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的电话是凌晨打来的。林昭刚睡着没多久,手机震得床头柜嗡嗡响。她摸过来,没看时间,直接按了接听。
“医科大学的案子,我看了现场。”陆铮的声音很沉,像是抽了很多烟,但又不像,他已经戒了。“你明天过来一趟。”
“现场有什么?”
“跟沈若溪几乎一模一样,实验楼,七楼,窗户开着,监控坏了,死者手上有抓痕,学校说是自杀,”他顿了一下。“但我不信。”
林昭坐起来,把枕头靠在背后。“死者叫什么?”
“陈雨桐,药学院研三,二十四岁,死前三天向学校学术委员会举报她的导师数据造假。举报信递上去之后,石沉大海。三天后,她从七楼掉下来了。”
“导师是谁?”
“姓黄,叫黄志远,药学院的教授,主持一个国家级重点项目。项目内容我不懂,但陈雨桐的举报信里说,黄志远把实验数据改了几十处,其中有一项关键指标从百分之五十一改到了百分之八十九。”
林昭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百分之五十一到百分之八十九,跟沈若溪案里韩教授改的数据幅度差不多。不是巧合,是手法一致。
“监控呢?”她问。
“坏了,学校说是设备老化,正在维修。维修记录显示,监控是在陈雨桐坠楼前一天报修的。跟秦怀远那时候的手法一模一样。”
“门禁记录呢?”
“还没调,学校信息中心的人说服务器故障,部分数据丢失。”
林昭闭上眼睛,她不需要再问了。每个细节都在重复,举报、石沉大海、监控坏、门禁丢、坠楼、自杀,这是复制,不是巧合。
“我明天去学校,”她说。
“我先去查黄志远的底,你到了给我电话。”
挂了电话,林昭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五分。她没有再睡着,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秋天的夜风很大,吹得窗框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第二天早上,林昭到了医科大学。
医科大学在南江市的西边,校门不大,门口的路很窄,两边停满了电动车。校园里的建筑比南江大学新,到处是玻璃幕墙和钢结构,阳光照在上面反出刺眼的白。林昭没去行政楼,直接去了药学院的实验楼。
实验楼是一栋灰色的七层建筑,外墙刷的涂料已经有些斑驳了。楼下的花坛边上还残留着警戒带的痕迹,黄色的塑料带子被风吹断了一截,挂在冬青树上,一飘一飘的。林昭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七楼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想象陈雨桐站在那个窗户边上的样子,也许是在深夜,也许是在凌晨,也许有人在她身后。
陆铮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拉链,里面的警服领口露出来。
“看完了?”林昭问。
“看完了,现场跟沈若溪案基本一致,窗户开着,窗台上有鞋印,死者身上没有其他外伤,但有一个细节不一样。”
“什么?”
“陈雨桐的手机不见了,她的室友说她死前一天还在用,坠楼之后手机就找不到了。现场勘查没发现,不是摔碎的,是被人拿走了。”
林昭皱了下眉头。“手机里有证据。”
“对,她的举报信是用手机写的,存在备忘录里。电脑里的文件也被删了,硬盘被格式化过。”
“比秦怀远那时候做得更干净,”林昭说,“秦怀远只删了电脑里的,没想到云盘,这次连手机和硬盘都处理了。”
陆铮把文件夹递给她。“黄志远的资料,我让人查的,五十二岁,药学院教授,主持一个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经费总额一千八百万。项目内容涉及一种新型抗生素的研发,跟国家安全没有直接关系,但经费使用存在很多疑点。”
林昭翻了翻那些资料,黄志远的履历很漂亮,博士毕业,海外博士后,回国后一路高升,拿了无数奖项和头衔,但她在经费明细那一页停了一下。
“设备采购费六百万,其中有一台‘进口高分辨质谱仪’,单价两百八十万。供应商是一家叫‘南江新科’的公司。”她把那一页抽出来,递给陆铮,“你查一下这家公司。”
陆铮看了一眼,把公司名字记在手机里。
两个人站在实验楼下,谁都没说话。阳光很好,照在灰色的墙面上,把整栋楼照得像一个大号的墓碑。林昭把文件夹还给陆铮。
“我先回去,你查黄志远的底,我去找顾云飞,让他查一下全国还有没有类似的案子。”
“你觉得不止这一个?”
