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快要过去的时候,陆铮接到一个电话。是省警察学院打来的,问他能不能去给学员讲一堂课。对方说得很客气,说“听说您办过那个案子,想请您跟未来的警察们分享一下经验”。陆铮听了,第一反应是拒绝。他不会讲课,不会做PPT,不会站在台上对着几十个人说话。他只会办案。
“陆队,您不用准备什么,就聊聊您办过的案子,聊聊您为什么当警察。”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诚恳。
陆铮沉默了几秒,“我考虑一下。”
他挂了电话,去找赵局长。赵局长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听他说完,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去。”
“我不会讲。”
“你讲案子就行,不用讲大道理。”赵局长看着他。“那些孩子明年就毕业了,分到各个派出所、刑警队,他们需要听你这样的老警察说几句。”
陆铮站在办公桌前,没动,“赵局,我不是老警察,我才三十。”
“你办过的案子,比人家办了一辈子的都多。”赵局长拿起老花镜又戴上了。“去吧,就当是替你师父去的。”
陆铮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师父是老刑侦,叫张建军,五年前因公牺牲,追了二级英模。陆铮刚入警的时候,是张建军带他。张建军话不多,但每一句都顶用。他教陆铮的不是怎么破案,是“为什么当警察”。那个问题,陆铮想了十年,现在偶尔还会想。
讲课的日子定在五月中旬。陆铮提前三天开始准备,他把沈若溪案的案卷翻出来又看了一遍,把那些照片、笔录、证据链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他是怕讲的时候说不清楚。他平时跟嫌疑人说话、跟同事说话、跟受害者说话,都没问题。但站在台上,面对几十双眼睛,他的嘴巴会变得不像自己的。
林昭知道他要讲课,发了一条消息:“紧张吗?”
“有点。”
“你办秦怀远的时候都不紧张。”
“那不一样,抓人不用说话。”
林昭发了一个笑的表情,陆铮没回,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翻案卷。
讲课那天,陆铮穿了一身警服。他已经很久没穿了。平时办案穿便装,偶尔开会穿一下,但警服挂在衣柜里,领子总是皱的。周小雨不知道从哪听说了他要讲课,提前一天帮他把警服熨了。陆铮拿到熨好的警服的时候,愣了一下。
“谁让你熨的?”
“顾老板让我熨的。”
陆铮没再问,他把警服穿上,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他知道,这个站在镜子前穿警服的人,跟十年前刚入警的那个人,不一样了。
警察学院在南江城东,开车四十分钟。陆铮到的时候,离上课还有十五分钟。教学楼是一栋灰色的四层建筑,外墙贴的瓷砖已经有些脱落了。楼下的小操场上,有几个学员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砰砰的响。陆铮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栋楼,想起自己十年前在警校的日子。那时候他也穿这身衣服,也在这个季节,也在这样的楼里上课。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办什么样的案子,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会抓到什么样的凶手。
他走进去,教室在三楼,是一间大阶梯教室,能坐一百多人。陆铮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有的在翻笔记本。他们大部分比他小十岁,有的看起来像高中生。他们明年这个时候就要毕业了,要去派出所、刑警队、交警队,要去面对陆铮这些年面对过的那些东西,尸体、凶手、受害者家属、永远不够的证据、永远不配合的嫌疑人。
陆铮走上讲台,没有PPT,没有讲稿,只有一支粉笔和一杯水。他站在讲台后面,看着下面一百多张脸,沉默了几秒。
“我叫陆铮,南江市公安局刑侦大队。”
他顿了一下。
“今天不讲破案技巧,讲一个案子。”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沈若溪”。粉笔在黑板上划了一下,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沈若溪,南江大学化学系博士生,去年五月从实验楼坠楼身亡,校方说是自杀。我们查了半年,查出来是他杀。凶手是她的导师、她的副校长,以及他们雇的打手。”
教室里很安静,粉笔灰在阳光里飘着,像一层薄雾。
陆铮把沈若溪案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坠楼的雨夜讲起,讲到林昭的心理画像,讲到顾云飞的云端数据,讲到韩教授的办公室,讲到秦怀远的账本,讲到郑维远的网络。他讲了五十分钟,没有看表,没有喝水,没有停顿。他讲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讲到沈若溪的举报信被揉成团塞在抽屉里的时候,声音低了一度,但没有停。
“她死了之后,我们找到了她的云盘,里面有一篇没写完的论文,摘要写了一半,引言写了两段。她应该是打算把实验做完就接着写,但没来得及。”
他把粉笔放下。
“我不是来讲这个案子有多难破的,我是来讲,我们为什么要破这个案子。”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有人问我,你办这个案子,图什么?升官?立功?奖励?都不是。我办这个案子,是因为沈若溪不该死。她举报学术造假,她做了对的事,她不该死。但有人让她死了。所以我要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他停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
教室后排有人举手了,是一个短发女生,穿着警服,坐得笔直。
“陆队,如果以后我也遇到类似的压力,上面有人打招呼,领导说‘注意影响’,嫌疑人背景很深,我该怎么办?”
陆铮看着她。
“你记住一件事,你不是一个人。你的身后,有法律,有人民,有和你一样的年轻人。”他顿了一下,“你不是一个人在查案子,你查不下去的时候,会有人接替你,你不敢查的时候,会有人替你查,你不是一个人。”
那个女生没有坐下,她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又有人举手了。这次是一个男生,戴眼镜,坐在第一排。
“陆队,您办案的时候,有没有害怕过?”
“怕过。”陆铮说。“怕证据不够,怕抓错人,怕漏了凶手。但怕不是坏事。怕了,你就会多想,多查,多验证。怕过了,你就不怕了。”
“那您现在还怕吗?”
