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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金叶奖风波

  邀请函是快递送来的,一个挺括的白色信封,上面印着“金叶奖组委会”六个烫金大字。林昭拆开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个出版社寄的样书,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印着她名字的嘉宾邀请函。

  “金叶奖,国内青年科学领域最具影响力的奖项之一,旨在表彰四十五岁以下在基础研究或应用转化中取得突破性成果的科学家。”邀请函上写得郑重其事。林昭不是科学家,她是心理学出身,但金叶奖每年也会邀请一些交叉学科的学者担任颁奖嘉宾或评委。今年他们请她,大概是因为沈若溪案之后,她在学术伦理领域的“知名度”突然高了起来。

  她把邀请函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在桌上。她不想去,因为这种场合她从来都不喜欢。镁光灯、红地毯、假笑、客套话,每一项都让她不舒服。但她想到一件事:金叶奖是国内青年科学家的最高荣誉之一,每年获奖者的论文都会成为学界焦点。如果这个奖项的评选过程本身就有问题,那它颁发的每一个奖杯都会变成一纸笑话。

  她拿起手机,给陆铮发了条消息:“金叶奖请我去当嘉宾,去不去?”

  陆铮回得很快:“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你这不是废话吗?”

  “那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林昭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拿起笔在邀请函的回执上签了名。

  颁奖典礼在京城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林昭到的那天下午,天灰蒙蒙的,风很大,酒店门口的旗杆被吹得呜呜响。她穿着唯一一套能上台面的深灰色西装,头发难得地放了下来,脚上是一双不太合脚的高跟鞋,她平时不穿,鞋柜里唯一一双还是去年参加学术会议时临时买的。

  签到处的工作人员核对了她的名字,递给她一个胸卡,上面写着“嘉宾 林昭”。她低头看了一眼,别在西装领口上。

  “林老师,您的座位在第二排,靠过道。颁奖典礼七点开始,六点半有鸡尾酒会,您可以先去宴会厅休息。”工作人员的笑容很标准,不冷不热。

  林昭点了点头,进了宴会厅。鸡尾酒会的长桌上摆着几排高脚杯和几盘精致的小点心,三三两两的人端着杯子站着聊天。她扫了一眼,看到了几张熟面孔,几个院士、几个大学校长、几个她在学术会议上见过的教授。大多数人不认识她,她也乐得清静,端了一杯矿泉水,站在角落里看着人群。

  有人在谈论今年最热门的获奖者,一个叫赵清远的年轻人,三十二岁,某重点大学的教授,在材料科学领域发了好几篇顶刊,其中一篇被引用了上千次。林昭听过这个名字,但不了解他的研究。她只是隐约记得,在某个学术论坛上,有人匿名发帖质疑过赵清远的一篇论文,说数据“过于漂亮”,不像真实实验能做出来的。当时帖子很快就被删了,她也没有深究。

  六点五十分,人们陆续进入主会场。林昭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二排靠过道,旁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胸卡上写着“南江大学李延年”。李延年是化学系的老教授,林昭不认识他,但他看见林昭的胸卡时,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林昭?”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见到熟人似的热情。

  “李老师您好。”

  “我听说过你,沈若溪那个案子,你出了不少力。”李延年顿了一下,“我有个学生就在化学系,他说你那门课讲得很好。”

  “谢谢李老师,”林昭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话,好在灯光暗了下来,主持人走上了舞台,掌声响起,她松了口气。

  颁奖典礼的流程中规中矩,主持人介绍金叶奖的历史沿革、评审规则、今年的申报情况,然后是几个暖场节目。林昭坐在台下,看着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的获奖者介绍,一个接一个,都是各个领域的青年才俊。赵清远排在第三个,介绍词写得很有气势,“在新型纳米材料领域取得突破性进展,为解决能源危机提供了全新思路”。

  “突破性进展”这四个字让林昭想起了一个人。韩教授。韩教授也喜欢用这个词。他把催化效率从百分之六十七改到百分之九十二的时候,也在项目报告里写了“突破性进展”。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不能因为一个案子就对所有人产生怀疑。

  赵清远上台领奖的时候,全场掌声最响。他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聚光灯下,举着奖杯,笑容很灿烂。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他,请他发表获奖感言。他说了一长串感谢的话,感谢导师、感谢团队、感谢家人、感谢评审委员会。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昭心里咯噔一下的话。

  “我们的研究数据,全部经过了严格的重复性验证。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这篇论文里的每一个数据,都是真实的、可重复的。”