林昭看着他,“你觉得呢?”
陆铮没回答,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下午,林昭到了顾云飞的办公室。
那间堆满可乐罐的房间还是老样子。窗帘拉着,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在闪。顾云飞坐在三块屏幕前面,手指没停过。他听见门响,头都没抬。
“医科大学的案子?”
“对,陆铮已经去查黄志远了,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检索一下,最近五年,全国高校有没有类似的‘科研压力自杀’案例。尤其是研究生、博士生,坠楼或者中毒,校方定性为自杀,但家属有异议的。”
顾云飞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是说,可能不止南江大学有这种事?”
“秦怀远不是一个人,他的模式也不是他独创的。如果这种模式在全国多地存在,那就不只是一个人的问题,是一个系统的问题。”
顾云飞没再问,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他敲得很快,屏幕上跳出一个又一个窗口。林昭看不懂那些代码和数据库的界面,但她看得懂他的表情。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敲击的节奏越来越快。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他停了下来。
“找到了,”他把屏幕转过来。“最近五年,全国有七起类似的案例。”
林昭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张表格,列出了七起案件的基本信息,时间、地点、学校、专业、死亡方式、校方结论。每一行的最后都写着两个字:“自杀”。
“第一起,二零二零年,武汉某大学,化学系博士生,坠楼。”顾云飞指着第一行。“第二起,二零二一年,广州某大学,生物系硕士生,中毒。”他一行一行地往下念。“第三起,二零二一年底,上海某大学,药学系博士生,坠楼。第四起,二零二二年,成都某大学,材料系硕士生,坠楼。第五起,二零二三年,南京某大学,化学系博士生,煤气中毒。第六起,去年,南江大学,沈若溪。第七起,南江大学,李想。”
“七起。”林昭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六个人死了,沈若溪和李想是同一个学校的,但其他五个人,分布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学校。”
“但有一个共同点,”顾云飞放大表格里的一列。“这七起案件,死者死前都曾经向学校或导师提出过数据造假的质疑。有的写了邮件,有的发了微信,有的当面质问。有的被压下去了,有的被威胁了,有的被开除了,然后他们死了。”
林昭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七行字。每一行都是一条命,每一行都有一个“自杀”的结论。但林昭知道,那不是自杀。至少沈若溪和李想不是。她不相信其他五起也是。
“能查到这些案件的详细信息吗?”她问。
“有些能,有些被锁了,需要权限。”顾云飞推了推眼镜。“但有一个规律很明显,这七起案件的死者,都来自不同的导师、不同的学校,但他们的导师之间,有共同的联系人。”
“什么联系?”
“我还在查,”顾云飞的手指又开始敲了。“目前发现,其中三起案件的导师,都曾经在同一个国家级项目评审会上见过面,那个评审会的专家组组长,是郑维远。”
林昭的手指停了一下,郑维远,已经被双开的那个郑维远,秦怀远的保护伞,国家科研基金评审委员会的原主任,他不仅是秦怀远的靠山,可能也是其他人的靠山。
“你是说,郑维远在任期间,利用项目评审的权力,控制了全国一大批‘学术诸侯’。这些人拿他的项目,用他的钱,按照他的‘规则’做事。数据造假、经费套取、打压学生——全都是一样的模式。沈若溪案只是被捅破的那一个,后面还有更多。”
顾云飞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回答了。
林昭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她看着那片灰色的天,想起沈若溪、李想、陈雨桐,还有表格里那五个她不知道名字的人。
“七起。”她又念了一遍。“还有多少没被发现的?”
