溪的照片是她站在实验室里穿白大褂的那张,笑得很自然,眼睛亮亮的。李想的照片是一张证件照,头发剪得很短,表情有点严肃,不像一个二十五岁的人。
苏静站在讲台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了,脸上没有妆。她看见林昭进来,朝她点了点头。
悼念会没有主持人,没有花圈,没有挽联。苏静说沈若溪和李想都不会喜欢那些东西,她们要的是有人说话,有人记住。
第一个发言的是化学系的系主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姓陈。他走上讲台的时候,手在抖,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话筒前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教了三十年的书,第一次站在这样的讲台上,我很难过。”
他没有说“我很遗憾”,他说的是“我很难过”。
后面发言的人林昭大多不认识,有沈若溪本科时的室友,有李想的高中同学,有项目X里跟他们一起做过实验的师弟师妹。每个人说的话都不长,声音都很轻,像怕吵醒了什么。一个女孩说,沈若溪帮她改过论文,从摘要改到参考文献,连标点符号都改了。一个男孩说,李想借过他两千块钱交房租,后来他忘了还,李想也没要过。
林昭坐在倒数第三排的角落里,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她只是听着。
苏静是最后一个发言的。
她走上讲台的时候,脚步很稳,没有扶任何东西。她把话筒往下调了调,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讲台上。她看了一眼那张纸,又抬起了头。
“我写了很多,”她说,“但我不想念了。”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回了口袋。
“沈若溪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做科研不是为了发论文,是为了搞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一直没有忘记这句话,直到死都没有忘记,李想也是。他们都不是为了自己死的,他们是为了让那些不该发生的事情不要再发生。”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抖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我不会再哭了,因为哭没有用。有用的东西是,我们以后怎么做,学校要怎么做,国家要怎么做,如果沈若溪和李想的死能换来一点点改变,那他们就没有白死。”
她说完,鞠了一个躬,走下讲台。礼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不大,但很沉,像是从每个人的胸腔里挤出来的。
林昭没有鼓掌。她看着讲台上那两张照片,想起了沈若溪云盘里那篇没写完的论文。摘要写了一半,引言写了两段,停在“本研究旨在探索”这几个字后面。苏静说沈若溪想探索的是“学术的底线到底在哪里”,她找到了,但代价太大了。
悼念会结束后,林昭没有马上离开,她站在小礼堂外面的台阶上,看着人群慢慢散去。苏静被几个学生围住了,在说什么,林昭没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陆铮的消息。
“判决下来了,韩教授十五年,秦怀远无期,郑维远双开,移送司法。”
林昭看着这行字,把那三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十五年,无期,双开。韩教授的十五年是最轻的,因为他认罪早,交代得多。秦怀远的无期是因为他手上有人命。郑维远还没判,但双开之后,等着他的至少也是十年。
她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陆铮又发了一条:“你在哪?”
“学校,悼念会刚结束。”
“我过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林昭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往下落,铺了一地。她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像踩在一堆干了的记忆上。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因为看到了什么。
校门口的路边,站着一群学生。不多,二十来个,男女都有,手里举着条幅。条幅是白色的底,黑色的字,没有花哨的图案,只有一行字。
“捍卫学术清白。”
这五个字,一笔一划,写得不算工整,但很用力,像是怕风把字吹跑了,每一笔都描了好几遍。
林昭站在门口,看着那条横幅,看了几秒。风把横幅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那几个字在风里一突一突的,像心跳。
她笑了,眼睛亮了一下的轻笑,很短,嘴角微微上扬,很真实。
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拍照,她只是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朝停车场走去。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回到局里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开着,陆铮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板擦,正在擦那张关系图。郑维远的名字已经被擦掉了,秦怀远的名字只剩半个“秦”字。他没有用板擦的那一面,用的是反面,擦得很慢,像是怕用力了会把白板戳破。
林昭站在门口,没进去。
“擦掉了?”她问。
陆铮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板擦。“赵局说这个案子已经结了,证据全部移交,专案组解散,这些留在白板上也没意义了。”
“有意义,”林昭走进去,从陆铮手里拿过板擦,把剩下的半个“秦”字擦掉了。“但我们不需要了,因为该记住的,已经记住了。”
她把板擦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陆铮。两个人的影子被窗外的光照在地上,并排站着,像两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树。
“教育部和科技部今天发文了,”陆铮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她。“‘学术伦理净化三年行动’,在全国高校设立独立的学术监督委员会,鼓励学生匿名举报。举报人的权益受法律保护,学校不得以任何理由打压举报人。”
林昭接过文件,翻了翻。纸张是新的,油墨的味道还没散尽。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句话:“各高校应在三十日内完成学术监督委员会的组建工作,委员会成员须包含至少三分之一的学生代表。”
她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这是沈若溪和李想用命换来的,”她说。
陆铮没接话,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窗外的天已经不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对面的楼顶上,反出一片金黄色的光。
“林博士,你说沈若溪要是看到这个文件,会怎么想?”
