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写完的那天,南江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会议室的窗户上,像有人在撒沙子。
林昭把最后一页纸从打印机里抽出来,摞在那沓已经装订好的报告上面。封面是她自己设计的,白纸黑字,没有花纹,没有图案,只有一行标题,《关于建立独立学术监督机制的建议》,下面署着三个人的名字:林昭、陆铮、顾云飞。赵局长的名字没在封面上,但他写了一页推荐函,钉在报告的最前面。
“我让人复印了三份,”赵局长把那沓报告拿起来,翻了一下,又放下了。“一份递省厅,一份留底,一份我带进京。”
“您亲自去?”陆铮问。
“我不去,谁去?你们去?人大认识你们是谁?”赵局长把那根抽了一半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省厅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下周一,全国人大教科文卫委员会的一个专题座谈会,我代表市局去汇报。你们三个也去。”
林昭愣了一下,“我们也去?”
“报告是你们写的,案子是你们办的,我不去念稿子。”赵局长看着她。“你们自己的东西,自己说。”
去北京的那天,天还没亮。林昭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那份报告和几件换洗衣服,站在市局门口等车。陆铮的车先到了,他把后座上的杂物扔到后备箱里,拉开车门。
“顾云飞呢?”
“他说自己去高铁站,怕坐我的车晕车。”
“他坐什么车都晕。”
两个人等了一会儿,顾云飞从出租车里钻出来,脸色不太好,手里拎着一个电脑包,鼓鼓囊囊的。
“你带电脑干什么?”陆铮问。
“万一需要查资料。”
“人大会议室里没有Wi-Fi。”
“我用手机热点。”
上了高铁,三个人并排坐着。陆铮靠窗,林昭中间,顾云飞靠过道。列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城市慢慢后退,楼房、树木、电线杆,一样一样地往后退。林昭靠着椅背,把那份报告从包里拿出来,翻开,又合上了。她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记得。但她还是想看,不是因为不放心,是因为这是她写过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论文,不是教案,是写在纸上的、想让别人看见的、希望它能改变什么的东西。
车厢里很安静。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人在睡觉,头靠着窗玻璃,随着列车的晃动一颠一颠的。
顾云飞把电脑打开了,调出了那七起案件的资料,一页一页地翻。
“还在看?”林昭问。
“再看一遍,”顾云飞说。“万一有人问细节,我答不上来。”
“不会有人问那么细,”陆铮闭着眼睛说。
“万一呢。”
陆铮没再说话,顾云飞继续翻那页资料。
京城的天比南江蓝。出了高铁站,阳光明晃晃的,照在广场上,反出一片刺眼的白。三个人打了辆车去宾馆,赵局长已经在宾馆大堂等着了。他换了一身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在南江的时候精神了不少。
“明天上午九点,全国人大教科文卫委员会的小会议室。”赵局长把一份日程表递给他们。“汇报时间二十分钟,然后提问,你们三个每人讲一段,林昭讲案件经过,顾云飞讲数据分析,陆铮讲制度建议,我开场,不占你们时间。”
林昭看着那份日程表,“赵局,您不跟我们住一个宾馆?”
