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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荣誉与重负

  表彰大会定在十二月的一个上午。

  天冷了下来,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双双张开的手指。市局的大礼堂从来没这么满过,前排坐着市领导、省厅来的领导、赵局长,后面几排是各个部门的民警,穿得整整齐齐,连平时最爱穿便装的老刘都换上了警服。

  陆铮坐在第一排,旁边是林昭,再旁边是顾云飞。三个人都穿着正装,陆铮的警服熨过了,领带还是王晓帮他打的;林昭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难得地放了下来;顾云飞穿了他衣柜里唯一一套西装,大一码,肩膀处空荡荡的,领带系得太紧,总忍不住去拽。

  “别拽了,”陆铮小声说。

  “勒得慌,”顾云飞又拽了一下。

  “忍着。”

  林昭坐在中间,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主持人念了一大段开场白,介绍了案件的经过,当然,是删减版的,能公开的部分不多。然后开始念表彰决定。赵局长个人一等功,零号专案组集体二等功,陆铮个人二等功,林昭个人二等功,顾云飞个人二等功,王晓和李志远各记嘉奖一次。

  念到名字的时候,礼堂里响起了掌声。不算热烈,但很实在。陆铮站起来敬了个礼,坐下了。林昭站起来鞠了个躬,也坐下了。顾云飞站起来的时候忘了把椅子往后推,膝盖磕在桌板下面,发出一声闷响,旁边有人笑了,他脸红了,敬礼的手势也不太标准,但掌声没有停。

  赵局长最后一个上台。他站在话筒前面,看着下面几百号人,沉默了几秒。有人以为他要说很多话,但他只说了三句。

  “这个案子,不是我破的,是三个年轻人破的,我只是给他们签了字。”

  他顿了一下。

  “我干了三十多年警察,这是我最骄傲的一次签字。”

  然后他敬了个礼,下去了。

  陆铮坐在台下,手里还拿着那本烫金的荣誉证书。封面上印着国徽,打开来是他的名字和“个人二等功”几个字。他把证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仪式结束后,媒体涌了上来。

  省电视台的、市电视台的、报纸的、网站的,话筒和录音笔挤在一起,差点戳到陆铮的脸上。他往后退了半步,用手挡了一下。

  “陆队长,请问你们破获此案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陆队长,秦怀远在庭审现场有没有什么反应?”

  “陆队长,你对郑维远案有什么看法?”

  陆铮把手举起来,做了个“停”的手势。

  “第一,案子不是我一个人破的。第二,秦怀远案已经宣判,我没有更多信息可以提供。第三,郑维远案我不方便评论。”他看着那个问第三问题的记者。“请你们理解。”

  记者们不死心,又围住了林昭。林昭比陆铮更直接,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纸,上面写着:“感谢关注,案件相关信息请以官方通报为准,不接受个人采访。”她把纸举在胸前,像一块盾牌。

  顾云飞从侧门溜了,他的腿长,几步就跨出了礼堂,等记者反应过来,人已经没影了。

  陆铮和林昭从人群里挤出来,在走廊里碰见了赵局长。赵局长手里也拿着一本证书,没打开,卷成了一个筒,握在手心里。

  “小陆,”他叫住陆铮,“省厅那边问,你有没有兴趣去省厅刑侦总队?他们缺人。”

  陆铮摇了摇头。“不去。”

  赵局长没意外。“那我帮你回了。”

  “谢谢赵局。”

  赵局长又看着林昭。“林博士,我听说好几所大学给你发了聘书?”

  林昭点了点头,“南江大学也给了,我留下了。”

  赵局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拍了拍陆铮的肩膀,走了。

  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光线暗了一截。陆铮靠在墙上,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看了看,没点。

  “你真不去省厅?”林昭问。

  “不去,去了也是坐办公室,不如在下面跑。”他把烟又夹回去了。“你呢?南江大学给你什么?”

  “副教授,继续开那门课,学校还说要成立一个学术伦理研究中心,让我参与。”

  “那是好事。”

  “不一定能做成,”林昭说。“学术伦理研究中心,在南江大学,可能只是个牌子,但牌子总比没有好。”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再说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但一直没下下来。

  顾云飞先走了,说回去维护服务器。林昭去停车场开车,陆铮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车驶出院子。尾灯亮了一下,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把那根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指间转了转,然后放进了口袋里,没点。

  林昭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住的是学校分的单身宿舍,不大,一室一厅,家具很少。书桌上堆着几摞书和材料,笔记本摊开着,压在最新的那本《心理学报》上面。她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十几封未读邮件。

  五封是高校的聘书。京城一所、魔都两所、大州一所、大都一所。有的是“特聘研究员”,有的是“客座教授”,有一封直接写了“副教授,可解决配偶工作”,她没有配偶,也不需要别人解决。

  她把这几封邮件标记为“已读”,没有回复。

  还有几封是媒体的采访邀请,她一一删掉了。

  最下面一封是苏静发来的,没有标题,只有一行字:“林老师,那篇论文我整理好了。沈若溪是第一作者,你要不要看一下?”

