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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模式复制

  第二天一早,林昭到了顾云飞的办公室。

  门没关,里面已经有人了。顾云飞坐在三块屏幕前面,旁边多了一把折叠椅,陆铮坐在上面,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没喝。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像是都没怎么睡。

  “你来了,”顾云飞没抬头,手指还在键盘上敲。“我把那七起案件的资料又过了一遍,建了一个比对模型,你们看看。”

  他把中间那块屏幕转过来。屏幕上不是表格了,是一张图。图的左边是七个案件的基本信息,时间、地点、学校、专业、死者姓名、死亡方式。右边是七条竖线,每条竖线上挂着几个节点,项目名称、经费数额、举报内容、导师姓名、处理结果。最下面是一条横线,把所有竖线串在一起,横线上写着三个字:郑维远。

  “七起案件,时间从二零二零年到今年,跨度五年。”顾云飞指着屏幕上的节点,一条一条地念。“共同特征,第一,死者均为项目核心成员,负责实验数据的采集和整理。换句话说,他们是知道数据真相的人。”

  林昭点了点头,沈若溪是项目X的光谱分析负责人,李想负责数据汇总,陈雨桐是黄志远项目里的实验主力,他们不是边缘人物,是知道最多的人。

  “第二,死前都曾试图举报。沈若溪写了实名举报信,李想整理了资金流水和录音,陈雨桐写了邮件,其他几起案件的死者也有类似的举报行为。有的写了邮件,有的找了学术委员会,有的直接跟导师摊牌。结果都一样,举报被压下去了,或者根本没有被受理。”

  陆铮把咖啡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第三呢?”

  “第三,项目均涉及大额经费。最低的一千两百万,最高的一千八百万。这些经费的流向都有问题。有的是设备采购虚高,有的是试剂耗材重复报销,有的是通过空壳公司套现。手法跟秦怀远几乎一样。”

  “第四,”顾云飞的声音低了一些,“项目负责人都与秦怀远无直接关联。他们没有通过秦怀远拿项目,也没有跟秦怀远有资金往来。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项目,都是通过郑维远审批的。”

  林昭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张图。七条竖线,七个节点,七条命。它们没有直接连在一起,但它们都连着同一个人。郑维远不是秦怀远的保护伞,他是整个系统的总开关。在他手下,全国有几十个、几百个像秦怀远这样的人。他们有的已经被查了,有的还在位子上坐着,有的正在做跟秦怀远一样的事,改数据、套经费、压举报、灭口。

  “这不是孤立的学术腐败。”林昭说,“这是一套成熟的、可复制的压榨与灭口模式。郑维远提供项目和经费,下面的‘学术诸侯’提供数据造假和利益输送,学生提供劳动力。当学生发现真相并试图举报时,系统就会启动‘清理’程序,先是压,压不住就威胁,威胁不住就灭口。”

  陆铮把顾云飞那杯凉透了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你是说,沈若溪和陈雨桐的死,不是秦怀远和黄志远个人的疯狂,是这套模式的必然结果。”

  “对,”林昭说。“因为这套模式能够运行的前提是,学生永远不知道真相。一旦有人知道了,就必须被清除。否则,整条链子都会断。”

  顾云飞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又跳出一组数据。“我查了郑维远在任期间审批过的所有国家级项目,总数是四百三十七个。涉及经费总额超过三十亿。这些项目的负责人分布在全国一百多所高校和科研院所。我们没法一个一个查,但我们可以查一下,这些项目里面,有多少存在数据造假的嫌疑。”

  “怎么查?”陆铮问。

  “用论文查重和图片比对软件。我已经跑了一部分数据,发现有十几个项目的论文存在图片重复使用、数据异常等问题。这些项目的负责人,都是郑维远的‘嫡系’,他们跟郑维远的往来记录比其他人多得多。”

  林昭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她从窗帘的缝隙里看着对面楼的墙面,墙上的爬山虎已经枯了大半,干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十四个项目。”她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十四个项目,如果每个项目都有一个沈若溪、一个陈雨桐。”

  “那就有几十条命。”陆铮接过了她的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顾云飞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日光灯管还在闪,一明一暗的,像心跳。

  “我们不能一个一个地查。”陆铮说。“我们没有那么多人,没有那么长时间。秦怀远一个案子就查了半年,十四个案子要查七年。七年里还会有新的案子发生,还会有新的沈若溪和陈雨桐。”

  “那怎么办?”顾云飞问。

  陆铮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字:“学术腐败与人身安全”。写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着那几个字,又加了一行:“专项报告”。

  “向全国人大提交一份专项报告。”他说。“把我们查到的所有东西,七起案件、郑维远的网络、经费套取的证据、灭口模式的推演,全部写进去。要求立法,从制度上堵住这个漏洞。”

  林昭看着他,“全国人大?我们只是一个市局的专案组,而且已经解散了。”

  “赵局长会帮我们递,”陆铮说。“他认识省里的人,省里的人认识全国人大的,一层一层往上递,总能递到该递的地方。”

  “郑维远已经被抓了,他的网络正在被清算。”林昭说。“但清算的是他个人,不是这套模式,只要这套模式还在,换一个人坐在郑维远的位置上,一切都会重来。所以陆铮说得对,我们要的不是多抓几个人,是改变规则。”

  顾云飞点了点头,“那我先把那七起案件的详细资料整理出来,做成一份完整的报告。包括每个案件的时间线、证据链、共同特征、背后的资金流向和人际关系。报告要写得让外行也能看懂。”

  “好,”陆铮说。“林博士,你负责写那部分关于‘模式’的分析。你是心理学出身,知道怎么把人的行为逻辑讲清楚。”

  “你呢?”林昭问。

  “我去找赵局长,跟他说这个事,让他帮忙联系省厅,看看能不能把报告递到上面去。”