“我住别的地方,这边离人大近,你们住这儿方便。”赵局长说完,拎着他的旧皮包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明天别紧张,你们做的事,值得到那里去说。”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三个人到了人大机关的大门口。灰白色的建筑,门口的柱子很粗,台阶很高。林昭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了一眼大门上方的国徽,阳光照在上面,反出一片金色的光。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台阶。
安检、登记、领胸卡。一个工作人员把他们带到了三楼的小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两边各坐着十几个人。
对面坐着的都是生面孔,有的头发花白,有的戴着眼镜,有的面前的桌上摆着厚厚一摞文件。林昭不认识他们,但她知道这些人是谁,全国人大教科文卫委员会的委员,有的是退休的大学校长,有的是资深教授,有的是教育系统的老领导。他们每一个人都比她年长,每一个人都比她有资历。但她不怕。因为她是来讲故事的,不是来讲课的。
赵局长坐在长条桌的一头,面前摆着那份报告。他没有先说话,等到委员们都坐定了,才开口。
“各位委员,我是南江市公安局的赵建国。今天来,不是代表我个人,也不是代表市局,是代表三个年轻人。”他看了林昭一眼。“他们办了一个案子,查出了一套问题。他们想把问题说出来,想让你们知道,我们的学术评价体系里,有一些东西已经烂了。”
他把时间交给了林昭。
林昭站起来,走到前面的投影幕旁边。她没有带讲稿,只带了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几张照片,沈若溪的实验台、李想的出租屋厨房、苏静的病床、陈雨桐的实验楼。她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放到投影仪上,每一张都停了几秒。
“这是沈若溪,南江大学化学系博士生,去年五月从实验楼坠楼身亡,校方说是自杀。”她换了下一张。“这是李想,沈若溪的同门师弟。沈若溪死后两天,煤气中毒身亡,校方说是意外。”又换了一张,“这是苏静,沈若溪的闺蜜。被人在饮用水中投毒,重金属中毒,住院一周,凶手至今没有抓到。”最后一张。“这是陈雨桐,医科大学药学院硕士生,半个月前从实验楼坠楼身亡。校方说是自杀。”
她停了停,看着对面那些面孔。
“这四个人,都做过同一件事。他们向学校举报了自己的导师学术造假。然后,沈若溪死了,李想死了,陈雨桐死了,苏静差点也死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林昭能听见空调的出风口在响,嗡嗡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我们查了沈若溪的案子,查了半年,查到了她的导师韩教授,查到了副校长秦怀远,查到了国家科研基金评审委员会原主任郑维远。”她把报告翻到某一页,念了一组数字。“秦怀远案涉案金额超过两千五百万,郑维远案涉案金额还在查,但仅从他的关系网中,我们就发现了至少十四个存在数据造假嫌疑的国家级项目,涉及经费总额超过十个亿。”
她把投影关掉,站在桌边,看着那些委员。
“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些数字。我想说的是,这套模式还在运行。沈若溪死了,秦怀远被抓了。陈雨桐死了,她的导师黄志远还在位子上。那十四个项目还在继续,那些数据还在被修改,那些学生还在被逼着签字。我们抓了一个秦怀远,但还有十个、一百个秦怀远在全国各地的实验室里坐着。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改数据、套经费、压举报。他们的学生,正在变成下一个沈若溪、下一个陈雨桐。”
她坐下来,把笔记本合上。手在发抖,那是因为愤怒。她压了半年的愤怒,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顾云飞站了起来。他比林昭更紧张,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指节发白,才慢慢开口。
“各位委员,我叫顾云飞,网络安全方向。我分析了近五年全国高校的七起类似案件,建立了一个比对模型。这些案件的共同特征是,死者均为项目核心成员,死前均曾举报导师学术造假,所涉项目均存在大额经费异常流动,项目负责人均与郑维远有直接或间接的联系。”他把屏幕上的那张图放大。“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套系统性的、可复制的压榨与灭口模式。它的核心不是某一个人,而是整个利益链条,从项目审批到经费分配,从数据造假到学生压榨,从举报压制到人身清除。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在做,每一个环节都在正常运转。”
他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如果我们不打断这条链条,以后还会有沈若溪,还会有陈雨桐。”
他坐下了。
陆铮是最后一个,他没有站起来,就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各位委员,我不太会说话。我办了大大小小几百个案子,杀人的、抢劫的、盗窃的,什么都有。但沈若溪这个案子,是我办过的最难受的一个。不是因为案情复杂,是因为凶手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这群人穿西装、打领带、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国家给的钱,做着国家给的课题,教着国家未来的科学家。但他们做的事,跟杀人犯没有区别。”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我抓了秦怀远,抓了韩教授,抓了刘主任。但我知道,这不够。因为秦怀远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要这套模式还在,只要项目评审还是一个人说了算,只要经费使用还是不透明,只要学生举报还是石沉大海,就一定会有下一个秦怀远,下一个沈若溪。”
他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份报告,举了一下。
“我们写了一封报告,建议从制度上解决这个问题。建立独立的学术监督机制,公开经费使用明细,保护举报人权益。这些建议不一定都对,但至少我们在想办法。希望各位委员也能帮我们想想。”
他坐下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对面的一位老委员先开口了。他的头发全白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们刚才说的那十四个项目,名单有没有?”