  林昭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强调“数据真实”。一个正常的获奖感言,不需要特意强调这个。除非有人质疑过。她坐在台下,脑子里开始翻找记忆。赵清远的那篇高被引论文,她好像在哪见过。不是原文,是别人对它的评价。她在知乎上看到过一个帖子,说那篇论文里的电镜图片跟某国外课题组之前发表的一篇论文高度相似。帖子当时没有引起太大关注,因为发帖人没有直接说“剽窃”,只是说“有点像”。但“有点像”这三个字,在学术圈里有时候比“剽窃”还要致命。

  颁奖典礼结束后,有一个简短的媒体见面会。林昭本来不想去,但李延年拉着她说“一起去吧,见见年轻人”。两个人走进见面会的小厅,里面已经坐了不少记者,长桌上摆着几个话筒,获奖者一字排开坐在前面。林昭坐在最后一排的折叠椅上,打算等一会儿就走。

  第一个提问的记者问赵清远:“赵教授,您刚才在感言中特别强调数据的真实性,是不是因为最近有一些对您论文的质疑?”

  赵清远的笑容没变,但语速快了一点。“网上有些不负责任的言论,有些人没有看懂我们的实验设计,就妄下结论。我们的数据经得起检验,论文发表两年多,没有被撤稿,没有被勘误,这就说明了一切。”

  林昭听到“没有被撤稿”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的那根弦绷了一下。没有被撤稿不代表没有问题,很多问题论文要在发表几年甚至十几年之后才会被发现。她站起来,走到前面的自由提问区,没有举手,直接说了话。

  “赵教授,我有两个问题。”

  赵清远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您是?”

  “林昭,南江大学心理学系。”她没有报自己的其他头衔,也没有提零号专案组。“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您的那篇高被引论文,图三C和图三D的电镜照片,跟三年前德国马普所的一个课题组发表的论文图二A和图二B,是不是同一组照片?”

  会场安静了。记者们的笔停了,相机快门声也停了。赵清远的脸色变了,一层一层地褪色,像有人在他脸上慢慢抽走了什么东西。

  “我不!”

  “第二个问题,”林昭没有等他回答,“您刚才说‘没有被撤稿’就说明没有问题。但您应该知道,撤稿的平均周期是两年,有些论文要更久才会被发现。您的那篇论文发表到现在,刚好两年半。”

  赵清远没有回答。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在微微发抖。旁边的主持人赶紧接过话茬:“林老师,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在会后再交流,今天的媒体见面会时间有限。”

  “我不是在交流。”林昭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是在问一个公开的问题。赵教授作为金叶奖的获奖者,有义务向公众说明他的研究数据的真实性。这是金叶奖的章程里写的——‘获奖者应对其研究成果的真实性负全部责任’。”

  赵清远站了起来,话筒被碰倒了,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媒体见面会草草结束。林昭被主办方的人请到了后台的一间小休息室里。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凉透了的茶。他自我介绍说姓孙,是金叶奖组委会的副秘书长,语气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一种不悦。

  “林老师,您今天在媒体面前那样提问,让我们很被动。”

  “我只是问了两个问题。”林昭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碰茶几上的水。“如果赵清远的研究没有问题,他应该当场回答我。他没有回答,说明他心虚。”

  “赵教授是我们经过严格评审选出来的获奖者。您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公开质疑,会影响金叶奖的声誉。”

  “金叶奖的声誉,不在于它颁了多少奖,而在于它有没有颁错奖。”林昭看着他。“孙秘书长,您可以在网上搜一下‘赵清远 图片相似’这几个关键词,您会发现那篇帖子还在。有人半年前就提出了质疑,但你们没有查。如果金叶奖的评审过程连这样的质疑都不核查,那这个奖还有什么公信力?”

  孙秘书长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我们会调查。但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希望您不要在公开场合继续讨论这件事。”

  林昭点了点头。她不需要继续讨论,她已经把种子种下去了。

  回南江的高铁上,林昭的手机就没停过。各种消息涌进来,有的是记者,有的是同行,有的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她一个都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华北平原在暮色里慢慢变成一片模糊的灰。

  陆铮发了条消息:“我看到新闻了。你还好?”

