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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学生举报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林昭的课上了一个多月,从最初的一百二十人坐满,到后来稳定在九十人左右。有人退课,也有人新加进来,教室里的面孔换来换去,但第一排那个圆框眼镜的男生一直都在。她的噩梦渐渐少了,从每周三四次减到一两次,有时候一整周都不会梦到沈若溪。跑步从三公里加到了五公里,配速还是很慢,但她不再在意快慢了。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写了大半,有些页写得很满,有些页只有一两行。她偶尔会翻回去看前面写的那些东西,看到“今天阴天”那四个字的时候,会想起那天从周教授咨询室出来时的自己。

  她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安静地教下去,把沈若溪的故事讲给一届又一届的学生听,把“学术伦理”这四个字从纸面上抠下来,塞进活人的脑子里。

  然后那封举报信来了。

  那是一个周二上午。她刚到办公室,打开电脑,习惯性地先查邮件。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像是随手在键盘上敲出来的。主题栏是空白的。她以为是垃圾邮件,手指已经移到删除键上了,但鼠标悬停的时候,她瞥了一眼预览窗口里的第一行字。

  “林老师,我是你课上的学生。”

  她把手从鼠标上拿开,点开了那封邮件。

  正文不长,只有几行字:

  “我们实验室的数据有问题。师兄让我把一批实验的原始数据‘调整’一下,说这样论文才能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敢实名,因为导师会查出来。但我不想造假。”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一张实验记录本的截图。记录本上的数据被人用修正液涂掉了,上面写了新的数字。修正液没涂干净,底下的原数字还能看出来,六十七,上面写的是九十二。

  林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九十二比六十七高了百分之三十七,放在论文里,足够把一项普通的实验结果包装成“重大突破”。做这件事的人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连修正液都用了,却懒得涂干净,或者觉得涂不涂干净都无所谓,反正没人会查。

  她没有回复那封邮件,她答应过保密,就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追溯的痕迹。她把邮件转发给了学校新成立的学术监督委员会的公共邮箱,然后在发送按钮上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字:“举报人匿名,请勿追查来源,请依法依规处理。”发送,她把邮件从发件箱里删掉了,连已发送的备份都没留。

  然后她合上电脑,去上课。

  那堂课她讲的是“学术诚信的代价”。她没有提那封举报信,但她知道,那个发信的学生就坐在下面的某一排。她讲到沈若溪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语速没变。她不想让那个学生觉得她在针对他,也不想让他觉得她在替他紧张。他已经够紧张了,能写下那封邮件,就已经用完了大部分的勇气。

  两周后,林昭接到了监督委员会的电话。

  打电话的是委员会的执行秘书,姓王,四十多岁,以前是法学院的副教授,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是在称过重量之后才吐出来的。

  “林老师,你转来的那封举报信,我们查了。”

  “结果呢?”

  “情况属实,那个实验室确实存在数据篡改行为,涉事的是课题组里的一名青年教师,姓周,刚评上讲师不到两年,我们已经建议学院对他进行停职处理。”

  林昭等了一下,等对方把话说完。但王秘书的语气里有一种“但是”的停顿。

  “但是,”果然,“周老师在停职谈话的时候说了,他不是主谋。他说是实验室的负责人,也就是他们学院的副院长,让他这么做的。”

  “副院长?”

  “副院长姓陈,陈副院长,他是秦怀远以前带出来的学生,在化学系当了快十年老师,三年前提拔成副院长。周老师说,项目上的数据‘调整’,都是陈副院长授意的,他只是执行。”

  林昭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秦怀远的人,案子判了快半年了,他的人还在。他们换了个方式,继续干以前的事,改数据、压学生、把学术造假包装成“常规操作”。

  “你们打算怎么办?”

  王秘书犹豫了一下,“陈副院长是校管干部,我们没有权限查他。这件事已经上报到了学校纪委。”

  “纪委查了吗?”

  “正在查。但。”王秘书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但什么?”

  “但陈副院长背景很深。他在学校待了十几年,认识的人多,有些老教授替他说话。纪委那边压力很大。”

  林昭没接话。她听出来了。不是没有证据,是不想动。秦怀远倒了,但他留下的人还在台上,关系网还在运转。纪委的人不想得罪人,不想在秦怀远案刚过去不到一年的时候,再在学校里掀起一波清洗。

  “王秘书,那封举报信的截图还在吗?”

