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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专案组重聚

  金叶奖的风波过去之后,林昭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说“平静”不太准确,是那种,水面以下有暗流、但水面看起来还算平整的平静。

  赵清远的论文被期刊撤了稿,金叶奖的奖杯被收了回去,他在学校里也低调了许多,据说不带博士生了,只教本科生的一门基础课。有人觉得他可怜,有人说他活该。林昭不评价,她只是不再关注他的新闻了。

  陆铮那边还是老样子。盗窃、打架、诈骗,什么案子都有。孙浩跟着他跑了快半年,从一个连现场勘查都不知道怎么下手的新手,变成了能独立做笔录、能跟受害者沟通、能在审讯室里坐着不慌不忙地等对方开口的准刑警。陆铮说孙浩“还行”,但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这在陆铮的语言体系里,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顾云飞的平台又接入了几所大学。速度不快,但一直在推进。教育部科技司的那个人后来又联系过他一次,说平台的数据可以作为学术监督的参考依据,但需要跟各高校的学术委员会正式对接。顾云飞不懂“对接”是什么意思,他以为就是发几封邮件的事,结果来来回回跑了三个月,签了八份协议,盖了十几个章,才把第一所大学的接口正式接通。

  “比写代码难多了。”他跟林昭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但又有点高兴的无奈。

  三个人各自忙着,一晃就到了秋天。

  九月底的一个晚上,陆铮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晚上有空吗?聚一下。”

  林昭回了一个字:“好。”

  顾云飞也回了一个字:“行。”

  第二天傍晚,林昭从学校出来,打车去了市局附近的那条老街。陆铮选的地方是一家小餐馆,开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老徐家常菜”,字是手写的,漆已经掉了大半。林昭到的时候,陆铮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没喝,茶水已经凉了。

  “你来这么早?”林昭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在他对面坐下。

  “刚办完事,顺路。”陆铮给她倒了杯茶,茶水倒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冒热气了。“凉的,将就喝。”

  林昭端起来喝了一口,是那种泡了太久、涩得发苦的茶,她没皱眉头,放下了。

  顾云飞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进门的时候喘着粗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像是从地铁站跑过来的。他穿着一件格子衬衫,领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看着就勒得慌。

  “堵车?”陆铮问。

  “地铁坐反了方向。”顾云飞在他们中间的位置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机壳是透明的,里面夹着一张地铁卡。“从南边坐到北边,又坐回来,多花了四十分钟。”

  “你没看方向?”

  “看了,看错了。”

  林昭笑了一下。陆铮把菜单推过去,顾云飞扫了一眼,说了句“蛋炒饭”,又把菜单推回来了。

  “每次都蛋炒饭。”陆铮说。

  “别的不会点。”

  陆铮叫来老板,点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酸菜鱼、番茄蛋汤,外加一碗蛋炒饭。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围裙上全是油渍,记菜的时候不用纸笔,全凭脑子。

  菜上得很快,排骨炖得烂,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酸菜鱼片的刀工一般,有的厚有的薄,但汤底够味,酸辣开胃。三个人吃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陆铮问顾云飞平台的事,顾云飞放下筷子,把最近三个月的进展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现在一共接入了七所大学,收到的有效举报有三十多件。处理了五起,两起属实,三起还在核查。有一所大学比较快,从收到举报到出调查结果只用了两周。有一所大学拖了两个月,到现在还没回复。”

  “为什么拖?”陆铮问。

  “因为被举报的是他们的一个‘学术骨干’,学校想保他。”顾云飞夹了一块排骨,没吃,放在碗里。“我跟他们说,你们不处理,我就把举报材料公开,他们才动的。”

  林昭看着他,“你不怕得罪人?”

  “不怕,反正已经得罪了不少。”顾云飞把那块排骨吃了,骨头放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教育部科技司的那个人说,平台的公开性本身就是监督。学校知道我们会把数据公开,就不敢拖。”

  陆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你那个平台,现在有多少人在用?”

