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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陆铮的新案

  几天后,顾云飞的平台渐渐稳定下来,举报量开始稳步上升。林昭的课也上了正轨,教室里每次都是满的。

  陆铮没有去听他们的课,也没有去研究那个平台。他有自己的事要做。

  那是三月下旬的一个上午,盗窃案发生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里。

  失主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王,独居,儿女都在外地。她早上起来发现放在床头柜上的钱包不见了,里面有一千多块钱和一张她老伴的照片。照片是老伴去世前拍的,是她唯一一张留着的照片。老太太报了警,辖区派出所的人先去了,做了笔录,调了监控,没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案子转到了刑侦大队,分到了陆铮手上。

  陆铮拿到案卷的时候,正在会议室里看一份积压案件清单。零号专案组解散之后,他手头又堆了一堆普通案子。盗窃、打架、诈骗,什么都有。他把那份盗窃案的案卷翻开看了看,没有什么特别,就是一起普通的入室盗窃。但他在“失物”那一栏看到了“照片一张”三个字,旁边的备注写的是“死者遗像,家属情绪激动”。他把案卷放下,拿起车钥匙,叫上了新来的实习生。

  实习生叫孙浩,二十三岁,刚从警校毕业不到半年,分配到刑侦大队跟着陆铮。小伙子个子不高,但很精神,眼睛亮亮的,走路带风,说话声音大,像是怕别人听不见。陆铮带他办过几个案子,都是小案子,孙浩每次都很有干劲,但每次都太急。

  “陆队,我们去看现场?”孙浩坐在副驾驶,把安全带拉得很长,又弹回去,发出啪的一声。

  “去看看。”

  “这个案子好办,调一下周边的监控,看看那个时间段谁进过那个单元就行了。”孙浩说着,已经开始翻手机了。

  陆铮没接话,发动了车子。车驶出市局大院,拐上主路。早高峰刚过,路上的车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孙浩一直在说他的破案思路,从监控说到指纹,从指纹说到走访,从走访说到抓捕,把整个案子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陆铮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附和。等孙浩说完了,他才开口。

  “你先别想着怎么破案,先把人看清楚了。”

  “什么?”

  “失主,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一个人住。她的钱包被偷了,里面有一千多块钱,还有一张她老伴的照片。那张照片是她老伴留下来的唯一一张照片。你觉得她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孙浩愣了一下。“钱包?”

  “不是,”陆铮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熄了火。“是那张照片。”

  小区很老,六层楼,没有电梯。楼下的绿化带里种着几棵矮矮的冬青,叶子蒙了一层灰,看上去蔫蔫的。单元门口堆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小孩的滑板车,滑板车的把手上系着一个粉色的气球,早就瘪了。陆铮走上三楼,敲了敲301的门。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门缝里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头发花白,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领口的扣子扣错了,一边高一边低。

  “王阿姨,我们是公安局的,”陆铮把工作证举到门缝前。“来看看您。”

  防盗链哗啦一声取下来了,门打开了。屋里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空了的药瓶和一盒没吃完的饼干。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在放一个购物频道,主持人正声嘶力竭地喊着“不要九九八,不要八十八”之类的话。

  老太太把陆铮和孙浩让进屋里,给他们倒了水。水是凉的,从热水瓶里倒出来的,热水瓶是那种老式的竹壳水瓶,壳子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陆铮接过杯子,没有喝,放在茶几上。

  “阿姨,您再跟我们说说,昨天晚上的情况。”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她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哭。

  “我晚上睡得早,八点多就睡了。钱包放在床头柜上,早上起来就不见了。窗户关着的,门也锁着的,不知道人怎么进来的。”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钱丢了就丢了,那张照片,他爸爸就剩那张照片了,我连个底片都没有。”

  孙浩在旁边做笔录,写得很快,笔尖戳在本子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陆铮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一副老花镜和一个空了的杯子。窗户关着,插销插得好好的,外面有防盗网,人不可能从窗户进来。门锁是老式的弹簧锁,陆铮蹲下来看了看,锁孔没有撬痕。他站起来,看着老太太。

  “阿姨,您昨天晚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老太太想了想。“没有,我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陆铮又问了几个问题,老太太的回答都差不多,不知道,陆铮没有多待,安慰了几句,说会尽力帮她把照片找回来。

  出了门,孙浩一边下楼一边说:“陆队,这个案子不好办。门窗没撬,应该是技术开锁。但这个小区没有监控,单元门口那个探头是坏的,拍不到人。没有监控,没有指纹,没有目击者,怎么查?”