顾云飞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他们两个都知道答案,还有很多,多到数不清。
林昭的手机震了一下,陆铮发来一条消息:“黄志远的银行流水查到了,他跟郑维远有过三次资金往来,总额大概四十万,名义是‘咨询费’。”
林昭把这条消息给顾云飞看了,顾云飞点了点头,在屏幕上又加了一行字。
“郑维远的网不只是秦怀远一条线。”顾云飞说,“他是蜘蛛,下面有很多条线,每一条线上都挂着一个像秦怀远这样的人,秦怀远倒了,但别的线还在,别的线上的人还在做事。”
“那我们就一条一条地剪,”林昭说。
她拿起手机,给陆铮回了三个字:“剪得断。”
陆铮没有回,她知道他收到了。
林昭从顾云飞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路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实验楼的方向。七楼的窗户还是关着的,窗帘还是拉着的,但楼下的警戒带已经被收走了。地面上干干净净,连血迹都看不见了。一切都被清理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发生过,陈雨桐的室友说她死前一天还在实验室做实验,做到凌晨一点才回去。她回去之后没有睡觉,写了一封很长的邮件,收件人是学校学术委员会。邮件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请查我的导师。”
那封邮件被收到了,但没有被处理。三天后,陈雨桐从七楼掉了下来。
林昭把目光从实验楼上收回来,转身走出了校门。她走得很慢,七起案件,分布在五年里,五个不同的城市,七条命。它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线的那一头是郑维远。郑维远已经被抓了,但他留下的网还在,网上挂着的那些人还在,那些人做的事还在继续。
陈雨桐只是最新的一个,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司机问了一句“去哪儿”,她说了一个地址,司机没再说话,发动了车子。
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路灯、树、行人、广告牌,全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林昭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她脑子里不是七起案件的数据,是七张脸。她只见过其中两张,沈若溪和李想的。但另外五张脸,她也能想象出来。她们应该跟沈若溪差不多大,眼睛亮亮的,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台前面,手里拿着试管或者移液枪,正在做实验。她们以为自己做的事情有意义,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然后她们发现自己的数据被人改了,自己的劳动成果被人偷了,自己签了名字的论文变成了别人的嫁衣。她们举报了,然后她们死了。
林昭睁开眼睛,车窗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疲惫,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她不是沈若溪,她没有从七楼掉下去,但她好像一直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那个窗户。陈雨桐掉下来的时候,她不在那里,但她在别的地方,在她的办公室里,在她的课堂上,在她的梦里。
陈雨桐的事,她不能假装没看见。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林昭掏出手机,给陆铮发了一条消息:“七起,云飞查到了七起类似的案子,时间跨度五年,分布在全国五个城市。都有数据造假,都有举报被压,都死了,郑维远是中间的那个结。”
陆铮回了一条语音。林昭点开听,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所以秦怀远不是一个人,他是一群人中的一个,我们抓了他,但其他人还在,陈雨桐只是他们杀掉的又一个。”
林昭把语音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她没有回,因为她知道陆铮说的是对的。
车子到了她的宿舍楼下。她付了钱,推开车门,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带着深秋的寒意。她走进楼道,楼梯间的灯坏了,她摸着扶手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撞。
进了门,她没有开灯,站在黑暗里,靠着门板。包还挎在肩上,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她站了很久,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走到书桌前,把包放下,开了台灯。
灯光照在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上。她翻开,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陈雨桐,药学院,研三,坠楼。”她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不是第一起,不会是最后一起。”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风还在吹,窗框还在响。她没有闭眼。她在想明天的事。明天要去找陆铮,要去找顾云飞,要把那七起案件的资料全部调出来,要一条一条地理清楚。郑维远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网还在。他们要做的,不是只抓秦怀远一个人,是把整张网都撕碎。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没有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