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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沈若溪的父母

  春节前的一个周末,林昭决定去看沈若溪的父母。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很久。案子结了,判决下来了,媒体上的热度也退了,但沈若溪的父母还活着。他们的女儿不会回来了,但他们还在那个小县城里,日复一日地过着没有女儿的日子。

  林昭跟陆铮说了,陆铮没犹豫,说“我开车”。

  沈若溪的老家在清远市下面的一个县,从南江开车过去要三个多小时。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雪,高速公路两侧的田野被薄薄的白盖了一层,远远看去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陆铮开得不快,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偶尔看一眼后视镜。林昭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里面是她用沈若溪的云盘材料整理出来的一份报告,是沈若溪那篇没写完的论文的完成稿。苏静和顾云飞一起把它写完了,第一作者写的是沈若溪的名字,发表在一本核心期刊上。林昭打印了一份,想亲手交给沈若溪的父母。

  “他们会不会不想见我们?”林昭忽然问。

  陆铮想了想。“不知道,但去了,他们就知道有人还记得。”

  下了高速,又开了半个多小时的省道,再拐进一条不宽的乡道,才到了沈若溪的老家。县城不大,只有两条主街,街边的房子不高,大多是三四层的自建房,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的已经发黄了,春节快到了,街上挂起了红灯笼,但人不多,冷冷清清的。

  沈若溪的父母住在一个老小区的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是坏的,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什么通下水道的、搬家的、办证的,一层叠一层,像皮肤上的癣。林昭扶着扶手往上走,陆铮跟在后面。

  五楼,两户,左边那户的门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边角卷起来了,林昭在门口站了一下,伸手敲了三下。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女人,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是亮的,那种哭过太多次之后、什么都不会再让它们湿了的亮。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棉袄,袖口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手上还拿着一把芹菜,像是在择菜。

  “你们找谁?”声音不大,有点哑。

  “阿姨,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林昭把工作证举起来。“沈若溪的案子,是我们办的,我想来看看您和叔叔。”

  沈母盯着林昭看了几秒,然后目光移到陆铮脸上,又移回到林昭脸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那把芹菜还握在手里,芹菜叶子在她指缝间微微颤抖。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了门。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的墙上贴满了奖状,从“三好学生”到“优秀共青团员”,从小学一年级到研究生,一墙的黄黄绿绿,像一幅褪色的拼图。林昭站在墙前,一张一张地看,最上面是一张发黄的纸,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上面用毛笔写着“沈若溪小朋友,在一年级期中考试中获得第一名,特此表扬。”下面盖着学校教务处的小红章。

  沈母把芹菜放在茶几上,朝里屋喊了一声:“老沈,来客人了。”

  里屋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是拖鞋蹭地板的声音。沈父走出来,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领口松垮垮的。他的头发比沈母还白,脸上的皱纹比她更深。他看了看林昭,又看了看陆铮,没说话,在沙发上坐下了。

  林昭和陆铮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茶几上摆着一盘花生和几个橘子,沈母把橘子往他们那边推了推。

  “吃吧,自己家种的,甜。”

  林昭拿了一个橘子,没剥,握在手心里。

  “阿姨、叔叔,案件已经判了,”林昭说。“秦怀远无期徒刑,韩教授十五年,其他人也都判了,沈若溪的案子,有结果了。”

  沈母的手放在膝盖上,没动,沈父盯着茶几上的花生,也没动。

  沉默了很久,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针扎什么东西。

  沈母先开口了。“我们知道,法院的人来过了,跟我们说了。”

  她的声音还是平的,没有哭腔,没有颤抖。但林昭注意到她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沈父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看了看陆铮,又看了一眼林昭,把烟又塞回去了。

  “你们那天送来的那个,”他说,“那个证书。”

  “二等功证书。”陆铮说。

  “对,那个,我们收到了。”沈父的声音很慢,像每说一个字都要经过很久的思考。“我跟她妈说,这东西不能挂在墙上,挂了,就是拿女儿的命换的。”

  沈母站了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抱出一个纸箱子,放在茶几上。箱子不大,是个鞋盒,边角磨破了,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道。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摞一摞的奖状和证书,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若溪从小到大的奖状,”沈母把箱子推到林昭面前。“小学的、中学的、大学的,她妈一张都没扔。”

