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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顾云飞的困境

  平台上线后的第三周,顾云飞发现了一个问题。

  没有人用。

  也不能说完全没人用,是用的那些人,大多是外校的、外地的、跟南江大学没有关系的人。南江大学本校的学生,几乎没有人在平台上提交过举报。顾云飞一开始以为是技术问题,他检查了服务器的访问日志,发现南江大学IP段的访问量并不低,每天都有几百次浏览,但走到“提交举报”那一步,就停了。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林昭,林昭想了想,说:“他们怕。”

  “怕什么?”

  “怕你不够安全,怕平台的数据会被泄露,怕举报之后,不但没解决问题,反而被导师知道是谁干的。”

  顾云飞当时没有反驳,他知道林昭说得对。他的平台做了区块链存证、做了匿名加密、做了多层跳板保护,但用户不信任,他们是不信任“做技术的人”。他们不知道顾云飞是谁,不知道他会不会把举报信息卖给学校,不知道这个平台能撑多久。

  “那我让他们知道,”顾云飞说。

  他开始在网上发帖,介绍平台的原理和安全性,附上了开源代码的链接,任何人都可以审查他的代码有没有后门。帖子发了三天,阅读量破万,但举报量没有明显增加。他又录了一个视频,坐在他那间堆满可乐罐的办公室里,对着摄像头讲了二十分钟,解释区块链存证是怎么回事、匿名举报的流程是怎样的、平台的数据存储在哪里。视频播放量不错,很多人留言说“支持”“加油”,但举报量还是没有明显增加。

  他给林昭发了一条消息:“他们还是不信。”

  林昭回了一行字:“他们是不信这个系统,不是不信你。”

  顾云飞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对面楼的墙面上爬满了枯了的爬山虎,风一吹,干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撕纸。他站了一会儿,又回到电脑前,打开平台的后台,看着那几行冷冷清清的举报记录。

  记录但太少,少到他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没有意义。

  第四周的某个深夜,服务器发出了警报。

  顾云飞当时正在改代码,耳机里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蜂鸣声。他吓了一跳,鼠标差点甩出去。屏幕上弹出了一条红色的提示:“检测到异常访问,来源IP:未知,行为:批量尝试读取举报数据。”

  他条件反射地切到了监控界面,对方的攻击很直接,是用暴力破解的方式,一遍一遍地试管理员的密码,这种攻击方式在技术上很拙劣,但有效,如果密码不够强的话。

  顾云飞的密码够强,三十二位,大小写字母加数字加特殊符号,他自己都记不住,用的是密码管理器。对方试了几千次,没成功,但没有放弃,攻击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节奏很慢,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等什么。

  顾云飞没有反击,他先做了备份,把所有的举报数据加密打包,存到了离线硬盘上。然后他开始追踪对方的IP,对方的IP是跳板,三层,一层在国外,一层在国内,最后一层,他顺着那根线摸过去,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最后一层IP,来自南江大学。

  具体的位置,网络中心,一台服务器。

  顾云飞盯着那个IP,看了几秒,截图,存档。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不主动切断对方的连接,而是开启全程监控,记录下对方所有的操作。他想知道,这个人到底要什么。

  攻击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对方始终没有突破密码防线,但一直在尝试。顾云飞在监控日志里看到了对方的操作习惯,这是有人在手动操作。鼠标点击的轨迹、键盘敲击的节奏、尝试的密码组合,都带着人的痕迹。

  凌晨三点多,攻击停止了,对方退出了系统,关掉了跳板,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顾云飞没有睡,他把所有的监控日志导出,整理成了一份报告,包括攻击的时间、来源IP、操作方法、尝试的密码组合。做完这些,天已经快亮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晨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出一片刺眼的白。他的眼睛很酸,但他没有闭眼,就那么睁着,看着那道光。

  上午,他去找了林昭。

  林昭在文科楼四楼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几本教材和一堆打印的论文。她正在备课,看见顾云飞进来,把笔放下。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顾云飞把那份报告放在她桌上。“昨晚有人攻击平台,IP来自南江大学网络中心。”

  林昭拿起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南江大学网络中心,刘主任已经被抓了,谁还有权限?”

  “不知道,但这个人不是刘主任。”顾云飞拉了把椅子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刘主任的技术水平一般,做不了这种多层跳板的攻击,这个人比他厉害,至少懂网络安全。”

  “你是说,秦怀远在网络中心还有别的人?”

  “可能,也可能不是秦怀远的人,是别的人。”顾云飞顿了一下。“平台的存在,威胁的不只是秦怀远,所有在学术上造过假的人,都可能被举报。他们不想让这个平台活下去。”

  林昭把报告合上,还给顾云飞,“你打算怎么办?”