“怕,每一次都怕。”
男生没有再问。
陆铮又讲了几个小案子。讲到那个老太太丢钱包的案子,讲到孙浩差点冤枉了送外卖的小伙子。他讲这些不是为了讲破案,是为了讲那句话,“我们办的不仅是案子,是别人的人生。”
“那个老太太没有别的照片了,她老伴就剩那一张,如果我们找不回来,她这辈子就再也没有东西可以看了。所以你们以后办任何案子,不管大小,都要记住,案卷后面的那个人,比你着急。”
下课铃响了。陆铮停下来,看着下面那些面孔,没有人动。过了好几秒,第一排的男生先站起来,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掌声不是那种热烈的、经久不息的掌声,是那种,那种每个人都在拍、但拍得不重的掌声,像春天的雨,不大,但密。
陆铮站在讲台后面,没有鞠躬,没有说谢谢。他把粉笔放回粉笔槽,拿起那杯凉透了的水,喝了一口。
他走下讲台的时候,一群学员围了上来。有人拿着笔记本,有人拿着手机,有人什么都没拿,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陆队,能签个名吗?”一个男生把笔记本递过来。
陆铮愣了一下。他从来没给人签过名。他接过笔,在笔记本上写了“陆铮”两个字,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他签得很认真。
“陆队,我也想签。”
“我也要。”
“陆队,能写一句话吗?‘坚持正义’什么的。”
陆铮想了想,在那个男生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当警察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抓坏人。”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那个男生看了很久,把笔记本合上了。
人散了之后,陆铮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他把警服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透了口气。那个短发的女生从教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陆队,这是我自己写的,不是举报信,是,”她顿了一下,“是我想当警察的原因,您有空的时候看看。”
陆铮接过信封,没有拆,放进了口袋里。
“好好干。”他说。
女生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陆铮下了楼,走到小操场上。那几个打篮球的学员还在,球砸在地上,砰砰的。他站在操场边上,看了一会儿。阳光很好,把那些年轻的脸照得亮亮的。他们有的在笑,有的在喊,有的在拍球。他们不知道明年会被分到哪里,会遇到什么样的案子,会面对什么样的压力。但陆铮知道,他们中的一些人,会变成好警察,因为他们问了他那些问题。
他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车子驶出校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教学楼。楼前的旗杆上,国旗在风里飘着,一鼓一鼓的,像一面鼓满风的帆。
他回到家,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拿出来,拆开。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刻出来的。
“陆队,您好。我叫许嫣然,今年二十二岁,明年毕业。我从小就相当警察,因为我爸就是警察。他是在追逃犯的时候牺牲的,那年我九岁。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冲上去,明明可以等支援。后来我看了他的日记,里面写着一句话:‘当警察,就是别人退的时候你不能退。’我想当警察,就是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陆铮把这封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了信封里。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暮色里。他把那根戒了很久的烟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他答应过自己不抽了,他不想破戒。
他想起许嫣然信里的那句话:“当警察,就是别人退的时候你不能退。”他想起自己的师父张建军,张建军追逃犯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冲上去的。他冲上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死?陆铮不知道。但他知道,张建军冲上去的那一刻,想的不是死,是那个人不能跑。
陆铮站起来,走进厨房,煮了一碗面。面煮得有点烂,但他吃了。吃完面,洗了碗,他把那封信放进了那个装重要文件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几张老照片,他师父的、战友李刚的、沈若溪的。他把信封放在那些照片旁边,关上抽屉。
他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看着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的,像一串珠子。他想起今天在课堂上说的那句话,“你不是一个人。”他说的是真话。他不是一个人,那些年轻的学员也不是一个人。他们是警察,是同一个战壕里的人。一个人倒下了,另一个人会接上。一个人的灯灭了,另一个人的灯会亮起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明天还有案子,是一个打架斗殴的案子,两个人因为抢停车位打起来了,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鼻梁打断了。案卷不厚,证据也不复杂,但需要走访目击者,需要调监控,需要做伤情鉴定。一整套流程走下来,至少要一个星期。
陆铮把案卷翻开,又看了一遍。他已经看过三遍了,但他还想再看一遍。因为他怕漏了什么。怕了,他就会多想。多想了,就不会漏。
窗外的天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窗台上,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照得绿油油的。绿萝是沈若溪实验室里的那盆,林昭送给他的。他说他不会养花,林昭说“不用养,它自己会活”。它确实自己活了,一个月浇一次水,从来不需要操心。
陆铮把案卷合上,关了灯,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光影在晃,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着手电。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他去上班。走到市局门口的时候,看见孙浩站在台阶上等他。孙浩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的表情有点紧张。
“陆队,昨天那个打架的案子,我走访了三个目击者,笔录做好了,您看看。”
陆铮接过文件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字写得比以前工整了,逻辑也比以前清晰了。他把文件夹合上,还给孙浩。
“不错。”
孙浩愣了一下,“就‘不错’?”
“不然呢?给你发个奖?”
孙浩笑了一下,把文件夹抱在怀里,“陆队,我以后能像您一样吗?”
陆铮看着他,“像我一样什么?”
“像您一样,办大案子。”
陆铮想了想,“不用像我,你像你自己就行。”
他走进了大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照着水泥地面。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撞,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白板上的那行字还在,“学术腐败与人身安全”。字已经有些淡了,但还能看清。他没有擦,拿起马克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字:“当警察,就是别人退的时候你不能退。”
他放下笔,坐下来,翻开案卷。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白板上,把那行新写的字照得亮亮的。他没有抬头看,他知道,有人会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