  林昭低头翻着那些奖状。有些她已经泛黄了,有些还是新的,墨迹还没褪。她翻到了一张小学作文比赛一等奖的奖状,上面写着沈若溪的名字和“《我的理想》”几个字。

  “这篇作文,”沈母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张奖状,“她写的是她想当科学家,我问她为什么当科学家,她说,”沈母的声音突然断了,像一根弦被拨断了。

  林昭抬起头看着沈母,沈母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吸了一下鼻子。

  “她说,因为科学能救人,她从小就心软,看不得别人受罪,邻居家的猫死了,她哭了一整天。”

  沈父把烟又拿出来了,这次没放回去,点了。烟雾在客厅里慢慢散开,混在墙上的旧纸和旧木头的味道里。

  “我女儿没白死,”沈父忽然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钉进去的。

  林昭看着他。

  “你们办这个案子,让很多孩子以后能安全地做学问,那些想造假的人,以后不敢了。那些想举报的学生,以后不怕了。”沈父把烟灰弹在地上的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像是怕弹到外面去,“我女儿没白死。”

  陆铮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昭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阿姨、叔叔,沈若溪有一篇没写完的论文,她的同学帮她写完了,发表了,第一作者还是她的名字。”

  沈母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摸了摸封面上“沈若溪”三个字,然后把信封贴在胸口,闭了一下眼睛。

  “好,”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好。”

  林昭站起来,走到那面贴满奖状的墙前面,目光落在那张小学作文的奖状上。她想看那篇作文的内容。沈母似乎明白了,站起来,走到电视柜下面,翻出一个旧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的纸。

  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快要断了。沈母小心翼翼地把纸展开,铺在茶几上。

  是一张作文纸,格子那种,蓝色的横线,红色的方格。沈若溪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题目是《我的理想》。

  林昭弯下腰去看。

  “我的理想是当一名科学家,因为科学可以治病,可以救人,可以让世界变得更好。奶奶的腿不好,走路疼,我想发明一种药,让奶奶的腿不疼。爷爷的眼睛看不见了,我想发明一种机器,让爷爷能看见我们。妈妈说科学很难,但我不怕。我好好学习,长大了当科学家。”

  林昭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着那一个个被橡皮擦过又重写的痕迹,看着“奶奶的腿不好”那个“疼”字被描了好几遍,像是写这个字的时候,她也在疼。

  她没有忍住。

  眼泪掉下来了,是看了很久、憋了很久、终于绷不住了的那种眼泪。一滴,从右眼滑下来,沿着脸颊,落在作文纸的边角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

  她没有擦,沈母看见了,没有说什么,从茶几下面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

  林昭接过纸巾,按了按眼角,纸巾湿了一小块。

  沈母没有哭,她站在那里,把那张作文纸重新叠好,放回文件夹里,又把文件夹放回电视柜下面,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小时候的字写得比现在好,”沈母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墙上那些奖状。“后来越写越草,我跟她说了好多次,她都不听,她说写快了才能做实验。”

  林昭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攥成了一个很小的团。

  沈父把那根烟抽完了,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拧了又拧,直到再也冒不出烟来。

  “你们吃饭了吗?”他忽然问。

  “还没,”陆铮说。

  “留下来吃吧,她妈做了饭。”

  沈母已经走向厨房了。灶台上的锅冒着白气,芹菜还搁在案板上,没切完。她系上围裙,开始切芹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笃笃笃的,不急不慢。

  林昭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个没剥的橘子。她把橘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进厨房。

  “阿姨,我帮您。”

  沈母没有拒绝,把另一把刀递给她,林昭接过刀,开始切另一把芹菜。她切得不快,但很认真,每一刀的长短都差不多。沈母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嘴角动了一下。

  陆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没进去。沈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信封,拆开了,把那篇论文的首页抽出来看了很久。论文的标题很长,他看不懂,但他看到了第一作者的名字,“沈若溪”。他看了一会儿,把论文折好,放回信封,信封贴在胸口,跟沈母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

  午饭做好了,四个菜,芹菜炒肉丝、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白菜、一盆排骨汤。沈母把菜端上桌,摆得整整齐齐。碗筷是消毒柜里拿出来的,还带着热气的,摆的时候碗底在桌布上留下了一圈一圈的水印。

  沈父坐在主位上,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若溪小时候最爱吃她妈做的排骨汤,”他说。“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喝汤。”

