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伦理监督法（草案）》公开征求意见的消息传回南江大学的时候，校园里的反应比林昭预想的要平静。大多数学生忙着期末考试，没时间关心法律草案；大多数老师忙着写本子、申项目、评职称，没精力关心与自己无关的事。但也有不平静的地方。校党委召开了一次扩大会议，主题只有一个，“如何落实学术伦理监督的先行先试”。校长在会上说了一句话，后来被林昭从会议纪要里看到了：“南江大学出了秦怀远，这是耻辱。如果南江大学不能第一个改，那就是耻辱上加耻辱。”

　　改革是从寒假开始的。

　　第一件事，取消导师终身制。以前南江大学的博导资格是“一评定终身”，评上了就可以一直带学生，不管科研做不做、学生带不带。新的规定是，每三年考核一次，考核内容包括科研成果、教学质量和学生评价。有一项不达标，暂停招生；两项不达标，取消博导资格。消息出来的那天，化学系的教师群里炸了锅。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沉默不语，有人私下说“这是针对我们系的”。说这话的人，林昭知道是谁。是韩教授曾经的同事，秦怀远提拔上来的人。他们还在。

　　第二件事，开放实验室数据共享平台。以前每个课题组的实验数据都锁在自己的服务器里，别人看不到，也没法核实。新规定要求，所有使用国家级经费产生的原始数据，必须在数据共享平台上公开，接受同行监督。平台的技术支持是顾云飞做的，他花了两个星期，把学术数据透明平台的接口跟南江大学的校内系统对接上了。以后，任何人只要登录平台，都可以查看任何一个课题组的原始数据。数据有问题，可以在线举报，举报直接送达学术监督委员会，跳过学院。

　　第三件事，设立学生监督员制度。每个学院选出三名学生监督员，本科生、硕士生、博士生各一名，任期一年，负责收集本学院的学术不端线索，直接向校学术监督委员会报告。监督员的身份保密，不受学院和导师的管理。苏静是第一批学生监督员之一。她研究生毕业后留校了，在化学系做助理研究员，同时兼任学生监督员。林昭是在食堂碰到她的，苏静端着一碗面在她对面坐下，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以前精神了不少。

　　“林老师，我当选了。”

　　“当选什么？”

　　“学生监督员，化学系的博士生代表。”苏静把碗里的面搅了搅，热气扑在她脸上。“昨天开第一次会，校长亲自来的。他说学生监督员的眼睛就是学校的眼睛，让我们看到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怕得罪人。”

　　“你怕吗？”林昭问。

　　苏静想了想，“怕，但沈若溪那时候也怕，她还是举报了。我不比她差。”

　　林昭看着她，没说话。苏静变了，不是外表变了，是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以前那里面有恐惧、有犹豫、有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的茫然。现在那里面有光，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并且正在做的光。

　　“好好干，”林昭说。

　　苏静点了点头，低下头吃面。

　　林昭的课也变了。学校把“学术伦理与心理健康”列为了全校通识必修课，以前是选修，两学分，九十几个人选。现在是必修，一学分，是全校所有本科生都必须修这门课，人太多了，学分只能压缩。林昭一个人教不过来，学校给她配了两个助教，都是从心理学系高年级学生里选的。

　　第一堂必修课，是在新学期的第一周。教室换到了学校最大的阶梯教室，能坐三百人，坐得满满的，过道里还站了几十个。林昭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三百多张陌生的面孔，深吸了一口气。

　　“这门课以前叫‘学术伦理与心理健康’，现在还是这个名字。但内容变了。”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规矩”，“以前我讲的是，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对不起，为什么要遵守学术规范。现在我讲的是，规矩是怎么来的。”

　　她用了一整节课讲沈若溪案。没有PPT，没有板书，只有一支粉笔和一杯水。她从沈若溪的坠楼开始讲，讲到她的举报信，讲到韩教授的数据造假，讲到秦怀远的经费套取，讲到郑维远的保护伞，讲到那七起类似的案件，讲到那份递进北京的报告，讲到正在审议的法律草案。她讲了五十分钟，教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下面那些面孔。

　　“下节课我们讲，规矩是怎么变成法律的。”

　　没有人动，过了好几秒，第一排的一个女生先站起来，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掌声比往常大了很多，持续了很久。林昭站在讲台后面，没有鞠躬，没有说谢谢。她把粉笔放回粉笔槽，拿起水杯，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有人在等她，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林老师，我叫周远，是化学系研一的学生。”他的声音有点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我，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导师，以前是韩教授的学生。韩教授被抓了之后，他接替了韩教授的课题组。他跟我说，‘以前的事过去了，以后我们按规矩来’。他现在要求我们每周上传原始数据到共享平台，谁都不能例外。”

　　林昭看着他。“那你还怕什么？”

　　周远犹豫了一下，“我怕他是做样子的，怕他当着我们的面一套，背地里一套。”