  林昭回了一个字:“累。”

  “值得吗?”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不知道怎么用文字说。

  回到南江的第二天,林昭的名片上多了一个标签:“学术圈的公敌”,是她自己开玩笑说的。但开玩笑的成分不多,因为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确实感受到了什么叫“被记恨”。

  南江大学的一位资深教授在朋友圈里发了一段话,没有点名,但谁都知道在说谁:“有些人自己不懂科研,却喜欢对别人的成果指手画脚。学术界的进步需要的是建设者,不是拆台的人。”下面有几个同行点了赞。

  林昭看到了,没有回复,也没有点赞。她只是把那一段话截了图,存进了一个名为“备忘录”的文件夹里。

  真正让她感到意外的,不是这些冷言冷语,而是那些她没想到会支持她的人。一个她在学术会议上只见过一面的年轻女教师发来消息:“林老师,谢谢你站出来。我们很多人早就发现了赵清远那篇论文的问题,但没人敢说。因为他是‘学术明星’,得罪了他,以后别想发好期刊。”林昭看了这条消息,想回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一个“谢谢”。

  一周后,金叶奖组委会发布了一条公告:“经专家组核查,赵清远教授的论文存在图片重复使用和数据不实问题,建议期刊撤稿。金叶奖评审委员会决定撤销赵清远本年度金叶奖获奖资格,并收回奖杯及奖金。”

  公告不长,但措辞很重。新闻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把这件事炒成了“学术圈年度最大丑闻”。林昭的名字被反复提起,有的报道称她为“学术清道夫”,有的称她为“斗士”,还有一个标题写的是:“一个心理学博士,掀翻了一个材料学教授”。

  她不喜欢这些称呼,她没有掀翻任何人,她只是问了两个问题,是赵清远自己站不稳,跟她没关系。

  陆铮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正在办公室备课。

  “看到了,金叶奖撤了他的奖。”

  “看到了。”

  “你高兴吗?”

  林昭想了想,“不,我只是觉得,他不该拿那个奖。拿了,就是对其他老老实实做科研的人不公平。”

  “你得罪了不少人。”

  “我知道。”

  “怕吗?”

  “不怕,”林昭说。“因为怕也没有用,沈若溪怕,韩教授就不造假了吗?李想怕,秦怀远就不杀人了吗?”

  陆铮沉默了几秒,“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了。”

  “像你不好吗?”

  “不好,我说话难听。”

  林昭笑了一下,挂了电话。

  傍晚,林昭去食堂吃饭。她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有几个学生站起来,朝她招手。

  “林老师,这边!”

  她走过去,坐在他们中间。那几个学生她都不认识,不是她课上的。其中一个男生说:“林老师,我们是材料系的,赵清远的事,我们都支持你。”

  “你们是他的同行,不应该支持他吗?”

  “同行更知道他那些数据有多假,”男生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们做实验的,一组数据跑几十次都未必能重复出来。他倒好,每一组数据都完美得不行。我们早就不信了,但没人敢说,您是第一个敢站出来的。”

  林昭看着这个男生的脸,很年轻,眼睛亮亮的,跟沈若溪照片里的眼神很像。

  “以后你们也可以说,”林昭说,“不一定要等别人先说。”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头。

  吃完饭,林昭端着餐盘去回收处。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在说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她听见了。

  “就是她,在金叶奖上把赵清远搞下来的。”

  “她是不是疯了?得罪了那么多人,以后还怎么在学术圈混?”

  “人家本来就不混学术圈,人家是搞心理学的。”

  “心理学也是学术圈啊,得罪了材料学的大佬,以后谁还跟她合作?”

  林昭没有回头。她把餐盘放在回收台上,擦了擦手,走出了食堂。

  夜风凉飕飕的,吹在她脸上,她拉了拉衣领。

  她想起赵清远在颁奖典礼上说的那句话:“每一个数据都是真实的、可重复的。”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是抖的,她当时以为那是激动,现在想想,那是心虚。

  一个人如果心里没有鬼,不需要在领奖台上说自己“没有鬼”。

  她走回办公室,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几封新邮件。有一封是某个学术期刊的编辑写来的,邀请她就“学术诚信与科研评价体系”写一篇评论文章。她回了一封简短的邮件:“可以,但我写的东西可能会得罪很多人。”编辑回得很快:“我们不怕得罪人。”

  林昭把这篇约稿记在了日程表上。她想了想,又加了一个标题,“学术明星的光环下:谁在为他们买单?”

  然后她关了电脑,拿起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她只写了一句话:“金叶奖风波暂告一段落。但问题没有解决,还会有下一个赵清远。”

  她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光线忽明忽暗。她走在那个暗里,脚步没有停。

  她知道明天还有新的麻烦在等她。但今天,她把该做的事做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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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