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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新来的学生

  开学是三月的事。南江大学的校园里,梅花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软绵绵的。林昭踩着那些花瓣,从行政楼走到化学楼,又从化学楼走到教学楼。她走了好几遍,她来回走,是为了想清楚第一堂课该说什么。她在脑子里打了无数遍草稿,又全部推翻。最后她决定什么都不准备,去了再说。

  教室在三楼,是一间能坐一百二十人的阶梯教室。林昭到的时候离上课还有十五分钟,但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门课不是必修课,只是通识选修,学分才两分,她以为能来三十个人就不错了。但现在座位已经快坐满了,还有人从隔壁教室搬了椅子过来,坐在过道里。

  她走进去,走到讲台后面,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没有打开。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后排还有人陆陆续续地进来,找不到座位,就靠着墙站着。最后排的那个男生举着一本书在占座,但没有人来坐那个位置。

  上课铃响了,林昭站在讲台后面,看着下面一百多张年轻的面孔。他们有的在看她,有的在看窗外,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她等了几秒,等到那些小声说话的人也抬起头来,才开口。

  “我不是教你们怎么不犯错。”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最后一排也能听见。教室里彻底安静了。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

  “而是教你们,怎么在犯错之前,敢于说不。”

  她看见第一排中间有个女生,本来低着头在看手机,听到这句话,慢慢把头抬起来了。那个女生的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她盯着林昭,手机还握在手里,但屏幕已经暗了。

  林昭没有打开笔记本,也没有用PPT。讲台上只有一支粉笔和一杯水。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拒绝”。

  “我在这所大学待了快一年,”她转过身来,“这一年的时间里,我认识了一个人,她叫沈若溪。你们可能听说过这个名字,也可能没有。她是化学系的博士生,去年五月从实验楼坠楼身亡,不是自杀,是他杀,杀她的人,是她的导师、她的副校长、以及他们雇佣的一个打手。”

  教室里很安静,前排有人屏住了呼吸,林昭能听见那种吸气吸到一半突然停住的声音。

  “沈若溪死之前,做过一件事,她写了一封举报信,实名举报她的导师学术造假。她把举报信交给了学校学术委员会,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举报信被压下来了,她的导师继续做项目、拿经费、发论文,而她,被从七楼推了下去。”

  林昭的声音一直很平,但说到“从七楼推了下去”这七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讲台上轻轻敲了一下,是那种压着力的、怕把什么东西敲碎了的那种敲。

  “我讲这个故事,不是为了让你们难过,是为了让你们知道,学术造假不是新闻里的词,不是论文里的案例,不是期末考试里的名词解释。学术造假是,你的导师让你把实验数据改一下,说‘这样更好看’。你不改,他就把你的名字从论文里拿掉。你改了,你就在那张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那张纸会变成你一辈子的污点。”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杯里的水是温的,是她在办公室接的,路上端过来,已经不烫了。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她把杯子放下。“在座的同学,有多少人做过实验?”

  几乎所有人都举了手。

  “有多少人,在做实验的时候,遇到过‘结果不理想’的情况?”

  几乎所有人都还举着手。

  “有多少人,被导师或者师兄师姐暗示过‘可以调整一下数据’?”

  教室里安静了,没有人举手。但林昭看见有人在低下头,有人在看旁边的人,有人在转笔,那种转了两圈突然掉在桌上的、不自然的动作。

  “不用举手,”林昭说。“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这不是你们一个人的问题,这是一个普遍存在的问题,但不是因为它普遍,它就是对的。”

  她把粉笔放回粉笔槽,双手撑在讲台两侧。

  “这门课的名字叫‘学术伦理与心理健康’,前半学期讲学术伦理,后半学期讲心理健康。但我不会把这两部分分开讲。因为学术伦理的问题,最后都会变成心理健康的问题。沈若溪的抑郁诊断是假的,但她后来是真的抑郁了。不是因为实验做不出来,是因为她发现她做出来的东西,被人改成了另外的样子,她花了五年时间,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

  黑板上“拒绝”两个字下面的粉笔灰落了一点在地上,在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霜。

  “现在,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

  沉默了几秒,然后,后排有一个男生举手了。他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穿着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一长一短。

  “林老师,”他的声音有点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您刚才说,学术造假不是新闻里的词,但我们平时能看到的,只有新闻里那些被查出来的大案子。我们怎么知道,我们身边的哪些行为算是造假,哪些不算?”

  林昭点了点头。“好问题,造假不是一个开关,不是‘造’和‘不造’两个选项。它是一条线。线的一边是‘失误’,实验操作出错了、记录写漏了、计算有误差,这些都是可以纠正的。线的另一边是‘故意’,明知数据不对,硬把它改成对的;明知结果不成立,硬把它写成成立的。这条线在哪里?在每个人的心里。你签字的时候心里硌得慌,那就过了线。”

  那个男生没有再举手,但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写得很快,笔尖戳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一个坐在第三排的女生举手了。她的头发很长,扎成一条马尾,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林老师,您刚才说沈若溪的导师让她改数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以后也遇到这种情况,导师让我们改数据,我们该怎么办?”