顾云飞从包里抽出一张纸,递了过去。“有,这是我们目前查到的存在数据造假嫌疑的项目,每一个都有证据支撑。”
老委员接过那张纸,看了看,递给旁边的人。
“你们这个报告,留一份给我们,”他说,“我们需要时间研究。”
汇报结束后,林昭收拾东西的时候,那位老委员走了过来。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你就是林昭?”
“是。”
“你的课我听说过,学术伦理与心理健康,南江大学的通识选修课。”他看着她,目光不锐利,但很沉,“你讲的那些案例,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有些是公开的,有些是学生匿名提供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做的这些事,比写一百篇论文都有用。”
林昭不知道该说什么,点了点头。
老委员转过身,看着陆铮。他伸出手,陆铮握住了。老人的手不大,但很有力。
“年轻人,你们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陆铮没接话,只是握了一下,松开了。
老人走了。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了。赵局长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先别急着回去,在北京转转,难得来一趟。”
门关上了。
三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谁都没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长条桌上,把桌面的木纹照得很清楚。
“功德无量,”顾云飞念了一遍这四个字,“他说的。”
“他说的,”陆铮说。
三个人走出人大机关的大门,站在台阶上。长安街上的车流很密,一辆接一辆的,像一条不会停的河。对面的建筑在阳光下反着光,有的白,有的灰,有的金碧辉煌。林昭站在台阶上,看着这条街,看了很久。
“陆铮。”
“嗯。”
“你说,那份报告真的会被采纳吗?”
陆铮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长安街上的车流,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不知道,但至少,他们收了。”
顾云飞站在旁边,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电脑包,眼镜片上反着街灯的光。
“林博士,你说‘改变制度比改变一个人更难’。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林昭想了想,“更难,但也更值得。”
三个人走下台阶,沿着长安街走了一段。没有目的,就是想走走。秋天的京城风大,吹得人头发乱飘。林昭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子里。陆铮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像是在赶路,但又没有目的地。顾云飞走在最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地上移动。
走了一段,陆铮停下来。
“回去吧,明天还有课。”
“明天我也要去学校。”林昭说。
“我回去维护服务器,”顾云飞说。
三个人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林昭先上去了,陆铮和顾云飞等下一辆。车子启动的时候,林昭从车窗里看着他们站在路边的样子,陆铮双手插在口袋里,顾云飞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电脑包。两个人站在秋天的风里,像两棵种在路边的树,不算高,但很直。
出租车拐了个弯,看不见他们了。
回到南江的那天晚上,林昭打开电脑,把那份报告的电子版又看了一遍。没有改动,只是看。看那些她写过的字、列过的数据、讲过的故事。每一个字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墨水的颜色没有变淡,纸张没有发黄。
但她知道,这份报告已经被送到了该去的地方。它不在她的抽屉里了,它在别人的桌上,在别人的手里,在别人的眼睛里。她不知道那些人会怎么对待它,但她知道,它不会回来了。
第二天上课,林昭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九十多张年轻的面孔。
“上节课我们讲了学术监督机制的现状,这节课,我们讲一下制度的改变需要什么。”她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代价”。
“改变制度,比改变一个人更难。因为一个人会老、会死、会被抓,但制度不会。制度会一直运转,不管里面坐着的是好人还是坏人。所以,如果我们想要一个更好的制度,不能只等着坏人被抓,好人上台。我们要做的,是让这个制度本身变好,让好人能做事,坏人做不了事。”
她停了一下,看着第一排那个圆框眼镜的男生。
“这个过程很慢,慢到你可能感觉不到它在变。但它会变。因为有人在推它。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你们也是。”
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举手,没有人说话,但林昭知道,他们听进去了。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最后一行字:“改变制度,比改变一个人更难,但也更值得。”
粉笔在黑板上划了一下,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下课。”
没有人动,过了几秒,第一排的男生先站起来,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掌声不大,但很实在,像是在说,我们听到了。
林昭站在讲台后面,没有鞠躬,没有说谢谢。她把粉笔放回粉笔槽,拿起笔记本,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条金色的路。她走在那条路上,脚步不快不慢。
她知道,真正的改变还在很远的地方。但路已经踩出来了。走不走,是别人的事。但路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