林昭想了一下,“她会说,‘还不够’。”
陆铮转过身来看着她。
“她是对的,”林昭说。“还不够,一个监督委员会不够,一份文件不够,真正要改的,是人心。是那些觉得‘大家都这么做,我为什么不能’的人心。是那些觉得‘学生只是工具,项目才是目的’的人心。是那些觉得‘权力可以压过真相’的人心。”
她停了一下。
“但至少,开始了。”
陆铮点了点头,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从耳朵上取下来,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烟头在垃圾桶里弹了一下,落在一堆废纸上面。
“不抽了?”林昭问。
“不抽了,”陆铮说。“答应过一个人。”
林昭没有问是谁。她猜得到。
顾云飞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脸上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踏实,他把那沓纸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
“学术数据透明平台,今天正式上线了,全国已经有十七所高校接入,苏静答应来帮我,明天报到。”
陆铮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
顾云飞点了点头,抱着那沓纸走了。他的脚步比平时快,像是赶着去做什么重要的事。
林昭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在风里摇摇欲坠。但树干还是直的,不管风怎么吹,它没有弯。
“陆铮。”
“嗯。”
“你说,如果以后还有这样的案子,我们还会在一起干吗?”
陆铮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棵树。
“会,”他说。“零号专案组虽然解散了,但我们三个人还在,只要还在,就有零号。”
林昭没有接话。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不是夏天的那种燥热,是深秋的那种干净的、带着一丝凉意的暖。
她把双手插进口袋里,碰到了那本笔记本。笔记本的边角已经卷了,封面磨得发白,里面的内容写了大半。她不知道后面还会写多少,但她知道,这本笔记本不会空着。
“走吧。”陆铮说。“食堂开饭了。”
“今天吃什么?”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
两个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他们脚下的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昭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门。门没关,里面的白板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
但白板上的那些名字、线条、箭头,已经刻在别的地方了。不在白板上,在墙上,在桌上,是每个人的脑子里,在那份刚下发的文件里,在那十七所高校刚刚接入的透明平台的数据里。
刻在别的地方了,擦不掉了。
林昭转身,跟着陆铮下了楼。食堂在一楼,门开着,里面飘出炒菜的香味。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师傅多给点肉”。一切都跟平时一样,但又不太一样了。
她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对面是陆铮。他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一盘青椒肉丝、一碗紫菜蛋花汤,吃得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
林昭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西兰花,一碗白米饭。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味道跟平时一样。但今天吃起来,好像多了一点什么,她说不上来。
窗外的阳光从食堂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的餐盘上,把西红柿照得更红了。
她吃完了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陆铮跟在后面,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树上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打着旋儿往下掉,有的落在水泥地上,有的落在花坛里,有的被风吹到了很远的地方。
“明天,”陆铮说。“明天开始,做新的案子。”
林昭点了点头。
“但今天,”他顿了顿,“今天可以歇一会儿。”
林昭没有回答。她抬头看着天,云层已经散了大半,露出一片一片的蓝。那种蓝不是夏天的那种浓烈的蓝,是秋天的、淡淡的、像被水洗过好几遍的蓝。
她想起沈若溪在知乎上写的那句话:“科研是一个不断试错的过程,但前提是,你得有试错的自由。”
沈若溪没有等到自由。但她让以后的人,有了更多试错的自由。
林昭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转身走回了大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到白板前面。白板是空的,但她知道,过不了多久,上面又会出现新的名字、新的线条、新的箭头。
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