  林昭看着那个女生,看了两秒,女生的眼睛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她。

  “你问的是‘怎么办’。”林昭说。“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因为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每个人的导师不一样,每个人的承受能力不一样。但我可以告诉你,沈若溪当时是怎么做的。”

  教室里更安静了。

  “她先跟导师沟通,说这个数据有问题,导师不听。她向系里反映,系里不管,她向学术委员会举报,举报信被压下来了。然后她把所有的证据,原始数据、邮件截图、聊天记录,全部备份,存在云盘里。她把密码告诉了她的闺蜜。她说,‘如果明天我没找你,你就去我云盘看看。’第二天,她死了。”

  林昭停了一下,喝了口水。

  “我不是让你们都去死,我是让你们知道,如果你选择沉默,你可能会安全地毕业,拿到学位,找到工作。但你心里会一直硌着那块石头。十年后、二十年后,你想起那篇你签了名的论文,你还会硌得慌。如果你选择站出来,你可能会被穿小鞋、被威胁、被孤立,甚至,像沈若溪一样,有生命危险,但你心里不会有那块石头。”

  她放下杯子,声音放低了半度。

  “我不能替你们选择,我只能告诉你们,不管你们选哪条路,我都支持你们。如果你们选择沉默,我不怪你们。如果你们选择站出来,我帮你们。”

  那个长马尾的女生没有坐下,她还在看着林昭。

  “林老师,如果我的导师也造假,我该怎么办?”

  林昭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犹豫。

  “证据、勇气、还有我。”

  三个词,每个词之间停顿了一秒。女生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坐下了。

  又有一个男生举手了。他坐在第一排最右边,个子不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高中生。

  “林老师,您说的那个学术数据透明平台,我们能用吗?”

  “能,”林昭说。“平台是开源的,任何人都可以匿名举报。举报信息会通过区块链存证,不可篡改。平台的管理员会把举报转交给相应的学术监督委员会。如果你担心导师报复,你可以在举报材料中注明‘需要保护举报人身份’,委员会有义务对你的身份保密。”

  “那个平台,”男生又问,“是顾云飞做的?”

  “是,”林昭笑了一下,是那种听到有人提老朋友名字时的、自然而然的笑,“你认识他?”

  “不认识,”男生说。“但我在网上看过他的采访,他说他做这个平台,是因为沈若溪。”

  教室里有人小声议论起来,有人掏出手机在查什么。林昭没有阻止,她等了几秒,直到声音又安静下来。

  “对,因为沈若溪。”她说,“也因为他不想让下一个沈若溪再出现。”

  一个坐在后排角落的女生没有举手,直接开口了,她的声音有点颤,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林老师,我,我有一件事想说,不是问问题。”

  林昭看着她,女生的脸红了,手指在桌面上来回划着,像是在画什么东西。

  “我导师去年让我改过一组数据,我改了,我现在知道那是造假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但还在说,“我,我想撤销那篇论文。但我怕。”

  “怕什么?”

  “怕他知道了报复我,怕我毕不了业,怕以后找不到工作。”

  林昭沉默了几秒,教室里没有人说话,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

  “你叫什么名字?”林昭问。

  女生犹豫了一下。“小周,周,周晓萌。”

  “周晓萌,”林昭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在记住它。“你不需要现在做决定。你回去想一想,想好了,可以来找我。我的办公室在文科楼四楼,门上有我的名字。你也可以通过学校的匿名举报系统提交材料,不需要留名字。”

  周晓萌点了点头,低下头,把脸埋在头发后面。她旁边的女生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轻轻地拍了两下。

  林昭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快下课了。她把粉笔从粉笔槽里捡起来,在黑板上“拒绝”两个字后面,又写了两个字,“勇气”。

  “这门课,我不会教你们怎么做实验,不会教你们怎么写论文。我会教你们一件事,在犯错之前,敢于说不。在犯错之后,敢于承认。在知道别人犯错的时候,敢于站出来。”

  她转过身,看着下面一百多张脸。

  “下课。”

  没有人动。过了好几秒,第一排那个圆框眼镜的男生才站起来,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最后所有人都站起来,掌声响起,每个人都在拍,但拍得不重的掌声,像春天的雨,不大,但密。

  林昭站在讲台后面,没有鞠躬,没有说谢谢,她把粉笔放回粉笔槽,拿起笔记本和水杯,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等她了,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个子很高,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她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林昭出来,迎了上去。

  “林老师,我叫陈思,我不是化学系的,我是中文系的。但我听过沈若溪的事。”她把书递过来。“这本书,送给您。”

  林昭低头一看,是一本《科学的伦理》,旧版的,书脊已经开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若溪,你永远是我们的榜样,陈思,2025年6月。”

  六月,沈若溪刚死的那一个月。

  林昭把书合上,看着陈思。“这书是?”

