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播出的第三天，林昭收到一封邮件。

　　那天是周四，下午没课。她在办公室批改学生的期末论文，一篇关于“科研压力与家庭支持”的课程作业，写得不算好，但能看出来是认真写的。电脑右下角弹出了一条新邮件提醒，发件人的地址是一串乱码，跟一年前那封匿名举报信很像。她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停了一下，然后点开了。

　　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附件的名字是一串数字，20240516”。她点开附件，是一份PDF文档，一共三十多页。第一页是一张表格，标题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XXXXX经费使用明细”。表格里的数字密密麻麻，林昭没有细看，往下翻。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那是一张聊天记录截图。两个人在微信里对话，一个说“这篇论文的数据不太够，你再补几组”，另一个说“老师，补的数据可能达不到您要的效果”，第一个说“那就优化一下，又不是第一次”。第二个沉默了十几分钟，回了一个字：“好。”林昭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她见过这个字，在沈若溪的实验记录本上，在韩教授的聊天记录里，在李想的日记本里。同一个字，同一种无力。

　　她继续往下翻。后面的内容越来越具体，项目经费的异常流向、论文图片的重复使用、实验数据的修改痕迹、几篇涉嫌剽窃的论文的对比分析。每一页都有红色标注，不是随便画的，是专业人士做的比对。证据链很完整，完整到不像是单个人能完成的。林昭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只有一句话，不是英文，是中文，手写的字体，像是为了不留下打字痕迹而特意手打的。

　　“我不敢实名，但我相信你们。”

　　林昭把这封邮件转发给陆铮和顾云飞，没有写任何说明。几分钟后，陆铮回了三个字：“看到了。”顾云飞回了一行字：“附件里的数据我需要跑一下比对，给我一天时间。”

　　林昭打了两个字：“好。”

　　第二天下午，三个人在顾云飞的办公室碰面了。周小雨给他们倒了三杯水，然后出去了，把门带上了。顾云飞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他跑了一天的比对结果。

　　“举报材料里的数据，我核实了一部分。经费流向跟秦怀远的手法几乎一样，设备采购虚高、试剂耗材重复报销、空壳公司套现。论文图片比对也有问题，至少有三篇论文存在图片重复使用的情况。”他指着屏幕上标红的几处。“举报人没有胡说，这个人手里有料，而且很专业。”

　　“能查到举报人是谁吗？”陆铮问。

　　“查不到，发件邮箱是临时注册的，IP经过了多层跳板，追不到源头。对方不想让我们知道是谁。”顾云飞推了推眼镜。“但从材料的专业程度来看，举报人很可能是这个项目组的内部成员，甚至可能是参与造假的人。”

　　林昭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些标红的数据。“一个985高校的长江学者，项目经费至少几百万。如果他的数据造假被证实，撤稿、停职、追回经费，后果比秦怀远轻不了多少。举报人不敢实名，说明他知道后果。他怕，但他还是发了。”

　　“因为他相信我们。”陆铮说。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顾云飞的办公室里还是那副样子，三块屏幕，桌上摆着几盆绿萝，是周小雨搬来的，说是“净化空气”。窗帘开着，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绿萝的叶子上，绿得发亮。

　　“这个案子，我们接不接？”顾云飞问。

　　陆铮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外面是市局的院子，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沙沙响。

　　“我们不是专案组了。”他说。“我们没有编制，没有经费，没有正式的授权。接这个案子，用什么身份？”

　　“用我们自己的身份。”林昭说。“举报人相信的不是‘零号专案组’，是我们三个人。他用了一年的时间，收集了这么多证据，冒了那么大的风险，把材料发到我的邮箱里。他说‘我相信你们’，如果我们不接，他以后还敢相信谁？”

　　陆铮转过身来，看着林昭，又看了看顾云飞。“我去找赵局。”

　　赵局长在办公室里，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文件。陆铮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什么事？”

　　陆铮把举报材料的事说了。赵局长听完，没说话，把那根抽了一半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你们想接？”

　　“想。”

　　“用什么身份？”

　　“零号专案组，”陆铮说。“虽然解散了，但赵局说过，‘转为常设预备’。预备的意思就是，有案子的时候可以随时激活。”

　　赵局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把我当时说的话记得挺清楚。”

　　“您说的话，我都记着。”

　　赵局长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暮色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零号专案组，重启。”

　　没有红头文件，没有盖章，没有会议记录。只有一句话，四个字。但陆铮知道，这四个字就够了。

　　他走出赵局长办公室的时候，林昭和顾云飞在走廊里等着。三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光线忽明忽暗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赵局批了。”陆铮说。

　　林昭点了点头。顾云飞推了推眼镜，“那我回去把举报材料全部过一遍，做一份完整的取证报告。”

　　“需要多久？”

　　“三天。”

