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顾云飞的平台突然火了。

　　那种火，慢慢慢慢地，像春天的草一样，从土里钻出来，一开始只是一小片绿，后来就漫山遍野了。国家科技部创新基金的批复文件是三月底下来的，红头文件，盖着公章，上面写着“南江大学学术数据透明平台”几个字。顾云飞拿到文件的时候，看了三遍，确定没有看错，然后把文件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群里。

　　林昭回了一个“好”字，陆铮回了一个大拇指。

　　顾云飞把手机放下，坐在那把转椅上，转了一圈。办公室里还是那副样子，三块屏幕，一堆可乐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其实是他自己变了。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一种终于被人看见了的感觉。

　　平台推广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科技部的批复下来之后，陆续有二十多所高校联系他，说想接入平台。有的是科技处的人打来的，语气客气得像在求人；有的是学生打来的，说“我们学校也需要一个这样的平台”。顾云飞一个人忙不过来。他每天要回复几十封邮件，要调试接口，要处理服务器故障，要更新代码。他的睡眠从每天六小时变成了四小时，有时候更少。可乐从一天三罐变成了一天五罐，空罐子在桌脚堆成了一座小山。

　　林昭来看他的时候，被那股味道呛得咳了两声。

　　“你这屋子，多久没通风了？”

　　“不记得了。”

　　林昭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了。阳光猛地涌进来，照在那些可乐罐上，反出刺眼的光。顾云飞眯了一下眼睛，没说话。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林昭问。

　　“忙不过来。”

　　“那为什么不招人？”

　　顾云飞想了想。“不会招。”

　　“什么不会？”

　　“不会面试，不知道问什么问题，不知道怎么看人。”

　　林昭看着他，叹了口气，“我帮你。”

　　她帮顾云飞写了一份招聘启事，挂在几个高校的论坛上。岗位名称写的是“平台维护助理”，要求是“网络安全或计算机相关专业，熟悉Python和数据库，有责任心，愿意长期从事学术公益事业”。薪资那一栏，顾云飞写的是“面议”，林昭帮他改成了“虽然不高，但够活”。

　　简历来了三十多份。顾云飞一个一个地看，看了一个下午，眼睛都花了。他拿出三份觉得还行的，给林昭看。林昭看了看，说了一句：“你选人只看技术？”

　　“不然看什么？”

　　“看他想不想做这件事。”

　　顾云飞没听懂，但他记住了。

　　面试那天，顾云飞坐在他那间堆满可乐罐的办公室里，对面放了一把折叠椅。第一个来的是个男生，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抹了发胶，一进门就开始背简历。顾云飞听了一分钟，打断了他。

　　“你为什么要来？”

　　男生愣了一下，“因为贵平台很有前景，我想在这个领域积累经验。”

　　顾云飞没再问，等男生走了，他在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叉。

　　第二个来的是个女生，穿着格子衬衫，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背着一个旧书包。她进门的时候，先看了看屋里的环境，目光在那堆可乐罐上停了一下，然后拉开折叠椅坐下了。

　　“你为什么来？”顾云飞问。

　　“因为我用过你们的平台，”女生说。“我是南江大学计算机学院大四的学生，去年在平台上举报过我的导师。”

　　顾云飞抬起头看着她。

　　“我导师让我帮他写一个爬虫，从别的数据库里偷数据。我不愿意，他就威胁我说毕业论文不给我过。我害怕，不敢实名，就在平台上匿名举报了。两周后，学术监督委员会查实了，导师被停职了。我的毕业论文换了导师，顺利过了。”女生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所以我想来，不是因为平台有前景，是因为它有用。”

　　顾云飞沉默了几秒，“你叫什么名字？”

　　“周小雨。”

　　“你什么时候能上班？”

　　周小雨愣了一下。“明天。”

　　“好。”

　　周小雨成了顾云飞的第一个员工，她入职的那天，把顾云飞的办公室打扫了一遍。可乐罐全部扔了，桌子擦了，窗帘拉开了，地扫了。顾云飞坐在椅子上，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有点不适应。

　　“太亮了，”他说。

　　“亮一点好，”周小雨说。“你在这里待着，不会那么抑郁。”

　　顾云飞没接话，他在想，周小雨是怎么知道他抑郁的，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五月中旬，顾云飞接到一个电话。是互联网大会的组委会打来的，邀请他去演讲。顾云飞第一反应是拒绝。他不想站在台上，不想被几百个人盯着，不想说那些客套话。

　　“我们看了您的平台，觉得很有价值。大会有一个专门的‘科技向善’论坛，想请您分享一下经验。”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

　　顾云飞握着手机，犹豫了很久。“我考虑一下。”

　　他挂了电话，去找林昭。

　　“互联网大会请我去演讲，去不去？”

　　“去，”林昭没有犹豫。

　　“我怕。”

　　“怕什么？”

　　“怕说错话，怕被人笑话，怕站在台上腿抖。”

　　林昭看着他，“你怕的事，跟你要做的事，哪个更重要？”

　　顾云飞想了一会儿，没有回答，但他知道了答案。

　　他去了。

　　演讲在大会的第二天下午。论坛不大，能坐两百人左右，来的人多半是技术人员和创业者。顾云飞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周小雨帮他挑的，说“格子衬衫太学生气了”，站在台下等主持人念他的名字。他的手在出汗，衬衫的袖口被攥出了褶皱。

　　“下面有请学术数据透明平台的创始人，顾云飞。”

　　他走上台，灯光很亮，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台下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人脸。他把事先准备好的稿子放在讲台上，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字他认识，但连起来的意思，他突然想不起来了。