　　“那就盯着他，”林昭说。“你不是一个人，平台上的数据所有人都能看到，你的同门也能看到，如果他真的做了不该做的事，一定会有人发现。”

　　周远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谢谢林老师。”

　　他转身跑了，羽绒服的下摆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像一面白色的旗。

　　三月的时候，学校把行政楼四楼那间办公室的匾额摘了。

　　“厚德载物”四个字，在墙上挂了十几年。是秦怀远刚当上副校长那年请人写的，字是好字，笔力很厚，框在深色实木画框里。林昭第一次去秦怀远办公室的时候，在那幅字前面站了几秒，觉得哪里不对。后来她想明白了，不是字不好，是人不配。

　　新换的匾额上写着四个字，“求真务实”。字是校长亲自写的，不太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正。换匾额的那天，林昭正好路过行政楼。楼下停着一辆小货车，工人把旧匾额从四楼搬下来，放在车厢里。匾额的玻璃框碎了一个角，木框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但“厚德载物”四个字还清清楚楚的，一笔没少。

　　工人把车开走了，林昭站在行政楼门口，看着那辆小货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林老师。”

　　她转过身，是苏静，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站在台阶上。

　　“我来交监督员的月度报告。”苏静走过来，把那沓文件递给她。“这学期收到了三份举报，两份匿名的，一份实名的。实名的那个，是材料系的一个博士，举报他的导师把学生的论文署了自己的名字，还让学生签了‘自愿放弃第一作者’的承诺书。”

　　“你核实了吗？”

　　“核实了，承诺书是导师打印好的，学生不签就不让毕业。签了之后，导师把论文投了出去，第一作者是他自己，学生排第二。”

　　林昭接过那份报告，翻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已经把材料转给了学术监督委员会，他们会在两周内给出调查结果。”苏静的语气很平，但林昭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报告边缘轻轻敲了一下。“林老师，您说，那个学生以后还敢举报吗？”

　　林昭想了想，“如果这次处理得公正，他会敢，如果这次又压下去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再举报了。”

　　苏静沉默了几秒，“我盯着。”

　　她转身走了，台阶上的脚步声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林昭站在行政楼门口，看着苏静的背影消失在化学楼的拐角处。她想起两年前，苏静蹲在出租屋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碗坨了的泡面，脸色苍白，眼睛红肿。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死。现在她活得好好的，而且在做一件比活着更难的事，替别人争取活着的权利。

　　林昭走上台阶，推开行政楼的大门。一楼大厅的墙上，宣传栏换了新内容。以前是“优秀学生风采”，沈若溪的照片挂在中间。现在换成了“学术伦理监督指南”，用大字写着——“你有权举报，你的身份受法律保护，你的举报会被认真对待。”她站在宣传栏前面，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四楼走廊的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新换的“求真务实”匾额挂在墙上，阳光照在上面，把那几个字照得很亮。办公室的主人已经换了，是一个林昭不认识的中年女教授，从外校调来的，据说在学术伦理方面很有建树。林昭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但现在是白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她走在光里，脚步声很轻。她想起第一次来这栋楼的时候，也是走这条走廊，也是去四楼。那时候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过一盏亮一盏，走过去又灭了，像有人在跟着她。现在灯不灭了，因为天亮了。

　　林昭下了楼，走出行政楼。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发芽了，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摇来摇去，像无数只小手在招。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树，看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陆铮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你们学校换匾额了？”

　　“换了，‘求真务实’。”

　　“比‘厚德载物’好。”

　　林昭想了想，回了一句：“字没那个好看，但意思对。”

　　陆铮没再回，林昭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下台阶，朝教学楼走去。她要去上课了。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第一排的女生在翻那本《科学的伦理》，书脊上的透明胶带又多了几道，是她自己粘的。陈思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在跟旁边的人说悄悄话。林昭走上讲台，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写的字，“改变制度，比改变一个人更难，但也更值得。”她没有擦，拿起粉笔，在这行字下面加了一行：“南江大学正在改。”

　　她转过身，看着下面三百多张面孔。

　　“今天不讲理论。讲一个案例，我们学校自己的案例。”

　　她把化学系那个博士生的举报讲了一遍。没有说名字，没有说导师的名字，只说了事实。学生被逼签承诺书，导师把论文署了自己的名字，学生举报了，监督委员会在查。

　　“这个案子还没有结果，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不管结果是什么，学校都会公开，这是规矩。”她停了一下。“以前没有这个规矩，现在有了，规矩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人争来的。”

　　教室后排有一个男生举手了。

　　“林老师，如果那个导师没有被处理，我们还能相信这个规矩吗？”

　　林昭看着他，“如果他没有被处理，说明规矩还不够硬，那就继续争。争到它硬为止。”

　　男生放下了手。

　　林昭把粉笔放回粉笔槽，“下课。”

　　掌声响起来，她拿起笔记本，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她走在那条金色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她知道，规矩还不够硬。新的匾额可能会被换掉，学生监督员可能会被孤立，共享平台上的数据可能会被美化。改革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但路在走，人在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