  “查,”顾云飞说。“IP在那,跑不掉。我顺着它往下查,看是谁在用那台终端。”

  林昭看着他,“查到了呢?”

  “举报,”顾云飞说,“实名举报。”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顾云飞用了三天时间,把那个IP背后的终端查清楚了,不是一台服务器,是一台个人电脑,接在网络中心的局域网里。这台电脑的使用者,是网络中心的一个副主任,姓吴,叫吴志强,四十出头,在南江大学干了十几年。顾云飞查了他的履历,本科、硕士、博士都在南江大学,毕业后留校,从技术员做到副主任。他跟秦怀远没有直接的资金往来,但他的名字出现在秦怀远的一份项目申请书里,“项目X网络安全保障:吴志强(高级工程师)”。也就是说,他曾经参与过项目X的申报工作,虽然不是核心成员,但知道项目的内容。

  顾云飞把这条线索也记了下来,连同攻击日志、IP溯源记录、吴志强的履历和项目参与记录,全部整理成了一份举报材料。

  他去找了陆铮。

  “帮我递上去,”顾云飞把那沓材料放在桌上。“我没有执法权,你有。”

  陆铮翻了翻那沓材料,没有多问,“你确定是他?”

  “确定,攻击的时候,那台电脑的开机时间和登录账户都对得上。他在攻击平台上花了将近两个小时,这段时间里他没有打卡下班,门禁记录显示他在楼里。他以为自己的IP跳了几层就查不到了,但我顺着网线摸到了他的门口。”

  陆铮把材料收好,站起来,“我去找赵局。”

  赵局长看了材料,没有犹豫,转给了省公安厅网安总队。网安总队的人介入调查,三天后,吴志强被带走问话。

  消息传得很快。南江大学的校园里开始有人在议论,说网络中心的一个副主任被警察带走了,原因不明。有人说他参与了项目X的造假,有人说他跟秦怀远有勾结,有人说他只是被人利用。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人说的是对的,至少不完全是。

  林昭是从苏静那里听到的消息。苏静说,化学系有人在传,吴志强被带走是因为攻击了一个举报平台,林昭问谁在传,苏静说不知道,大家都在传。

  林昭给顾云飞打了个电话。

  “吴志强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顾云飞的声音很平。“他被拘留了。”

  “你做的?”

  “我做的,”顾云飞说。“我举报的。”

  林昭沉默了两秒。“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他出来之后报复你。”

  顾云飞也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林昭没想到的话。

  “我不怕,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林昭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梅花。花瓣又落了一层,地上白的粉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刚落的,哪些是昨天落的。她想起顾云飞说的那句话,“因为我不是一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社恐的、不会跟人打交道的、把可乐当饭吃的技术宅,也学会说这种话了?

  她笑了一下,继续备课。

  吴志强被拘留的消息传开之后,平台的访问量突然暴涨。

  访问量翻了十几倍,服务器差点扛不住,顾云飞半夜被监控警报叫醒,爬起来扩容,折腾到凌晨三点才把服务器稳住。他看了看后台的数据,访问来源大多是南江大学的IP段。

  有人在看,有人在犹豫,有人在,举报。

  那一夜,平台收到了二十几份举报,有的是匿名的,有的是实名的。有的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有的写得很长,像一篇小论文。顾云飞一个一个地看,看到凌晨五点。他没有回复任何一条,因为平台的设计是单向的,举报人不需要回复,他们要的是有人看见。

  第二天早上,顾云飞给林昭发了一条消息:“昨晚收到了二十多个举报,南江大学的占了大部分。”

  林昭回了一个字:“好。”

  顾云飞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没有困,是终于等到了一直在等的东西、但等到了又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的那种感觉。

  他想起了吴志强的脸,他不认识吴志强,只是在网上看过他的照片。那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会搞网络攻击的人,不像一个会帮秦怀远做事的人。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大学老师,戴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讨好镜头。

  但就是这个人,在凌晨一点钟,坐在网络中心的办公室里,试图攻破一个举报平台的后台,把那些匿名的举报信息偷出来。

  顾云飞不知道他想偷出来干什么,也许是交给秦怀远的人,也许是用来威胁举报人,也许只是想看看都有谁在举报,不管是什么目的,他都没有成功。

  但顾云飞知道,如果不是他的密码足够强,如果不是他做了备份,如果不是他提前开启了监控,那个平台可能已经被人从内部摧毁了。

  “技术不是万能的,”他自言自语。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他在写代码的时候想,在吃饭的时候想,在洗澡的时候想。技术可以加密数据,可以隐藏身份,可以追溯攻击源,但技术不能让一个学生鼓起勇气去举报自己的导师。技术可以让举报信息安全地到达管理员手中,但不能保证学校会处理这起举报。