　　他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太会说话，”他说。“我写代码的。”

　　台下有人笑了，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但他没有停下来。

　　“我做的这个平台，叫学术数据透明平台，它是一个举报系统，学生、老师、任何人，如果发现学术不端行为，可以在平台上匿名举报。举报信息会通过区块链存证，不可篡改。平台会把举报转交给相关的学术监督委员会。”

　　他的声音在抖，但他没有停。

　　“去年，通过这个平台，我们收到了三十多起有效举报，处理了五起学术不端案件。其中一起，举报人是南江大学的一名研究生，她的导师逼她修改实验数据。她不敢实名，在平台上匿名举报了，两周后，她的导师被停职了。”

　　他停了一下。

　　“这个平台不是为了赚钱，我做它，是因为有一个叫沈若溪的人死了。她举报了导师学术造假，然后从七楼掉了下来。我不认识她，但我不想让这种事再发生。”

　　台下很安静。

　　“所以，如果有人要投资我的平台，”他看着台下那些面孔，“我不接受，因为投资是要回报的，我的平台不需要回报，它只需要活着，活着，就能帮到人。”

　　他鞠了一个躬，走下台，掌声响起来的时候，他的腿还在抖，但没有人看出来。

　　回到休息室，周小雨已经在等他了。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递给他。顾云飞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你讲得挺好的，”周小雨说。

　　“真的？”

　　“真的，就是最后那个‘活着’说得有点矫情。”

　　顾云飞嘴角动了一下，是被人说了实话之后、不知道怎么回应但又觉得不是坏事的那种表情。

　　周小雨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刚才有人来找你，说他们是某某基金会的，想跟你聊聊合作。我说你不接受投资，他说不是投资，是资助。公益性质的，没有回报要求。”

　　顾云飞接过那份文件，翻了翻。“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考虑一下。”

　　顾云飞把文件合上。“好。”

　　他回到南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出了高铁站，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广场上，等出租车。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小雨发来的消息：“老板，服务器有点问题，我处理好了，你不用管了。”

　　顾云飞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用再一个人扛所有的事了。有人帮他盯着服务器，有人帮他整理举报材料，有人替他接待来访的客人。他不用再一个人吃泡面，不用再一个人熬夜，不用再一个人面对那些他处理不来的事，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想起林昭说过的话，“你不是一个人。”那时候他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有朋友”，现在他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不需要一个人做所有的事”。

　　出租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说了地址。车子驶出车站，汇入主路的车流。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打在车窗上，又滑走了。他靠着车窗，看着那些光。

　　他想起第一次见林昭的那天。她站在那间堆满可乐罐的办公室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她问他“你是顾云飞”，他说“嗯”。她看了他的技术报告，说“很专业”。那是第一次有人用“专业”这个词形容他，没有用“怪”，没有用“自闭”，也没有用“不好相处”，用的是“专业”。

　　后来他才知道，林昭看人从来不看外表，她看的是人做了什么。

　　车子到了他的住处楼下。他付了钱，推开车门，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走进楼道，楼梯间的灯是坏的，他摸着扶手往上走。到了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林昭的消息：“演讲的视频我看了，你讲得很好。”

　　他没有回，把手机放进口袋，开了门，进了屋。

　　屋里没开灯，但他没有去按开关。站在黑暗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他在想今天在台上说的那些话，“我不认识她，但我不想让这种事再发生。”他说的是沈若溪，但他知道，他说的不只是沈若溪。他说的是所有那些不敢举报、害怕被报复、担心毕不了业的学生。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在哪所学校、哪个实验室、哪个课题组。但他做的那个平台，就是为他们做的。

　　他开了灯，走到书桌前，坐下。电脑屏幕亮了起来，平台上又多了几条新的举报。他一条一条地看，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举报人没有署名，只写了一句话：“谢谢你，平台有用。”

　　顾云飞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电脑，关了灯，躺在床上。天花板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服务器要维护，接口要调试，新的大学要接入，新的举报要处理。他一个人忙不过来，但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风还在吹，窗框还在响，但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他睡着了，没有做梦。第二天早上，顾云飞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他到办公室的时候，周小雨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是她的，一杯是他的。

　　“你怎么进来的？”顾云飞问。

　　“你昨天没锁门，”周小雨说。

　　顾云飞想了想，确实没锁。他坐下来，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有点苦，但他没有加糖。

　　“今天做什么？”周小雨问。

　　“有三所大学要接入平台，你先看一下他们的接口文档。还有昨天那几封举报信，你整理一下，转给对应的学术监督委员会。下午我要去一趟市局，陆铮说有个案子可能需要平台的数据。”

　　周小雨拿出笔记本，一条一条地记。“还有呢？”

　　“还有，”顾云飞顿了一下，“把那堆可乐罐卖了，以后不喝了。”

　　周小雨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老板，你变了。”

　　“变了不好吗？”

　　“好，”周小雨说完，低下头继续记。

　　顾云飞把咖啡喝完，打开电脑。屏幕亮了，平台的后台数据跳出来。注册用户突破了五千，累计举报超过了六十件，处理的案件增加到了九起。他看着那些数字，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那时候平台冷冷清清的，没有人用，没有人信，没有人知道他做的这些东西有什么用。现在有人信了，有人用了，有人因为平台保住了学位，有人因为平台换了导师，有人因为平台敢说出“我不想造假”这四个字。

　　他做这些不是为了这些数字。但数字告诉他，他没有白做。

　　他敲下了第一行代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把那些字母照得亮亮的。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今天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