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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林昭的坚守

  邀请函是四月初收到的。国际心理学大会在伦敦召开,组委会邀请林昭去做一个专题发言,题目是《中国青年心理学者的责任:从学术伦理到心理健康》。林昭看着那行英文标题,有点恍惚。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站在国际学术会议的讲台上。她不是大牌教授,不是院士,不是学科带头人。她只是一个讲师,教一门没人听说过的新课。但她知道,组委会邀请她,不是因为她是心理学博士,是因为她做了那些事,沈若溪的案子,金叶奖的风波,那份递进北京的报告。

  她去问周教授。周教授已经退休了,但每周还会在咨询室坐两个半天。他听了林昭的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去。”

  “我怕讲不好。”

  “你怕的事,比你做过的难事,哪一个更难?”

  林昭想了想,没回答。周教授替她说了:“你连秦怀远都审了,还怕几个外国人提问?”

  林昭笑了一下,把邀请函收进了包里。

  出发前,她去找了陆铮和顾云飞。三个人在食堂三楼吃了顿饭,还是那个小包间,还是那几个菜。陆铮问她要去多久,她说一周。陆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顾云飞说了一句“需要查什么资料随时找我”,林昭说“好”。吃完饭,三个人站在食堂门口,谁都没先走。

  “你一个人去?”陆铮问。

  “一个人。”

  “到了发消息。”

  “好。”

  林昭坐了十个小时的飞机,到伦敦的时候是当地的下午。阳光很淡,云层很厚,泰晤士河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她住在会场附近的一个小酒店里,房间不大,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子。她打开电脑,把PPT又过了一遍,然后关了电脑,站在窗前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推婴儿车,一切都跟她无关。但她知道,明天她要讲的,跟她有关。

  会议在第二天上午。林昭的发言被安排在“青年学者论坛”的第一场,时间是九点半。她到的时候,会场里已经坐了大半。与会者来自二十多个国家,有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有跟她年纪相仿的青年学者,还有一些研究生模样的面孔。林昭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开,合上,又翻开。

  主持人念了她的名字。她走上台,把U盘插进电脑,点开了PPT。第一页只有一行字:“中国青年心理学者的责任,从学术伦理到心理健康。”

  “我来自中国,在南江大学教书。”她用的是英文,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教一门课,叫‘学术伦理与心理健康’。今天我想分享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故事,是很多人的故事。”

  她讲了沈若溪。没有用照片,没有用案卷,只是讲故事。讲一个年轻的博士生,如何发现自己导师的数据造假,如何写举报信,如何在举报信被压下去之后继续做实验,如何从七楼掉下来。她讲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报告。但她的声音在最后一句的时候低了下去。

  “她死了,但她留下了证据,她的云盘里有一篇没写完的论文,摘要写了一半,引言写了两段,她没来得及写完。”

  台下很安静。有人放下了笔,有人摘下了眼镜,有人把手交叉放在桌上。林昭翻到下一页PPT。上面是一份法律草案的截图,《学术伦理监督法(草案)》第四章第十六条。

  “她死后的第二年,我们国家开始审议一部新的法律。这部法律里有一条规定,高等学校必须设立独立的学术伦理举报渠道,举报人有权要求匿名,学校不得对举报人进行打压、报复。”林昭指着屏幕上的那行字。“这一条,是为她写的。”

  她翻了下一页,上面是顾云飞的学术数据透明平台的后台截图,注册用户五千,累计举报六十多件。

  “她死后,我们做了一个平台,学生可以在上面匿名举报学术不端行为。平台上线一年,收到了六十多件举报,处理了九起案件。九起,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人。”

  她又翻了一页,是苏静的照片,不是特写,是她在实验室里工作的侧影,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手里拿着一支移液枪。

  “她的闺蜜,叫苏静,沈若溪死后,她也被人投了毒,差点死掉。现在她是学校学术监督委员会的学生监督员,负责收集学术不端的线索。她每周都会收到举报,有的匿名,有的实名。她不怕了。因为她知道,有人会保护她。”

  林昭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We are changing. From our generation.”(我们正在改变。从我们这一代开始。)

  她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些面孔。

  “有人问我,中国的学术环境能改变吗?我的答案是,能,那是因为有人在做。那些每天在实验室里做实验的学生,那些在数据共享平台上上传原始数据的老师,那些在学术监督委员会里处理举报的委员,那些在电脑前写代码维护举报系统的工程师,他们正在改变,从他们这一代开始。”

  她鞠了一个躬。

  掌声响起来,是那种听进去了、觉得应该鼓掌的掌声。林昭站在台上,等掌声停下来,然后拔下U盘,走下了讲台。

  提问环节,第一个举手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白人男教授,头发花白,坐在第三排。

  “林博士,您刚才讲的那些案例,数据造假、举报被压、学生死亡,听起来非常严重。我想知道,这些现象在中国学术界是普遍的,还是个别的?”

