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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林昭的阴影

  那几天,陆铮忙着处理积压的小案子,林昭则照常上课、备课。案子结了,生活回到正轨,但有些东西没有回去。

  梦是从三月中旬开始的。

  第一次梦到沈若溪,是在一个下雨的夜晚。林昭梦见自己站在南江大学实验楼的楼下,仰头看着七楼的窗户。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人在呼吸。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她循着声音往上看,看见沈若溪站在窗户边上,穿着那件白大褂,头发被风吹散了,遮住了半张脸。

  “林博士,”沈若溪叫她。

  林昭想回答,但张不开嘴。她想跑上去,但脚像是钉在了地上。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沈若溪从窗户里探出身子,伸出手来,像是在跟她打招呼,又像是在求救。

  然后沈若溪就掉下来了,慢慢的、像一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那样的坠落。她的白大褂被风灌满了,鼓成一个白色的气球,她的头发散开来,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黑色的旗。她落得很慢,慢到林昭能看清她的表情,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我没事”的那种表情。

  林昭伸出手去接她,手指触到沈若溪的衣角的那一刻,她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是眼泪。

  林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天还没亮,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眨了一下眼睛,那道光线就变成了两条,又变回了一条。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是湿的。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也许是在梦里,也许是在醒来的那一瞬间。

  她没有再睡着,她躺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风,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第二天早上,她去上课。站在讲台上,她翻开笔记本,看着上面的字,那些字她认识,但连起来是什么意思,她突然想不起来了。她愣了几秒,然后听见有学生在叫她。

  “林老师?林老师?”

  她抬起头,第一排那个圆框眼镜的男生正看着她,手里举着一支笔,像是在等她说什么。

  “什么事?”她问。

  “您刚才说,学术伦理的核心是。”男生把笔帽拔下来,准备记。

  林昭看着笔记本上的字,终于想起来了。她说了一个词,然后继续讲课。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下课后,她坐在讲台后面的椅子上,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在上面,像是在压住什么东西。

  陈思从后排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本《科学的伦理》。她站了一会儿,等到教室里其他人都走了,才开口。

  “林老师,您是不是没睡好?”

  林昭抬起头,“没事,昨晚睡得晚了。”

  “您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陈思说。“很深。”

  林昭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

  “陈思。”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看出来了。”

  林昭走了,陈思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手里还握着那本书。风从窗户吹进来,把桌上的粉笔灰吹得到处都是,在阳光里闪着碎碎的光。

  林昭没有回办公室,她下楼,走到校园里,在一条长椅上坐下了。三月的风吹在脸上,已经不冷了,但也不暖,是那种刚刚好的、让人清醒的温度。她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照进来,一片橙红色。

  她又看见了沈若溪,不在梦里,就那么看见。沈若溪站在她面前,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她写得很认真,头低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昭睁开眼睛。沈若溪不见了。长椅旁边是一排冬青,冬青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她站起来,走回了办公室。她把包放下,坐在椅子上,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又梦见了,第三次。”

  她没有写梦见的内容,因为她不需要写。她记得每一个细节,比任何一份案卷都记得清楚。

  林昭决定去找她的导师。

  周教授退休后在城西开了一间心理咨询室,不大,两间房,一间做咨询室,一间做书房。他今年六十七了,头发全白了,但身体还好,走路不用拐杖,说话声音也不小。林昭读博士的时候,周教授就说过她“太容易共情”,说做犯罪心理学的人,不能把自己放进案子里,要站在外面看。林昭当时觉得自己站在外面,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

  她提前打了电话,周教授说你来吧,正好下午没有预约。

  心理咨询室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层,没有招牌,只有门牌号。周教授说他不缺客户,不想做广告。林昭到的时候,门开着,周教授正在泡茶。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子翻在外面,干干净净的。茶具是紫砂的,不大,一壶两杯,摆在茶几上。

  “坐,”周教授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先喝茶,别说事。”

  林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普洱,熟茶,陈香味很重,滑过喉咙的时候暖暖的。她捧着杯子,两只手握着杯壁,杯壁不烫,温温的,刚好暖手。

  周教授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也端着一杯茶,但没有喝。他看着林昭,目光不锐利,也不温和,是一种看人的目光,不带判断的那种。

  “说吧,”他说。

  林昭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她犹豫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我最近总是梦到沈若溪。”

  “沈若溪?”周教授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案子的受害者?”

  “对,我梦见她从楼上掉下来,我站在楼下,接不住她。”

  “梦了几次?”

  “三次,一个星期之内。”

  “每次都是一样的?”

  “一样,但细节越来越清楚。第一次我只看见她掉下来,第二次我看见她的表情,第三次,”林昭停了一下。“第三次我碰到她的衣角了。”

  周教授把茶杯放下了,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

  “你不是在做梦。”他说。“你是在重新经历,每一次梦都比上一次更逼真,说明你的大脑在试图处理这件事,但它处理不了,因为这件事没有解决。”

  “案子已经破了,”林昭说。“秦怀远判了,韩教授判了,该抓的人都抓了。”

  “案子破了,但你心里的那个洞没有填上。”周教授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你见过沈若溪的父母,见过她的闺蜜,见过她住过的屋子、用过的实验台、写过的那张纸条。你读过她的举报信、她的日记、她死前最后一条短信。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死在几点几分。你知道得太多,多到你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她的经历,哪些是你自己的了。”

  林昭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周教授说得对。

  “这是一种病。”周教授说。“在我们这行,叫替代性创伤,你长期接触创伤事件,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你的大脑会‘代入’受害者的视角,产生和亲历者相似的心理反应。症状包括噩梦、闪回、情绪麻木、注意力不集中、易怒、失眠,你有哪几个?”