  林昭回复了一个字:“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南江大学的老校区,灰色的教学楼、光秃秃的行道树、远处操场上跑步的学生。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暮色里。

  她想起早上表彰大会上赵局长说的那句话,“我只是给他们签了字。”一个干了三十多年的老警察,把一个案子交给三个年轻人,然后站在他们身后,替他们挡了所有的压力。然后案子破了,他把功劳推到他们身上,自己只说了句“签了字”。

  她拿起手机,给赵局长发了一条消息:“赵局,谢谢。”

  过了几分钟,赵局长回了三个字:“好好干。”

  顾云飞坐在他那间堆满可乐罐的办公室里,三块屏幕都亮着,是他的“学术数据透明平台”的后台。那三所主动联系他的大学已经完成了数据接口对接,今天又来了两所,都是省外的。

  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但代码越写越多,bug越改越多,进度越来越慢。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说自己是某互联网大厂的技术总监,问顾云飞有没有兴趣去他们公司,年薪开到了他现在的十倍。

  顾云飞听完了,说了一句:“不去。”

  那边愣了一下,问为什么。顾云飞想了想,说:“我的平台还没做完。”

  那边又说了几句,大概是“你可以兼职做”“我们很看重你的能力”之类的话。顾云飞没再听,说了句“谢谢,不用了”,挂了。

  顾云飞把手机放下,看着屏幕上那个平台的登录界面。界面很简陋,没有大厂的产品那么好看,但功能都在,匿名举报、证据上传、区块链存证、进度查询。每一个举报人都有一个唯一的编号,可以随时查看自己的举报被处理到了哪一步。

  今天有六个新的举报,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有的是实名,有的是匿名。有一个举报写得很长,说自己的导师把实验数据改了三次,每一次都让他重新签字。他说他不敢不签,因为不签就毕不了业。

  顾云飞在这个举报下面回了一行字:“收到,我们会核实,请保持联系方式畅通。”

  然后他继续敲代码。

  陆铮没有回宿舍,他去了派出所,城东的一个派出所。他以前在这儿干过两年社区民警,后来调去了刑侦大队。今天下午他主动去那里,跟所长说想借一间办公室,帮他们看看几个积压的小案子。

  所长是老熟人了,姓刘,比陆铮大十几岁,头发白了一半。他给陆铮泡了一杯茶,把几个案子的卷宗搬出来,放在桌上。

  “陆队,你怎么不在市局待着,跑我们这小庙来了?”

  “市局太吵,”陆铮翻开第一份卷宗,是一起入室盗窃案,金额不大,但受害人是个独居老人,家里被翻了个底朝天,东西没丢多少,人吓得住了院。

  陆铮看了几页,抬起头。“监控调了吗?”

  “调了,没拍到。”

  “走访呢?”

  “走访了周边十几户,没人看见。”

  陆铮把卷宗合上,“我去现场看看。”

  刘所长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陆队,你升副支队长的事,我听说了,你主动申请不去的?”

  “嗯。”

  “为什么?”

  陆铮站起来,穿上外套,“因为副支队长不用出外勤,我不喜欢坐办公室。”

  他出了门,刘所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笑了笑。

  陆铮到了那个独居老人家的小区,没进楼,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小区的监控只有大门口一个,拍不到单元门口。他站在老人住的那栋楼下,往上看了看。三楼,窗户开着,窗台上养着一盆蔫了的绿萝。

  他又看了看旁边的楼,有一栋的楼顶有一个废弃的摄像头,角度刚好对着老人那栋楼的单元门。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王晓。“查一下这个摄像头归谁管,还能不能用。”

  王晓很快回了:“收到。”

  陆铮把手机放进口袋,点了一根烟。这次他点了,抽了一口,烟雾在冷风里散得很快,几乎看不见。

  他看着那盆蔫了的绿萝,想起沈若溪实验台上的那盆绿萝,她死了之后,那盆绿萝被搬到了走廊里,不知道谁浇了水,活过来了。

  他站在楼下,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在垃圾桶顶上的烟灰缸里,扔进去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他转身走了,明天还有案子,今天先到这儿。

  晚上九点多,林昭接到顾云飞的电话。

  “林博士,那个平台的匿名举报系统,今天收到了一个举报。”他的声音有点不一样,听着是终于来了的感觉。

  “什么内容?”

  “南江大学化学系,一个研二的学生,举报他的导师强迫他修改实验数据。他说他不想这么做,但导师说‘大家都这么做,你不要太死板’。他不敢实名,但附了一张截图,是聊天记录,导师让他‘把那个峰值调高一点,不然不好看’。”

  林昭沉默了几秒。“跟沈若溪当进的遭遇一样。”

  “几乎一样,”顾云飞说,“只是没有死人。”

  “那我们要做的是,不让它发展到死人的那一步。”

  林昭挂了电话,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第一个举报,南江大学化学系,数据修改。”她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合上笔记本。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雪了,很小,不成形,落在地上就化了,她看着那些雪,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备课。新学期的“学术伦理与心理健康”课,她打算加一个专题,案例教学。沈若溪案可以做案例,李想案可以做案例,秦怀远案可以做案例,案例是讲他们怎么活着的,不讲怎么死的。

  她写到凌晨一点,关了电脑,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陌生,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以前没有。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外面很安静,雪还在下,但听不见声音。

  她想起早上陆铮说的那句话,“不去。”省厅刑侦总队,他不去。副支队长,他不去。他选了最基层的那个位置,带新人,办小案子。

  顾云飞也不去,大厂,年薪百万,他不去。他选了那个简陋的平台,一个人写代码,一个人维护,一个人回举报。

  她也不去,京城、魔都、大州,她都不去。她选了南江大学那门没人上过的课,选了那个可能只是个牌子的研究中心。

  三个人,三个选择,同一个答案。

  林昭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已经有积起来的迹象了。明天早上起来,院子里应该会白一片。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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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