  林昭看着他“不是普遍的,但也不是个别的我们查了近五年的全国数据,发现有至少七起类似的案件,涉及五所高校。这些案件的共同特征是学生举报学术不端,然后非正常死亡。个别的?不是。普遍的?也不是。是存在,而且需要被重视的。”

  第二个问题来自一个年轻的女学者,坐在后排,亚洲面孔,但说的是英语,口音很标准。

  “林博士,您刚才提到,中国正在审议一部关于学术伦理的法律。您觉得这部法律能真正解决问题吗?”

  林昭想了想。“能,但不能全靠它。法律是底线,不是天花板。它能让那些最恶劣的行为受到惩罚,但它不能让每个人都变得诚信。诚信需要时间,需要教育,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

  “那您觉得需要多久?”

  “不知道,但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提问时间结束了。散会后,好几个人走过来跟林昭交换名片。有一个英国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握着林昭的手说:“你做的事,比我们在这里开一百场会都有用。”林昭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是说了一声“谢谢”。有人问她有没有想过把课程翻译成英文,她说“暂时没有”。有人问她的论文发表在哪里,她说“我没怎么发论文”。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走出会场的时候,阳光忽然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照在泰晤士河上,把河面照得像一面金色的镜子。林昭站在河边,看着那些光,站了很久。她想起陆铮说的那句话,“你不是一个人。”她不是一个人。那些在台下鼓掌的人,也不是陌生人。他们是同行,是同路,是跟她一样在各自的国家里做同一件事的人。他们有的在查数据造假,有的在推动立法,有的在做学术伦理教育。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说着不同的语言,面对不同的问题。但他们做的事,是一样的。

  回到南江后,林昭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课、备课、批改作业、接诊。接诊——自从金叶奖风波之后,来找她咨询的人越来越多了。不全是学生,有青年教师,有研究人员,有从外地专程赶来的。他们的问题各不相同:有的被导师压榨,有的被同事剽窃,有的被领导威胁,有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在这个圈子里待下去。林昭不收费。她的办公室在文科楼四楼,门上的牌子写着“林昭”两个字。每周三下午,她会空出三个小时,专门做咨询。

  第一个来访者是一个研二的女生,材料系的,姓刘。她进门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纸巾已经被揉烂了。

  “林老师,我导师让我把实验数据改了,说原来的结果不够好,发不了好期刊。我不愿意,他就说我的课题可以不做了,换别人做。”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该怎么办?”

  林昭给她倒了一杯水。“你手上有没有证据?”

  “有,原始数据都在我的电脑里,还有他让我改数据的聊天记录。”

  “那你怕什么?”

  “怕他报复我,怕我毕不了业,怕以后找不到工作。”

  林昭看着她。“你说的这些,都有可能发生。但有一件事比这些都可怕,你改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改到后来,你会觉得‘改数据’是正常的,你会上瘾,会麻木,会变成你自己当初最讨厌的那种人。”她顿了一下。“你可以举报他,匿名举报,平台上有通道。你也可以不举报,把数据留着,等你毕业了再说。两条路,你自己选。”

  女生沉默了很久。“林老师,如果是您,您会怎么选?”

  林昭没有犹豫。“我会举报,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女生走后,林昭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她的名字。她没有写咨询的内容,只写了一个日期和一个“刘”字。

  第二个来访者是一个男老师,三十出头,物理系的讲师。他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敲门,进来之后也不坐,就站在门口。

  “林老师,我不是来咨询的,我是来谢谢您的。”他的声音很轻。“去年我举报了系里的一个教授,他剽窃了我的论文。当时所有人都劝我不要举报,说‘你还要在这个圈子里混’。我听了您的课,您的课里有一句话,‘在犯错之前,敢于说不’。我没有犯错,但我敢于说了。举报之后,他被处理了,我也被调到了另一个系。有人说我不该举报,说‘你把圈子里的规矩打破了’。但我不后悔。”

  林昭看着他,“你没有被报复?”