　　陆铮看着他们两个人，“这不是以前的案子了。以前我们查秦怀远，是因为死了人，必须查。这个案子还没有死人，但举报人随时可能成为下一个沈若溪。我们要在他出事之前，把事情查清楚。”

　　“我知道。”林昭说。

　　顾云飞也点了点头。

　　三个人下楼的时候，林昭走在最后面。她看着陆铮和顾云飞的背影，一个穿着黑色夹克，步子很大；一个背着电脑包，低着头看手机。他们走在她前面，像两盏灯，不算亮，但够用。她想起第一次见陆铮的时候，他对她说“经验会骗人”。她回了一句“行为逻辑不会”。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现在他们已经不需要说这些话了。一个人开口，另一个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走到一楼大厅，老赵还在值班室打瞌睡，呼噜声不大，一抽一抽的。三个人推开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天上有几颗星星，不亮，但看得见。

　　“明天开始。”陆铮说。

　　“明天开始。”林昭说。

　　顾云飞没说话，但他的电脑包已经背在肩上了。

　　林昭回到宿舍，开了灯，坐在书桌前。她把那封匿名邮件又看了一遍。附件里的那些数据、截图、分析，每一个字她都已经看过了，但她还是想看。因为她不想漏掉任何东西。举报人花了那么长时间收集证据，她不能辜负他的信任。

　　她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新的举报，长江学者，数据造假，零号专案组重启。”她写完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几本别的笔记本，是沈若溪案的笔记。她没有把它们扔掉，也没有刻意去看，它们就在那里，在一个抽屉里，不远不近。

　　她不需要再看它们了，因为里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

　　第二天早上，林昭到了会议室的时候，陆铮和顾云飞已经在了。顾云飞面前三块屏幕全亮着，上面是举报材料的详细分析。陆铮站在白板前面，把那所985高校的名称、涉事教授的名字、项目的经费总额、涉嫌造假的关键证据，一条一条地写在了白板上。

　　林昭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举报材料里有一个细节，”顾云飞指着屏幕，“举报人说，这个项目组有一个内部群，导师在群里发过一句话，‘数据不是做出来的，是调出来的’，截图在这里。”他把那张截图放大。“时间是去年十一月，正好是陈雨桐死后的第三个月，他们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比以前更嚣张了。”

　　“因为他们以为风头过去了。”陆铮说。“秦怀远被抓了，郑维远被双开了，但他们觉得自己不是秦怀远的人，查不到他们头上。”

　　“那就让他们知道，查得到。”林昭说。

　　三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一整天。顾云飞跑数据，陆铮梳理证据链，林昭写心理侧写。午饭后，周小雨送来三杯咖啡，放在桌上，没说话，转身走了。

　　傍晚的时候，陆铮的手机响了，是赵局长打来的。

　　“那个举报材料，我看了。”赵局长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抽了很多烟。“涉案金额不小，那个长江学者我知道，在业内很有名。你们查的时候，注意方式方法。”

　　“知道。”

　　“还有，零号专案组重启的事，我没有报备。你们查你们的，有什么事我扛着。”

　　陆铮握着手机，没有说话。赵局长挂了。

　　陆铮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林昭和顾云飞。“赵局说，他扛着。”

　　林昭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写侧写。

　　晚上八点多，三个人终于把材料整理完了。顾云飞做了三份备份，一份放在自己的加密硬盘里，一份存在局里的服务器上，还有一份拷进了一个不联网的U盘，递给陆铮。

　　“以防万一。”

　　陆铮接过U盘，放进了衬衫口袋里，扣上扣子。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外面全黑了，路灯亮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明天，我去那所985高校。”

　　“我跟你去。”林昭说。

　　“我也去。”顾云飞说。

　　陆铮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不用都去，人多了打草惊蛇。我一个人去，先摸摸底。你们在后方查数据、分析材料。有进展了我通知你们。”

　　林昭想了想，点了头，“小心。”

　　“知道。”

　　三个人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陆铮走在最前面，顾云飞在中间，林昭在最后面。走到一楼大厅，老赵还在值班室打瞌睡。陆铮推开大门，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味道。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林昭说。

　　顾云飞挥了挥手，背着他的电脑包先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

　　林昭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了大楼。会议室里的灯还亮着，她推门进去，把灯关了。黑暗中，白板上的那行字还在，“零号专案组，重启。”字是陆铮下午写的，马克笔的墨水还没干透，在窗外路灯的光里反着一点光。

　　她把门带上，走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她走在黑暗里，脚步很轻。她不知道这个案子要查多久，不知道那个长江学者会不会像秦怀远一样难对付，不知道举报人会不会有一天站出来。但她们已经开始了，开始了，就不会停。

　　她走出大楼，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小块深蓝色的天，几颗星星在那边亮着，不远不近。

　　她走下台阶，朝宿舍走去，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理，也没停。