  “在。”

  “保留好,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举报材料完整,证据确凿。”

  林昭挂了电话,站在办公室窗前。窗外的冬青绿得发黑,叶子一动不动,像是假的。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了陆铮的号。

  “陆铮,你认识南江大学纪委的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事?”

  林昭把举报的事、周老师停职的事、陈副院长的事、纪委压力大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你不是专案组的人了,”陆铮说。“我也不是了。你管这件事,用什么身份?”

  “用我自己的身份,”林昭说。“我不是警察,不是检察官。我是这所大学的老师。我的学生匿名举报了学术造假,如果学校不处理,以后谁还敢举报?”

  陆铮又沉默了几秒。林昭能听见他那边有人在说话,像是在跟旁边的人交代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纪委的李书记我认识,以前办过一个案子跟他打过交道。我帮你打个电话,但话得你自己说。”

  “好。”

  半个小时后,林昭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南江本地。她接起来,那边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林博士吗?我是校纪委的李书记。”

  “李书记您好。”

  “陆铮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对陈副院长的事有些看法。”

  林昭没有绕弯子。“李书记,我不是来施加压力的。我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秦怀远当年在南江大学做的那些事,不是他一个人干的。他有一批人,在他手下做事,帮他改数据、压举报、分经费。秦怀远倒了,这些人还在。他们换了个方式,继续干以前的事。”

  “你有证据吗?”

  “周老师就是证据,他愿意作证,说他做的所有数据修改,都是陈副院长授意的。你们纪委有没有派人去核实?”

  李书记沉默了一会儿。“核实了,周老师说的属实。”

  “那为什么不处理?”

  “因为陈副院长说,周老师是在诬陷他,是为了减轻自己的责任。两个人各执一词,我们没有第三方的证据。林博士,你也在学校待过,你知道这种事有多难办。没有铁证,我们动不了一个副院长。”

  林昭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她听出了李书记话里的为难,也听出了他话里的退意。不是不想办,是不敢办。陈副院长的关系网还在,纪委的人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惹麻烦。

  “李书记,我不是纪委的人,也不是法院的人,我没有执法权,没有调查权。但我有一个东西,你们可能有,监督。”她顿了一下。“学生举报信还在我手里,我没有删。如果学校不处理,我会把这件事告诉所有学生,怎么处理,你们决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林昭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很轻,但频率比平时快。

  “林博士,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沈若溪的案子刚过去不到一年,学生们的记忆还在。如果这个时候,学校连一个匿名举报都不敢查,那沈若溪就白死了。”

  说完这句话,林昭没有等对方回答,把电话挂了。她知道话说重了,但她也知道,不说重,这件事就会一直拖下去,拖到所有人的耐心耗尽,拖到那个周老师被调到别的岗位,拖到陈副院长安安稳稳地坐到退休。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因为愤怒。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为这种事愤怒了,但她错了。每一次看到有人在学术上造假,每一次看到造假的受益者安然无恙,每一次看到举报者被压下去,她都会愤怒。只是以前她把这股愤怒压在心里,现在她不想压了。

  三天后,李书记打来电话。

  “陈副院长被免职了,”他的声音比上次轻了一些,能感觉到那种终于做完了一件难事之后的疲惫。“纪委查实了他授意修改数据的行为,还有几项其他的问题,包括违规使用科研经费。校党委已经决定免去他的副院长职务,调离教学科研岗位,转去图书馆做行政。”

  “那个周老师呢?”

  “停职处分撤销,调整为警告,他还能继续做研究,但一年之内不能申请项目。”

  “够了,”林昭说,“李书记,谢谢。”

  “不用谢我,”李书记说。“你说得对,沈若溪不能白死。”

  挂了电话,林昭把那封匿名举报的邮件从收件箱里删掉了。手指在删除键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不需要留着了。事情已经解决了,那个学生不需要再担心自己的举报被忽略,不需要再担心自己的名字被泄露。

  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林昭没有在课堂上提这件事。她只是在某一天,讲完“学术伦理监督机制”这一节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我们学校的学术监督委员会,最近处理了一起举报,结果是公正的。”

  她没有说是什么举报,没有说是谁举报的,没有说处理了谁。但她说“结果是公正的”这六个字的时候,第一排那个圆框眼镜的男生抬起了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

  林昭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她嘴角动了一下,是确认。那个男生是周老师课题组的学生。他应该知道那封举报信是谁写的,也许就是他自己的,也许是他的同门。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举报管用了。

  下课后,陈思又在门口等她。

  “林老师,我听说了。”

  “听说什么了?”