  陆铮没有回答,他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几辆自行车。自行车上落了一层灰,有些已经很久没人骑了。他注意到最里面那辆车的前筐里有一个烟头,烟头的滤嘴上有口红印。他把烟头捡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不是技术开锁。”他说。

  “那是什么?”

  “人进去的时候,门没锁。”陆铮转过身来。“老太太说门锁着的,但她记错了,她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昨天晚上她可能忘了锁门。”

  “那嫌疑人是怎么进去的?随机拉门?还是知道她家里有钱?”

  “不是钱,”陆铮说。“是一千多块钱,不值得技术开锁。也不是随机拉门,因为这一排住户,只有她家被偷了。嫌疑人知道她一个人住,知道她家的门有时候不锁,知道她床头柜上放着钱包。”

  孙浩停下来,看着陆铮。

  “嫌疑人认识她。”

  “对,”陆铮打开车门,坐进去。“可能是邻居,可能是经常来串门的人,可能是帮她买东西的人,可能是任何一个跟她有接触的人。你回去查一下,最近半年,哪些人去过她家。”

  孙浩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开始记。

  案子破得比孙浩预想的快。陆铮让他去查老太太的社会关系,他花了一天时间,列了一份名单,有十几个人,邻居、社区工作人员、送煤气罐的、收废品的、还有老太太的外甥女。陆铮一个一个地排查,排到老太太的外甥女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

  老太太的外甥女叫李秀梅,四十多岁,住在隔壁小区。她每隔两三天会来看老太太一次,帮她买菜、打扫卫生。老太太的钱包里有多少钱,她知道。老太太放在床头柜上的习惯,她知道。老太太有时候忘了锁门,她更知道。陆铮让孙浩去查李秀梅的近期消费记录,发现她昨天下午在一家商场刷了一笔消费,金额是八百多块,而她平时每个月的生活费不到两千块。

  孙浩拿着那条消费记录,兴奋得不行。“陆队,就是她!她偷了老太太的钱,去买了东西!我们现在去抓她?”

  陆铮看着他,没有点头。

  “你先去把老太太请到局里来,让她认一下人。”

  “认谁?”

  “认照片,”陆铮说。“李秀梅如果拿了那张照片,她不会留着。她可能扔了,可能烧了,可能藏在什么地方。你先让老太太认一认,看看那张照片是不是还在李秀梅手里。”

  孙浩去了,很快又回来了。老太太说,她昨天去外甥女家吃饭的时候,在外甥女的抽屉里看到了一张照片,很像她老伴的那张,但她不敢确定。

  陆铮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

  李秀梅被带到派出所的时候,还在狡辩。她说老太太的钱不是她拿的,是老太太自己弄丢了,赖在她头上。她说老太太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说的话不能信。她的声音很大,情绪很激动,拍着桌子说“你们凭什么抓我”。

  陆铮坐在她对面,没有说话。等她说完了,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这是你昨天在商场买的东西,八百多块,你的工资卡里只有几百块钱,这八百多块是哪来的?”

  李秀梅不说话了。

  “你姨的钱包里有一千多块,你拿走了八百多,留了几百块在钱包里,然后从窗户扔下去了,是不是?你以为这样看起来就像外面的人偷的。”

  李秀梅的嘴唇开始抖了。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

  “那张照片呢?”陆铮问。

  “烧了,”李秀梅的声音很小,“我怕她认出那张照片,就烧了。”

  陆铮沉默了几秒。“你姨就剩那张照片了,你知道的。”

  李秀梅没有回答,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抖。

  案子破了,陆铮让孙浩写结案报告,孙浩写得很认真,把破案的经过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推理步骤、每一条证据链都列了出来。写完之后,他打印了一份,拿给陆铮看。陆铮翻了翻,放在桌上。

  “报告写得不错。”他说。“但有一件事你没做。”

  “什么事?”