  “注册用户不多,两千多个,但浏览量大,每个月有几万次访问。很多人只是来看的,不敢举报,但看多了,总有一天会举报。”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苏静帮我。”顾云飞说,“她每周来两天,帮忙整理举报材料、跟学校沟通。她化学专业出身,看得懂那些实验数据,比我专业。”

  林昭想起苏静在食堂里跟她说的那些话,“我不是她,但我也不想做那个一辈子缩着脖子的人。”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已经不烫了。

  “你呢?”陆铮看着她。“你那门课怎么样了?”

  “九十几个人,固定下来了。”林昭放下碗。“有一个学生,材料系的,说他们实验室也有类似的问题,但他不敢举报。他问我怎么办,我说你先收集证据,想好了再动手,不着急。他说‘林老师,我不怕,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从写第一行字开始。写下来,就开始了。’”

  陆铮点了点头。顾云飞把那碗蛋炒饭吃完了,用勺子刮了刮碗底,刮干净了才放下。

  “陆队,你呢?孙浩怎么样了?”

  “还行,上个月独立办了一个案子,入室盗窃,人抓到了,证据链完整,检察院批捕了。”陆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林昭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高兴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

  “他现在不急着立功了?”

  “不急了,上次冤枉了那个送外卖的小伙子之后,他长记性了。现在办案子,先看人,再看案。”

  林昭看着陆铮,想起他带孙浩办那个盗窃案时的样子。他们师徒俩性格不一样,孙浩急,陆铮稳;孙浩话多,陆铮话少。但骨子里有一种东西是一样的,就是对“冤枉人”这件事的恐惧。陆铮怕了一辈子,孙浩只怕了一次,但那一次就够了。

  “你带他多久了?”林昭问。

  “快半年了,”陆铮说。“再带半年,他可以独立办案了。”

  “那你呢?再带新的?”

  “嗯,总要有人带。”

  顾云飞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时间,又翻过去扣在桌上。“陆队,你说我们三个,是不是已经变成那种,那种老派的人了?”

  “什么老派?”

  “就是那种,别人都在忙着发论文、拿项目、升职称、跳槽去大厂,我们在忙着干一些不挣钱的事。”

  陆铮没接话。林昭想了想,说了一句:“那叫‘不随大流’,不叫‘老派’。”

  顾云飞嘴角动了一下,“差不多。”

  “差很多,”林昭说。“老派是跟不上时代。我们是不想跟。”

  老板端着一盘花生米过来,说是送的。花生米炸得有点糊,黑了好几颗,但三个人都没嫌弃,你一颗我一颗地吃着。

  陆铮把杯子里的凉茶倒了,重新倒了杯热水。杯口冒着白气,在灯光下像一层薄雾。

  “云飞,你那个平台,以后打算做到什么规模?”他问。

  “能做到多少算多少。”顾云飞说。“全国有两千多所高校,能接一百所就不错了。但哪怕只接十所,只要这十所里的学生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匿名举报,他们就不怕了。”

  林昭想起那封匿名举报信。那个学生写下“我不想造假”四个字的时候,用的是她自己注册的临时邮箱,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不知道那个学生是谁,但她知道,那个学生后来看到她说的“结果是公正的”那六个字的时候,一定松了一口气。

  “林博士,”陆铮叫她。

  “嗯。”

  “你后悔吗?金叶奖那个事,得罪了那么多人。”

  林昭想了一下。“不后悔。因为那不是赵清远一个人的问题。那篇论文能被发表,能被引用上千次,能拿到金叶奖,说明整个评审系统都有问题。我只是把那层纸捅破了,纸破了,里面是什么,大家都看见了。”

  “看得见,但不一定有人愿意承认。”陆铮说。

  “承认不承认是他们的事。纸破了,就糊不回去了。”

  顾云飞把那颗有点糊的花生米嚼了咽下去,喝了一口水。

  “陆队,你说如果我们三个没有遇到,这个案子会怎么样?”