  “陈副院长被免职的事,化学系都在传。有人说是有学生举报的,有人说是纪委查的,有人说是您。”

  “不是我,”林昭打断了她。“是制度,学术监督委员会成立的时候,学校说过,任何人都有权利举报学术不端行为,举报人的身份受法律保护。这次是有人用了这个权利,委员会履行了职责,纪委做了调查。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陈思看着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林昭拎着包往办公室走。路上经过化学楼,楼门口的台阶上站着几个学生,正在看手机,有人在小声说着什么。她走过去的时候,有一个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了。她没停,继续往前走。

  回到办公室,她把包放在桌上,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陈副院长被免职,学生举报制度起了作用,但这只是第一个。”

  她在“第一个”下面画了两条横线,然后合上笔记本,放进了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几本别的笔记本,是沈若溪案的笔记。她没有把它们扔掉,也没有刻意去看。它们就在那里,在一个抽屉里,不远不近。她不需要再看它们了,因为里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铮发来的消息:“纪委那边处理了?”

  “处理了,副院长被免职了。”

  “那就好。”

  林昭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你给李书记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什么?”

  “我说,秦怀远的案子虽然结了,但他留下的人还没清干净,如果学校不自己清理,等上面来清理,就不只是免职了。”

  林昭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陆铮还是那个陆铮,不会说漂亮话,但每一句都顶用。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校园里,有人在草坪上晒太阳,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图书馆往宿舍赶,有人在食堂门口排队。一切都跟平时一样,但不太一样了。那个匿名举报的学生,今天应该也在校园里的某个角落。他可能走在去实验室的路上,可能坐在食堂里吃饭,可能躺在宿舍床上看手机。他不知道自己的举报信被转到了哪里,不知道纪委查了多久,不知道陈副院长被免职的消息是从哪个渠道传出来的。

  但他知道,他做了一件对的事。

  林昭不知道他是谁,也不需要知道。她的邮箱里不会再有那封邮件的痕迹,就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它存在过,它会一直在。

  她转过身,回到桌前,翻开教案。下一节课要讲“举报人的心理保护”。她从沈若溪的案例切入,讲到周老师的案例,讲到陈副院长的免职,讲到监督委员会的作用,讲到制度的意义。

  她没有在教案里写出来,但她在心里已经写了。

  傍晚的时候,林昭去食堂吃饭,碰见了苏静。苏静端着一碗面,在她对面坐下,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

  “林老师,听说化学系那个副院长被免了。”

  “听说了。”

  “是不是你?”

  “不是,”林昭夹了一块西红柿,放进嘴里,慢慢嚼。“是有人举报了,委员会查了,纪委处理了,跟我没关系。”

  苏静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她没再问,低下头吃面。面汤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的眼镜蒙上了一层白雾。

  “苏静,”林昭叫她。

  “嗯。”

  “你在学术监督委员会做学生代表,感觉怎么样?”

  苏静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挺好的,上周收到了一份举报,是材料系的,说他们的实验数据有问题。我们把举报转给了委员会,正在查。”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被人知道是你经手的,怕被人报复。”

  苏静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

  “怕,但沈若溪当时也怕。她怕了,还是举报了。”苏静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是她,但我也不想做那个一辈子缩着脖子的人。”

  林昭没接话,把自己碗里的那块排骨夹到苏静碗里。苏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林老师,您不吃?”

  “我不饿。”

  两个人面对面吃完了饭,一起走出食堂。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反出一层暖光。苏静先走了,说明天还有实验。林昭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苏静的那天。苏静蹲在出租屋的角落里,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碗坨了的泡面。那时候她怕得要死,怕自己也会像沈若溪一样被杀。现在她不怕了,是她知道怕也没有用,不如做点有用的事。

  林昭转身往回走。校门口的宣传栏上,还贴着那期“化学系优秀学生风采”的海报,沈若溪的照片还在上面。林昭在宣传栏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照片里的沈若溪穿着白大褂,站在仪器前面,笑得很自然,眼睛亮亮的。

  照片下面的字还在:“沈若溪,2019级博士生,以一作发表SCI论文5篇,获国家奖学金。”

  林昭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沈若溪,你看到了吗?”她轻声说。“你做的事,有人接着做了。”

  没有人回答。路灯的光照在照片上,沈若溪的笑容还是那个样子,不笑像是在笑,笑了像是在说话。

  林昭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宣传栏的脚下,跟沈若溪的影子叠在一起。

  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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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