  “是我在二手书店买的,上面有沈若溪的签名。”陈思翻开扉页,指着一行很小的字。林昭凑近了看,是“沈若溪”三个字,用蓝色圆珠笔签的,笔迹跟她云盘里那些文件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林昭把书握在手心里,书皮有些潮,不知道是在书店里放久了,还是刚才被雪水打湿了。

  “谢谢你,”她说。

  陈思摇了摇头,“应该谢谢你们,”然后转身跑了,白色的羽绒服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林昭站在走廊里,把那本书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沈若溪的签名写得很小,像是怕占太多地方。她想起沈若溪的实验记录本,每一页的字都写得很小,密密匝匝的,像一窝蚂蚁。

  她下了楼,走出教学楼。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台阶上。风停了,梅花也不落了,那些白色的花瓣安静地躺在青石板路上,像是睡着了。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陆铮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陆铮探出头来。

  “上车。”

  “你怎么来了?”

  “路过,”陆铮说。他从来不路过南江大学。从市局到他的宿舍,走的是另一条路。

  林昭没拆穿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了,车里暖风开着,暖气烘在脸上,她这才发现自己手是凉的,那本书的封面也被她捂热了。

  “今天怎么样?”陆铮问。

  “还行,”林昭把那本书放在膝盖上。“一百多个人来听课,过道都站满了。”

  陆铮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车驶出校门,汇入主路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光打在车窗上,又滑走了。

  林昭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面孔。有人在等公交车,有人在路边摊买烤红薯,有人在打电话,笑得很开心。没有人知道今天下午,在文科楼三楼的那间阶梯教室里,有一百多个学生坐满了座位,讨论了一个叫“拒绝”的词。

  她想起那个叫周晓萌的女生。她说了那句话,“我改了,”声音是抖的,但她说出来了。在那么多人面前,说出来了。

  那需要勇气。

  林昭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的暖气。陆铮没有阻止她,只是把暖风调大了一档。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一个女生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包,手里举着一杯奶茶,正在过马路。她的围巾被风吹起来了,飘在身后,像一面小旗。

  林昭看着那个女生走过斑马线,走进对面的小区,消失在门洞里。

  绿灯亮了。

  陆铮松开刹车,车子继续往前开。

  “陆铮,”林昭说。

  “嗯。”

  “今天有一个学生问我,‘如果我的导师也造假,我该怎么办?’”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证据、勇气、还有我。’”

  陆铮没接话。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路灯的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地闪。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那够了。”

  林昭没再说话,她把那本书从膝盖上拿起来,翻开扉页,又看了看沈若溪的签名。三个字,不大,但很稳,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签一份重要的文件。

  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车子驶进了市局的大院,陆铮停好车,拔了钥匙。两个人下了车,一前一后走上台阶。

  夜风又凉了起来,林昭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子里。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陆铮。”

  “嗯。”

  “你那个路过,路过得挺远的。”

  陆铮没回头,但林昭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

  她笑了一下,很小,但在路灯下看得见。

  两个人走进大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楼的声控灯亮了,二楼的也亮了,三楼的也亮了。灯一盏一盏地亮上去,像有人在夜里点了一串灯笼。

  林昭推开会议室的门,灯亮着。顾云飞坐在他的工位上,三块屏幕全亮着。他没有回头,只是抬了一下手,算是打了招呼。

  “平台今天收到七个举报,”他说。“其中有一个是实名。”

  陆铮走过去,站在顾云飞身后,看着屏幕上那行字。

  举报人写了自己的真实姓名、学号、手机号。他的导师是某个学院的副院长,要求学生把实验数据“按项目要求调整”。举报人附了三张聊天记录截图,导师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

  “这个人不怕报复?”陆铮问。

  顾云飞把屏幕往下拉,举报人最后写了一段话:“我看到新闻了,沈若溪的事,我不想做第二个她,但我也不想做那个永远闭嘴的人。”

  林昭站在陆铮旁边,也看着那行字。

  她没有说话,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第一个实名举报人,勇气。”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刻。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飘雪了,很小,不成形,落在窗台上就化了。但雪一直在下,一片接一片的,像是在赶路,要去什么地方。

  林昭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看着那些雪。

  她想起今天下午那个长马尾的女生。她站起来问那个问题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每个人都能听见。她问完之后没有坐下,站在那里等着答案,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树,根还没扎稳,但已经站住了。

  林昭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关上窗,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开始备课。下一节课,她要讲沈若溪的论文。

  那篇论文的第一作者,还写着沈若溪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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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号专案组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