  “去跟老太太道歉。”

  孙浩愣了一下,“案子破了,人抓了,还要道歉?”

  “不是让你跟老太太道歉,”陆铮站起来。“是让你跟那个被你差点冤枉的人道歉。”

  孙浩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想起前两天,他查案的时候,发现老太太隔壁住着一个外地来打工的小伙子,没有固定工作,白天睡觉晚上出门,形迹可疑。孙浩觉得他有嫌疑,把他叫到派出所问话,问了大半天,语气很冲,像审犯人一样。后来查清楚了,那个小伙子晚上出门是去上夜班,跟案子没有关系。孙浩把人放了,没有道歉,甚至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去吧,”陆铮说。“你现在去,还来得及。”

  孙浩站了一会儿,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陆铮站在窗边,看着孙浩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又掐灭了。他把那根烟夹在耳朵上,拿起桌上的案卷,翻了翻。

  一个多小时以后,孙浩回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但眼睛里有光。

  “陆队,我去了,跟那个小伙子道歉了。”

  “他怎么说?”

  “他说没事。”孙浩顿了一下。“但我看得出来,他还在生气。”

  “生气是正常的,”陆铮把案卷合上。“你冤枉了人家,人家生气,你就得受着。不是你道了歉,人家就必须原谅你。”

  孙浩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陆队,我有个问题。”

  “说。”

  “您办过那么大的案子,沈若溪的案子,秦怀远的案子,那么多条人命,那么大的官,您都能查。现在这种小案子,老太太丢了一千块钱,您也这么认真办。您不觉得,不觉得浪费吗?”

  陆铮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又要下雨了。

  “你刚才去道歉的那个小伙子,他是做什么的?”

  “送外卖的。”

  “他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他说四五千。”

  “四五千,他租一个单间,房租去掉一千多,吃饭去掉一千多,剩下的还要寄回老家。他要是被你冤枉了,丢了工作,他怎么办?”

  孙浩没说话。

  “我们办的不仅是案子,”陆铮转过身来。“是别人的人生。”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陆铮把窗帘拉上,走回桌前,坐下。

  “老太太丢了一千块钱,破了,钱追回来了。那张照片没了,但案子破了,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那个送外卖的小伙子被你冤枉了,你道了歉,他知道警察不都是不讲理的。这些事看着小,但对当事人来说,不比那些大案子小。”

  孙浩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车钥匙。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嚼什么东西。

  “陆队,我懂了。”

  “懂了就行,”陆铮把案卷递给他。“把结案报告交上去,然后下班。”

  孙浩接过案卷,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了。

  “陆队,您说正义有大小之分吗?”

  陆铮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是那种被人问到了一个好问题、但又不需要多想的那种表情。

  “正义没有大小之分,”他说。“有大小之分的,是案子。正义都是一样的。老太太丢了一千块钱,跟秦怀远贪污一千万,在正义面前,是一样的。”

  孙浩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陆铮坐在椅子上,把那根夹在耳朵上的烟取下来,看了看,放进了口袋里。他没有点,因为他答应过一个人不抽了,那个人不是林昭,是沈若溪。他答应过自己,案子结了,就不抽了。案子结了,但他有时候还是会想抽,比如今天。今天他没有抽,他把那根烟放回了口袋,拿起桌上的下一份案卷,翻开。

  是一起打架斗殴的案子,两个人在夜市摊子上因为抢座位打起来了,一个把另一个的鼻子打骨折了。案卷不厚,证据也不复杂,但需要走访目击者,需要调监控,需要做伤情鉴定。一整套流程走下来,至少要一个星期。

  陆铮把案卷合上,站起来,穿上外套。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了。他下楼,走到院子里,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暮色里。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手指张开的手。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枝丫。风很大,树枝在风里摇来摇去,但没有被吹断。

  他想起孙浩问的那个问题,“正义有大小之分吗?”

  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影子被街灯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下面,像一条黑色的路,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转身走回了大楼。楼里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把灯关了,然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翻开那份打架斗殴的案卷,开始写侦查计划。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很小,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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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