  沈母在盛汤,手没停。

  “她最后一次回来,是去年过年。喝了两碗汤,说学校忙,初三就走了。”沈父的声音还是平的,但他的手在桌布上微微发抖。

  沈母把汤碗放在每个人面前,自己最后坐下。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拿起筷子。

  “吃饭吧,菜凉了。”

  四个人开始吃饭,没有人说客气话,没有人敬酒,没有人笑。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林昭吃了一碗饭,喝了一碗汤。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她把骨头放在桌上,码整齐,像在摆什么东西。

  吃完了,她帮着沈母收了碗筷,洗了。沈母站在她旁边,把洗好的碗擦干,放进碗柜里。

  “林博士,”沈母叫她。

  “阿姨,您叫我小林就行。”

  “小林,”沈母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柜子,转过身来看着林昭。“若溪走的时候,疼不疼?”

  林昭的手在水龙头下面停了一下。水一直在流,哗哗的。

  “不疼,”她说,“很快。”

  她没有说实话,她不知道沈若溪疼不疼。但她不能说实话。有些实话,不该由她来说。

  沈母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解下围裙,挂在厨房门后面,走出去了。

  林昭关掉水龙头,把湿了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然后走出厨房。

  客厅里,沈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相册,一页一页地翻。沈母坐在他旁边,指着一张照片说:“这是她中考那天拍的,非要穿那件红衣服,说不穿考不好。”

  陆铮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他的手里没有烟,那根烟在口袋里,他没拿出来。

  林昭走过去,站在沈父沈母身后,看着那本相册。照片里的沈若溪从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慢慢长成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博士生。每一张照片里她都在笑,那种眼睛弯成月牙的、真心实意的笑。

  最后一张照片,是沈若溪大学毕业那天拍的。她穿着学士服,站在图书馆前面,手里举着毕业证书,笑得很大声,那种隔着照片都能听见笑声的笑。

  沈母把相册合上了。

  “天不早了,”她说,“你们还要赶路。”

  林昭点了点头,没有推辞。她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里面还有一封信,是她自己写的。她没有告诉沈父沈母里面写了什么,只是把它放在茶几上。

  “阿姨、叔叔,这是我的电话,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沈母接过那张纸条,看了一眼,放进了口袋里。

  陆铮走到门口,转过身来,对着沈父沈母敬了个礼。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用动作代替的敬礼。

  沈父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

  “好好干,”沈父说,“别让那些孩子再受委屈。”

  陆铮放下手,转身出了门。

  林昭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下那面贴满奖状的墙。墙上的奖状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黄,像一堆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秋天。

  她轻轻带上了门。

  下楼梯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林昭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在墙上照出一个晃动的圆。

  走到楼下,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上午的那点小雪已经化了,地上只有一些深色的水渍,像是哭过又擦干的脸。

  陆铮拉开车门,没急着上车,站在车旁边,点了一根烟。

  “我以后不抽了,”他说。“但今天,抽一根。”

  林昭没说话,坐进了副驾驶。

  陆铮抽了三口,把烟掐灭了,烟头扔进垃圾桶。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车灯亮了,照在前面的路上,明晃晃的。

  车子驶出小区,上了主街。街上的红灯笼亮了,一排一排的,像一串串熟透了的柿子。快过年了,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噼啪啪的,听不真切。

  林昭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那些低矮的房子、光秃的树、偶尔路过的一两个行人,都在暮色里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她想起沈母最后问她的那个问题,“疼不疼?”

  她回答了“不疼”,但她是骗人的。

  她不知道沈若溪疼不疼。但她知道,那个从五楼坠落的孩子,在落地之前的那几秒里,一定很害怕,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白死。

  她没有白死。

  林昭闭上眼睛,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窗外的风声很大,但她还是听见了陆铮换挡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稳。

  三个多小时后,车子驶进了南江市。城市的灯光比县城亮得多,红红绿绿的,晃得人眼睛疼。陆铮把林昭送到她宿舍楼下,没熄火,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了一点。

  “到了,”他说。

  林昭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陆铮。”

  “嗯。”

  “沈若溪的父亲说‘我女儿没白死’,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林昭站在车灯的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路面上,像一个问号被拉直了。

  “那就够了,”她说。

  她转身走进楼道,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陆铮坐在车里,没有马上走。他关了车灯,熄了火,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楼上有一盏灯亮了,是林昭房子旁边那一户。有人在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陆铮重新发动车子,打开车灯,驶出了小区。

  那盏亮着的灯,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被夜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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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