  林昭想了一下,“都有。”

  周教授没有惊讶。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面,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又放回去了。他没有找什么东西,只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

  “你太投入了,”他转过身来。“从你读博士的时候就是这样,你做学术不端行为的课题,你把每一个案例都当成自己的事来查。我当时就跟你说过,你要学会抽离,没有说让不关心,是关心完了之后,要能走出来。”

  “怎么走出来?”林昭问。

  “写下来,”周教授坐回沙发上。“写你自己的感受,每天写,想到什么写什么,不用给别人看,写下来的过程,就是把你脑子里的东西搬到纸上的过程,搬出来了,它就轻了。”

  “还有呢?”

  “还有,做点别的事,运动也好,画画也好,做饭也好,什么都行。你需要在工作和生活之间划一条线。这条线不是墙,是你每天下班之后做的那件事。那件事提醒你,你是林昭,不是沈若溪。”

  林昭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把紫砂壶的影子拉得很长。壶的影子在桌面上一动不动,像一个黑色的感叹号。

  “周老师,”她说。

  “嗯。”

  “我会好吗?”

  周教授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很轻的、带着一点心疼的笑。

  “会的,但不会很快,,你给自己一点时间。”

  林昭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谢谢周老师。”

  “下次来不用带茶叶了,”周教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上次你带的那个铁观音,太贵了,我喝着心疼。”

  林昭嘴角动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从周教授那里出来,没有回学校,去了超市。她买了一本很厚的笔记本,硬壳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没有格子,没有横线,全是白纸。她还买了一支钢笔,黑色的,笔尖是细的那种。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姑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里。

  回到家,她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翻开第一页。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她不知道写什么,“今天去看了周老师”?太像日记了。“我梦到了沈若溪”?太直了。

  她想了很久,最后写了四个字:“今天阴天。”

  然后她就停不下来了。她写今天去了周教授的咨询室,喝了普洱,周教授说她的铁观音太贵了。她写沈若溪的梦,写那些细节,窗户、窗帘、白大褂、头发、衣角。她写自己站在楼下的那种无力感,手伸出去,够不到,够到了也接不住。她写了很多,写到手指发酸,写到钢笔的墨水用完了,又灌了一次。

  最后一页,她写了这样一段话:“我不是沈若溪,我没有从七楼掉下去,但我好像一直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那个窗户。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低下头,看别的地方。”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枕头下面。不是藏,是放在那里,压着。

  第二天早上,她去跑步。

  她不是跑步的人,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她的运动仅限于从办公室走到教室。但周教授说了,要做点别的事。她不知道做什么,就从最简单的开始,跑步。

  她住在学校附近,跑了一圈,跑到校门口,又跑回来。不到三公里,但她跑得很慢,中间走了好几回。路边的早点铺已经开了,蒸笼冒着白气,有人在排队买包子。她跑过的时候,闻到肉包子的味道,肚子里咕噜了一声。

  回到家,她洗了澡,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昨晚写的东西还在,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她在今天的那一页写了:“跑了三公里。很累。但跑完之后,脑子里没有那么乱了。”

  她又加了一句:“明天还跑。”

  她去上了课。站在讲台上,她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昨晚写的那几个字,“跑了三公里”,嘴角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下面一百多张年轻的面孔。

  “今天我们讲,学术伦理与心理健康的关系。”她说。“很多人以为,学术伦理是学术圈的事,心理健康是个人的事,这两件事没有关系。但其实,它们的关系比你们想的要近。一个人如果在学术上做了不该做的事,他的心理一定会出问题,不是马上,是迟早。”

  她讲了一个小时。下课后,陈思又来了,手里还是那本书。

  “林老师,您今天看起来好多了。”

  “是吗?”林昭把笔记本合上。“哪里好多了?”

  “眼睛下面那个黑眼圈,浅了一点。”

  林昭笑了一下,“昨天睡得早。”

  她没有说她昨晚跑了三公里,没有说她写了一页的日记,没有说她今天早上称体重发现轻了一斤。这些事太小了,小到不值得跟别人说。但她知道,这些小事的重量,加起来,不比一本笔记本轻。

  又一个晚上,她又梦到了沈若溪。

  这一次不一样。她还是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七楼的窗户。沈若溪还是站在窗户边上,穿着白大褂。但这一次,沈若溪没有掉下来。她站在那里,朝林昭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了实验室。窗户关上了,窗帘也不飘了。楼下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冬青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书。

  林昭醒了,枕头是干的。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路灯的光还是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那道细细的光线。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还没有好,但她知道,她在好起来。

  早上去跑步,三公里变成了四公里。她跑得还是很慢,但中间没有走。跑完回家,洗了澡,吃了早饭,去上课。下了课,回到办公室,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写了几行字。

  “又梦到了,但这一次,她没有掉下来。”

  她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几本别的笔记本,是沈若溪案的笔记。她没有把它们扔掉,也没有刻意去看。它们就在那里,在一个抽屉里,不远不近。

  她不会忘记沈若溪,她只是不再让沈若溪的坠落成为她的坠落。

  窗外的阳光很好,三月的太阳不烈,照在窗户上,把玻璃映得亮亮的。林昭站在窗前,看着校园里的学生。有人在草坪上坐着看书,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图书馆往宿舍赶,有人在食堂门口排队,队伍排得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懒散的蛇。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回到桌前,翻开教案,开始备下一节课。讲什么呢?讲勇气,是那种——每天都能做一点、每天都能坚持的、很小的勇气。比如早起跑步,比如写下自己的感受,比如承认自己病了,比如去看医生。

  这些事不需要多大的力气,但需要每天都做,一天不做,第二天就会更难。

  林昭在教案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勇气不是不害怕,是害怕的时候,还在往前走。”

  她把教案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还在,学生还在,她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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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