  “有,但我不怕。因为您说的,不是一个人。”

  他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林昭听见他在走廊里打了个电话,声音不大,但能听出他在笑。

  五月的时候,来了一个摄制组。是省电视台的,想拍一部关于青年学者的纪录片,名字叫《青春为壤》。林昭是被拍摄对象之一。导演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程,说话很快,做事很利索。她第一次见林昭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不想拍你有多厉害,我想拍你为什么做这些事。”

  林昭想了想。“因为我见过死人。”

  程导演没再问,开始拍摄。

  摄制组跟了她一个星期。拍她上课,拍她接诊,拍她开会,拍她在校园里走路。林昭不习惯被镜头对着,但程导演说她不用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林昭就真的该干什么干什么,上课、批作业、开会、接诊。摄制组拍了一个星期,剪出了一个四十分钟的片子。林昭看了粗剪版,觉得自己在镜头里很陌生,不像自己。

  “这就是你,”程导演说。“你不觉得自己是那样的,但你确实是那样的。”

  林昭没接话,继续看片子。片子的结尾,是她在教室里写板书的那一幕。镜头从她的背影慢慢拉到讲台全景,黑板上写着“改变制度,比改变一个人更难,但也更值得”。然后画面慢慢变黑,屏幕上出现一行字:“谨以此片,献给所有正在改变的人。”

  林昭问程导演:“这个‘所有人’,包括谁?”

  程导演想了想,“包括你,也包括那些你还没见过的人。”

  纪录片播出的时候,林昭没有看。那天晚上她在办公室接诊,一个从外地赶来的博士生坐在她对面,哭了半个小时。等他哭完了,林昭递给他一包纸巾。

  “哭完了?”

  “哭完了。”

  “那说说吧。”

  男生擦了擦眼泪,开始说他的故事。他的导师把他的手稿署了自己的名字,投给了一个国际期刊。他不敢举报,因为导师是院士,是国家重点实验室的主任,是学术界的大佬。“我举报他,别人会说我疯了。”林昭听他说完,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法律草案的复印件,翻到第四章第十六条,指给他看。

  “你读过这一条吗?”

  男生念了一遍。“高等学校应当设立独立的学术伦理举报渠道,举报人有权要求匿名,学校不得以任何方式对举报人进行打压、报复。违反者,依法追究法律责任。”

  “这一条,明年就要正式生效了。”林昭说。“你可以等。等它生效,等法律站在你这边。你也可以不等。不等的结果,可能比等的更好,也可能比等的更坏。你自己决定。”

  男生把那份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林老师,我等,我等它生效。”

  他走了。林昭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她想起自己刚来南江大学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也是在这栋楼里,也是在这样的夜晚。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知道不能什么都不做。现在她知道了。

  手机震了一下,陆铮的消息:“纪录片我看了,你讲得很好。”

  林昭回了一个字:“嗯。”

  顾云飞也发了一条:“平台今天又收到一个举报,是看了你的纪录片来的。”

  林昭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回了一句:“那就让它继续收。”

  她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照着水泥地面。

  她走出大楼,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天上有几颗星星,不亮,但看得见。

  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着那些星星。她不知道它们离她有多远,但她知道,有人也在看它们。在别的城市,别的学校,别的实验室里,有跟她一样的人,不想造假的人,不想沉默的人,不想让沈若溪白死的人。他们有的在写举报信,有的在上传原始数据,有的在给期刊编辑写邮件,有的在跟导师对峙。他们害怕,但他们没有退缩。

  因为退缩了,就没有以后了。

  林昭走下台阶,朝宿舍走去。路上经过化学楼,楼里还亮着灯,有人在熬夜做实验。她不知道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做的实验,数据可能是真的。因为现在,假的有人查了。

  她走回宿舍,开了灯,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纪录片播出了,有人看了,来举报了,平台又多了一个人。”

  她写完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风还在吹,窗框在响,但她的呼吸很平。

  她知道,明天还会有人来找她。有学生,有老师,有不认识的人。他们会有问题,会哭,会害怕,会问她“我该怎么办”。她会给他们倒水,会听他们说完,会说一些他们听了可能会觉得有用的话。她不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她只是在做她该做的事。

  就像沈若溪在实验室里做实验一样,该做的事,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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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