  技术不是万能的。

  他把这句话写在了白板上,用红色马克笔,字写得很大,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写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加了一行字:“制度才是。”

  这两行字在他那间堆满可乐罐的办公室里挂了三天。三天后,他把它们擦掉了,因为他不需要再提醒自己了。

  他去了京城,去参加一个关于“学术伦理与网络监督”的研讨会。会议上来了很多人,有教育部的人,有科技部的人,有各高校的代表,还有一些做技术开发的同行。顾云飞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发言。但会议结束后,有人找到了他。

  “你是顾云飞?”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字。

  “是。”

  “我是教育部科技司的,你的那个平台,我们看了,做得不错。”他顿了顿,“但也有问题。”

  顾云飞没说话,那个人继续说:“最大的问题是,平台没有跟学校的学术监督委员会对接。举报信息到了你的手里,你怎么处理?你是一个第三方平台,没有执法权,没有调查权,你只能把信息转交给学校,但如果学校不处理呢?”

  顾云飞想了一下,“那我就在平台上公开这件事。”

  “公开?”那个人推了推老花镜,看着他。

  “公开,哪所学校收到了多少举报,处理了多少,没有处理多少,全部公开。让公众来监督学校。”

  那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你想过没有,这样做会得罪很多人。”

  “我知道,”顾云飞说。“但我不怕得罪人。”

  那个人没有再说,只是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笔记本合上,跟顾云飞握了握手,走了。

  顾云飞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那个人消失在走廊尽头。走廊很长,灯很亮,那个人走得很慢,背有点驼,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他转身走了,去赶回南江的高铁。

  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列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城市慢慢后退,楼房、树木、电线杆,一样一样地往后退。他把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了平台的后台。今天又收到了几个举报,不多,但每一个都是一个人。

  他关掉电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列车在轨道上行驶,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哐当、哐当、哐当,像是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什么东西。

  他想起吴志强被带走的那天,他在网上看到了一条评论。评论很短,只有一行字:“那个举报平台,原来是真的。”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情有没有用,值不值得。但他知道,那条评论是有人用手机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那个人在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可能犹豫过,可能担心过,可能怕这条评论会被删掉、会被截图、会被转发给学校。

  但他还是发了。

  顾云飞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车厢里的灯亮着,映在车窗玻璃上,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他看着玻璃里的自己,觉得有点陌生。变了,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他以前没有的东西。

  他叫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从代码里学来的。

  列车驶进了南江站。顾云飞拎着电脑包走下站台,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铁轨和机油的味道。他拉了拉衣领,快步走向出站口。

  出口处站着一个人,林昭。

  “你怎么来了?”顾云飞愣了一下。

  “路过,”林昭说。

  顾云飞看着她,没有拆穿。从市局到高铁站,走的是另一条路。

  两个人并排走出车站,谁都没说话。广场上的灯很亮,照在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出租车一辆一辆地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招手。

  “京城怎么样?”林昭问。

  “还行,”顾云飞说,“教育部的人说我的平台不错,但问题也很多。”

  “什么问题?”

  “平台跟学校的监督委员会没有对接,举报信息到了我手里,我处理不了,只能转交。学校不处理,我就没办法。”

  林昭想了想,“那就让学校不得不处理。”

  “怎么让?”

  “公开。”

  顾云飞停下来,看着林昭。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我跟那个人说了同样的话,”他说。“那个人说,‘你会得罪很多人’。”

  “你怕得罪人?”林昭问。

  顾云飞想了想。“不怕。”

  “那就做。”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广场上的风大了起来,把林昭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

  “林博士。”

  “嗯。”

  “你说,我做这个平台,到底有没有用?”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了几步,才开口。

  “有用,因为它存在,它存在,就说明有人在做这件事。有人在做,那些想举报的人就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

  顾云飞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地上移动,从一块地砖移到另一块地砖。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你今天路过。”

  林昭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顾云飞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广场,走到了路边。

  林昭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回头看着顾云飞。

  “上车吧,顺路。”

  “你不是路过吗?怎么还顺路?”

  林昭没理他,坐进了车里。顾云飞站在车外面,犹豫了一下,拉开后车门,也坐了进去。

  车子驶出车站,汇入主路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打在车窗上,又滑走了。顾云飞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面孔。有人在等公交车,有人在路边摊买烤红薯,有人在打电话,笑得很开心。

  没有人知道,今天下午,在京城的一个会议室里,他答应了一个人,要做一件可能会得罪很多人的事。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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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