  三个人分好了工。顾云飞开始整理资料,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林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模式复制”四个字。她在这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开始写:

  “学术腐败与灭口模式的运行机制:第一层,项目审批。郑维远利用职务之便,将国家级项目批给‘自己人’,形成利益共同体。第二层,经费套取。项目负责人通过虚报设备采购、重复报销试剂、设立空壳公司等方式套取经费,部分款项回流给郑维远,部分落入私囊。第三层,数据造假。为了维持项目‘成果’的体面,项目负责人要求学生修改实验数据,将不合格的结果‘优化’成漂亮的数据。第四层,学生压榨。学生被迫在虚假的数据确认书上签字,否则面临延期毕业、资源被扣、论文被压等惩罚。第五层,灭口。当学生发现真相并试图举报时,系统启动清除程序,威胁、打压、制造‘意外’。沈若溪、李想、陈雨桐,都是这套程序的受害者。”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看自己写的东西。一行一行的,像一份尸检报告。每个字都冷冰冰的,但她写的每一条都对应着一条命。

  她继续往下写。

  “这套模式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它有多复杂,而在于它有多‘正常’。每一个环节看起来都是‘合规’的,项目审批有程序,经费使用有发票,数据修改有签字,学生举报有回应。但每一个环节都被扭曲了。审批变成了利益输送,发票变成了洗钱工具,签字变成了胁迫手段,回应变成了石沉大海。当每一个环节都‘合规’的时候,系统本身就成了帮凶。”

  她放下笔,揉了揉手指。写了这么多,手指有点酸。但她没有停,又拿起笔,在最后加了一句话:“要打破这套模式,不能只靠抓几个人。必须从制度上切断利益链,项目评审不能一个人说了算,经费使用必须公开透明,数据造假要有明确的惩罚机制,学生举报要有畅通的渠道和法律保护。”

  她把这页纸撕下来,放在一边晾着墨水,然后翻开笔记本的新一页,开始写报告的提纲。

  傍晚的时候,陆铮从赵局长办公室回来了,他的表情比出去的时候轻松了一点,但不多。

  “赵局看了,”他把赵局长的回复复述了一遍。“他说报告可以写,写完了他帮我们递。但他也说了一句话——‘你们想好了,这个报告递上去,得罪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系统。’”

  “我们知道。”林昭说。

  顾云飞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报告写完了,递上去,然后呢?”

  “然后等,”陆铮说。“等立法,等制度改,等那些还在用这套模式的人知道,这套模式已经不管用了。”

  “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三年,可能五年。但只要我们递了,就有人在看。有人在看,就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

  林昭把那份提纲又看了一遍,在最后一页加了一句话:“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人,我们不是在写报告,我们是在替他们说话。”

  她把这行字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沈”字。

  三个人一直忙到深夜。

  顾云飞的屏幕上的数据越来越多,他从七起案件扩展到了十四起,郑维远网络里那些存在数据造假嫌疑的项目。他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记录,把每个项目的负责人、经费数额、论文疑点、学生举报记录全部整理出来。

  林昭在写报告的主体部分,她把七起案件的共同特征一条一条地列出来,用沈若溪案作为主线,其他案件作为佐证。她写得很快,但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很久。这不是小说,这是报告。每一句话都要有证据支撑,不能夸张,不能煽情。但她也不想把它写成一份干巴巴的文件。她要让读这份报告的人知道,他们读的不是数字,是人命。

  陆铮坐在角落里,翻着顾云飞整理出来的那些资料。他不擅长写报告,也不擅长分析数据,但他擅长一件事,判断哪些信息是关键的,哪些可以放在附录里,哪些必须放在正文里。他一条一条地看,用铅笔在页边做记号。

  凌晨一点多,顾云飞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外面的天全黑了,路灯亮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躺着,一动不动。

  “陆队。”他说。

  “嗯。”

  “你说,如果沈若溪看到这份报告,她会说什么?”

  陆铮想了一下。“她不会说什么,她只会把那篇没写完的论文继续写下去。”

  顾云飞没接话,把窗帘拉上了。

  林昭把写好的部分又从头看了一遍,改了几个措辞,加了一个数据来源的注释。她把这几页纸放在桌上,用茶杯压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今天先到这儿。明天继续。”

  陆铮点了点头,拿起外套。“我送你们。”

  三个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林昭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照在地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三个赶夜路的人。

  出了大楼,夜风凉飕飕的。陆铮的车停在院子里,他拉开车门,没急着上车,转过身来看着林昭和顾云飞。

  “你们说,这份报告递上去,真的有用吗?”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说了一句:“有用。不是因为报告写得多好,是因为它存在。它存在,就说明有人在查这些事,有人在记这些名字。那些还没死的学生,看到这份报告,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顾云飞点了点头。

  陆铮没说话,拉开了车门。

  “明天见。”

  “明天见。”

  车子驶出院子,尾灯的红光在夜色里越来越淡,最后被黑暗吞没了。林昭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道红光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夜风吹得她的头发乱飘,她伸手拢了拢,转身走回了大楼。

  会议室里的灯还亮着,是顾云飞走的时候忘了关。她推门进去,把那几页报告收进包里,关了灯。

  黑暗里,白板上的那行字,“学术腐败与人身安全”,在窗外路灯的光里隐隐约约的,像一道还没干透的伤疤。

  她带上门,走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又灭了。她走在黑暗里,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

  她不知道这份报告会递到哪里,会落在谁的手里,会起多大的作用。但她知道,如果他们不递,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那七起案件之间的联系,永远不会有人知道那十四个项目背后的秘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那些死了的学生不是“自杀”,是被人杀死的。

  她把这份报告写完了,不是因为它一定会改变什么,是因为她答应过沈若溪:“别让我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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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