  陆铮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的光白得刺眼,他没移开目光。

  “不知道。可能沈若溪的案子会被定性为自杀,李想会被定性为意外,苏静会被毒死,秦怀远现在还是副校长,郑维远还在台上坐着,赵清远还在拿奖。没有人知道真相,没有人敢说真话。每个人都说‘这不关我的事’。”

  他顿了顿,把头低下来,看着顾云飞和林昭。

  “但我们遇到了。”

  “以青春为壤。”林昭轻声说了一句,举起了杯子。杯子里是白开水,但她举得很郑重。

  陆铮也举起了杯子。顾云飞愣了一下,也举起来了。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水在杯子里晃了晃,溅了几滴出来,落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以青春为壤。”陆铮重复了一遍。“我们还没老。”

  顾云飞把那杯水一口喝完了,放下杯子,又拿起那颗没吃的糊花生米,看了看,塞进嘴里。

  “以青春为壤。”他含混地说,嘴里嚼着花生米。

  三个人都笑了,累了一天之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很轻的笑。

  窗外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味道。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出一层暖光。

  陆铮叫老板来结账。老板算了算,一百二十三,抹了零头收一百二。陆铮扫码付款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支付成功的提示,是来电。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林昭问。

  陆铮接起电话,没说几句,脸上的表情就变了,是那种听见了什么意料之外但又不太意外的事的变。他的嘴唇抿着,眉心拧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知道了,先稳住,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他看着林昭和顾云飞。

  “又有一个案子。”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是警铃响了之后的那种紧绷。

  “什么案子?”林昭问。

  “医科大学,一个学生从实验楼坠楼。跟沈若溪的案子很像,科研项目、数据造假、匿名举报、然后坠楼。校方说是自杀。”陆铮站起来,把外套披上。“可能需要我们。”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先去看看。你们等我消息。”

  门推开了,夜风涌进来,带着凉意。陆铮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

  林昭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个空杯子。她看着陆铮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杯子,拿起包。

  “走吧,”她对顾云飞说,“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走出餐馆,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路灯的光和远处的狗叫。顾云飞低着头走路,不说话。林昭走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走到巷口,顾云飞忽然停下来。

  “林博士。”

  “嗯。”

  “你说,我们刚才碰杯的时候,是不是太早了?”

  “什么太早了?”

  “以青春为壤,我们还没老,但案子还没完,可能永远都完不了。”

  林昭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顾云飞脸上,把他的眼镜片映得亮亮的,看不清他的眼睛。

  “完不了就继续查,”林昭说,“我们又不是只查一个案子。”

  顾云飞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林昭拦了一辆出租车,顾云飞先上去了。车子启动的时候,他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说了一句:“明天我去查那个医科大学的网络数据。”

  “好。”

  车子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淡,最后被黑暗吞没了。

  林昭站在巷口,夜风吹得她头发乱飘。她伸手拢了拢,转身往回走。

  她走得很慢,因为在想事情。医科大学,学生坠楼,科研项目,数据造假,匿名举报。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在她脑子里。她想起沈若溪,想起李想,想起苏静,想起秦怀远,想起郑维远。这些人、这些事,像一部没放完的电影,一帧一帧地在她脑子里过。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行政楼。四楼的灯还亮着,是别的办公室,不是秦怀远那间了。那间办公室早就换了主人,窗帘也换了颜色,但楼还是那栋楼,窗户还是那个窗户。

  她低下头,加快脚步。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开了灯,把包放在桌上,手机震了一下。陆铮的消息:“坠楼的学生叫陈雨桐,二十四岁,药学院研三。死前三天向学校学术委员会举报导师数据造假,跟沈若溪案几乎一模一样。”

  林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条:“明天我去学校,查她的导师和课题组。”

  “小心。”

  “知道。”

  她把手机放下,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陈雨桐,药学院,研三,坠楼。”写完这行字,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纸上的墨水还没干,在灯光下反着一点光。

  她没有再写别的,合上笔记本,放进了包里。

  窗外的天很黑,没有星星。风很大,吹得窗框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林昭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没有闭眼,她在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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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号专案组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